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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王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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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阁内,古澜的手臂上落着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羽毛顺滑光亮,一看就是陆承这个时常无所事事又不务正业的王爷养的。
古澜捡出盘子中新鲜的肉块,从亭子里抛向空中,外面大雪扑簌,海东青振翅而飞,盘旋在观星阁凉亭的头顶。
“陆承这小子,”古澜的手指敲在桌边,捧着一盏热茶,“一副色迷心窍的倒霉样,居然还能记得正事,可真是难为他了。”
古澜仰起头,喉结滚动间,嗓子里发出了清明的声响,这样的声音连续一阵,让刚刚还盘旋在空中的海东青很快落回了桌面上。
它抖动这羽毛,模样威风凛凛。
“他倒是惯会躲懒,这难得的关系倒成了他图谋不轨的倚仗,”古澜将盛满肉块的盘子放在那海东青面前,谁知后者扑腾着翅膀,竟事放到嘴边也不肯张嘴,“小畜生,跟你的主子一样,喂不熟还挑嘴……赶紧滚蛋吧,告诉他,明日的邀约,我同意了,跟做贼似的。”
那天空的王者,像是能听懂一般,歪了歪头,给古澜一个呆萌的眼神,振翅起落间却朝着他扑了过去,报复似地掀翻了那盏刚喝了一口的热茶。
古澜幸亏躲得及时,没有被茶水浇在身上,他起身笑骂道:“可真是小畜生。”
言语间指责过于明显,可是模糊了地笑意却根本看不出来他是真的再说畜生,还是说那个与畜生差不离的冀王殿下。
“收拾一下,回屋吧,”古澜走出凉亭,朝着等在外面的下人说道,“天太冷,回去窝觉,这大半夜的派人来扰人清梦,缺德。”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挂了霜,甩开过分宽大的袖子,上面还印着某只太过熟稔的海东青留下的带着泥印的爪痕,古澜背过手,真真的朝着屋内卧房走去了。
徒留一盏打翻的茶杯,带着未散干净的水迹晃动着躺在雪里。
身后一片空茫寂寥。
……
“依着你的分析,现在已经是全无办法了是吗?”卫瑜看着被扫地散乱的棋子,跟着陆承一起挑拣,黑子一共两颗,被她捏在手里,躺在掌心,冰凉玉润,影印这不远处晃动的烛火,“只能这样放任着?”
卫瑜把手心攥起,只觉得两颗棋子在手指中滑动,那样的感觉,与捉着一捧沙子的感觉很类似,前者滑手不合,后者越攥越少。
就像大承现在倾轧的皇权与军权。
虎符代表着四境之兵,可是卫家几代努力与镇守,边疆四境,真的还似当初一般是一枚虎符可以调动