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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王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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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收拾得不错,整洁干净,但是平常没人住,归根结底就是没什么人气,觉着有些冷清寂寥。
而冀王殿下又不是个热闹的人,合着之前的事,大将军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如坐针毡,总归进屋以后就待着不太舒服。
“姑姑先喝点热水暖暖,”陆承看得出来,他将暖炉推给卫瑜,转身进了里屋,将军府虽然来往客人不多,但好在装备齐全,所以在卫瑜点燃了桌上烛台的时候,陆承也抱出了一个棋盘,“会下棋吗?”
卫瑜端着茶杯,只是用来暖手,却没有兴趣喝掉,她看着被陆承摆在桌上的棋盘,心底闪现无数槽点。
“不会,”卫瑜斩钉截铁的拒绝,想都不想,她本来在这方面就没什么突出的造诣,跟陆承下棋,是不知道他那八百个心眼子,还是忘了他不久前才算计过自己,“我不学无术。”
她一点也不想和陆承在比拼脑力方面交手,因为实在丢人。
“那咱们就这样坐着?”陆承微微摇摇头,心底觉得有意思,“半夜三更,将军与王爷私会?”
“陆承!”卫瑜转身,把手中的瓷盏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好好好,姑姑息怒,我不说就是了,”陆承见好就收,敛了以前尖利的锋芒,好像城门一场大雪过后,连性情都被打磨得整洁起来,倒是显现出了几分滑不留手的意味,“那姑姑说,我们做些什么?排兵布阵我不会,而且这屋里,怕是也没有拟态沙盘。”
卫瑜看着眼前灯火下略显精致人,明明还是少年的样子,言谈举止间却已经日渐成熟。
对于被算计失去的军权,卫瑜除了初时的愤怒外再没了什么别的情绪,她本身并不热衷权势,几番思虑也不过是现在的大承的确无人可用。
要说对于陆承,抛去发现他离谱感情时的惊诧,余下的就是浓重的失望与自责。
她在想,自己当初照顾长大的孩子就这么扔下,是否造成了另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在边境与私情之间,她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因为担心陆承不愿,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平等告别的机会。
“对不起,”卫瑜从陆承手中接过一个盛满棋子的棋盒,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她抬起头,看着陆承烛火下低垂的眼睛,再次正色地说了一遍,“陆承,我为八年前的事情与你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那时的我们都不够成熟,对不起我将你带到人间却没有给你很好的照顾,对不起这长达八年的漫长岁月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是我的问题,陆承,我不该悄悄离开,把你扔下,”卫瑜的口气真诚,一瞬不瞬地看着陆承的眼睛,希望自己的情绪能够感染到这个敏感的少年,心头却一阵阵涌起酸涩,“你愿给我一个机会补偿吗?”
陆承很乱,他从未想过这件事有一天会被放在明面上,被卫瑜清晰地摆出来与他交谈。
这是他的心结,是年少时脆弱感情的全部依存。
那时的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成熟,甚至不够勇敢。
“我并不能代替曾经的自己原谅任何人,”他到底是与卫瑜不同,诚实又残忍,“毕竟过去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自己,姑姑,我并不大气。”
何止是不大气,他甚至狭窄偏执。
陆承的手中攥着一颗棋子,眼底被睫毛挡住看不清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继续把真实的自己朝着卫瑜摊开来看:“我就是要你愧疚。”
“姑姑,我从来居心不良。”陆承抬起眼睛,烛火明灭闪动间在他仰起的眉眼下投射出阴影。
他虽不屑拿此作为感情的要挟,但是该陈述的事实也明明白白的确如此。他敢说,因为他的知道,他的姑姑很强大,一颗能够盛满天下的心,是绝对能够背负起对他或浅薄或深刻的愧疚。
而任何超越亲情的感情,都是陆承的机会,或好或坏,他都会这样做。
一个人本性里的偏执疯狂,并不是他有多高的学识,多高的修养可以轻易取代的。它们隐在角落,从未消失,只被遮盖。
“我们可以谈一谈别的,”陆承说,“比如姑姑感兴趣的,比如古澜,又比如诸侯。”
爱与恨总是很容易模糊界限,但是陆承不会,他的心分成两半,承载的情绪并不会互相交融,在他构造的世界里,爱与恨从不冲突。
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感觉再一次冲击到了卫瑜,她了解陆承,所以根本不会去请求他的原谅。
所以但求一个真挚的态度,与现在悔过的心态。
她可以原谅陆承,因为那是观念与信仰的错漏,少年人需要被教导和成长;而陆承选择遮盖,是因为突出的感情失去了寄托会变得飘屏,变得无处安放,这都是年幼时养分,是陆承长到这么大支撑的根本,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要求他轻易放下。
“好,”卫瑜打开棋盒,照顾着陆承的感情,心疼到近乎抽搐,却毫无办法,她无法将现在的强大带回到曾经的自己身上,就好像人都会成长,若是步步悔过,又有什么意思,“不说了。”
卫瑜的白子落盘,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寂静地甚至可以听见雪落的夜晚中格外明显:“围棋是不能下了,不过我在荆楚见过一个新奇的玩法,说不得什么高深的奥义,但胜在简单,主要是不费脑子。”
“是什么?”屋里很暖,关上了窗子,没有冷风的造访,很快便热乎了起来,陆承看着卫瑜,认真的询问,“那姑姑教我。”
“很简单,五子连线,你一定会,”卫瑜摆落了棋子,一点一点的告诉他规则,“就是这样,横竖斜角,谁先连成一条线,就算谁赢。”
陆承听得仔细,在京城也是没见过这样新奇的玩法,本来只是想要打发尴尬的时间,现在却也真正来了兴趣。
窗外的大雪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他们棋过五轮,有输有赢,厮杀地还算快乐,眼见气氛轻松不错,卫瑜落下一子,眼睛盯着棋盘,估摸着陆承接下来的走势,终是提起了今日前来的重点话题:“你说你与古澜有关,那怎么这许久,也不曾见你前往过观星阁,且我卫家的暗卫虽说不得精英,但能够派到姑姑身边的,也是百里挑一的人选,怎的到你口中,都快要被埋汰成废物了。”
陆承笑了一下,棋子贴着卫瑜放下的那一子,一派轻松悠然,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寒冬天凉,就也只是放着:“他算是皇家的天师,只服务于皇上,我若日日前往观星阁,不是拿人话柄,可见得皇兄最近没有找我的茬吗。”
“哦,”卫瑜反应了一会儿,想到了他那只终日不见踪影的海东青,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诶,到你了。”
“所以对于今日皇上招我进宫所商议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姜荼府中出现暴动的时候,还是见到那个报信的官兵的时候,”卫瑜抻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静等着陆承的回答与下一步落子,她玩得很开怀,短暂得将那些背负丢在一边,竟也砸吧出些岁月静好的滋味来,“唉,冀王殿下,你能不能分析一下,为什么我等贫民看不出这些东西。是智商有问题吗?不应该啊。”
卫瑜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洒脱不羁,可要往难听了说,就是十足的混账流氓,顺便还能搭配上点臭不要脸和得寸进尺。
她安静了一会儿,见陆承没有动静,歪了歪脑袋,像是察觉到环境安逸的小猫,冲着陆承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
裹在劲装长袖中的手腕纤细,手指修长,拖在了陆承的下巴上,将他的脸抬了起来,还上下颠了几下。
“想什么呢?还不回我?”卫瑜的食指拖着他的下颚,身姿倾斜,软腰下陷,眉眼风流戏弄,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做派,或者说,这才是褪去所有世俗与道德的压制后,卫瑜最真实的姿态,“回神了,想什么呢?”
陆承的眼神落与她的下位,向上昂着首,看起来有些危楞,倒映着卫瑜全部的眼睛抽起来竟是空荡,不过好在他的耳朵还是好用的,听见卫瑜的话,冀王殿下弯了眼睛,带了情绪与心情的眼神晶亮戏谑。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卫瑜瞳孔一阵,借着烛光看见了陆承脖颈还未消散指印。
她掐的,那掐了之后呢?
“姑姑,我输了。”陆承自然了解卫瑜想法,当目光从灰败处抽离,看到的就不再是苦痛与悲楚,他观察着卫瑜,从那份撑起的脊梁下,现在的他甚至可以窥见枯槁中的新生,让人清醒,也叫人足够喜爱。
卫瑜颔首,撤回身体,抿了口凉茶打算把刚刚流露的情绪模糊过去。
她知道陆承看出来了,他要是直面说出来,卫瑜想,她就直接逃跑。
反正都不要脸了,干脆坚持到底了。
好在冀王殿下并不愿意把这个受了惊的猫吓走,于是他散了目光,不在那么具有针对性,可是仰起的嘴角却怎么也放不下来,他一面低头收拾起棋盘上刚刚乱放的棋子,一面与卫瑜说道:“当然是以史为镜。”
“姑姑,政治制度,不过是统治者管理世界的方式,可是建国初期在完备的制度经过几代的发展也不会好用如初,”陆承将棋子从卫瑜的那边拖了过来,开始自己一个人在棋盘上放置棋子,“生产的水平一直在革新,人的私欲也会无线扩张,何况这套制度,从一开始就不够完备。”
他没有抬头,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白子分散四周,围而相望。
“诸侯权力太大,自治兵权,姑姑不觉得搞笑吗?”陆承的口气松弛嘲弄,好像完全不记得这是他陆家的老祖宗制定的规矩,“过大地方权力,不发达的交通方式,没有配套的监察制度与威慑,出乱子是早晚的事。”
陆承在白子外又放了一颗黑子,成了一个黑白黑的复杂格局:“而且姑姑,没那么晚,我早就知道。”
“可能我天生就是这样懂算计,”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放下后开始低头移动着最外围的那颗黑子,陆承的手指骨节鲜明,已经比卫瑜大了一圈,他定定地点在棋子上说:“他们本有一步好棋,还能够扭转这个局面。”
卫瑜领会了他的意有所指,之前难以明白这复杂的局势,不过是因为她擅长领兵,却不太懂政治,可这番通透的分析,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你的意思是,曾经,在他们眼里,卫家的军权是皇权的后盾,虽分割两处,确实有几代紧密的姻亲关系存在,”卫瑜嘴角苦涩,想到了那次天翻地覆的事件,“因为八年前。”
“因为宣武侯卫琛被陷害致死,卫家长女开始统帅四境兵权。”陆承将黑子拉远,整个人的身体前倾,凑到了卫瑜跟前,眸光闪烁却笃定,“他们心思活络,开始蠢蠢欲动。”
“姑姑,这个本无需猜测,诸侯起兵,只是早和晚,而不是有和无。”陆承扔掉棋子,一把扫乱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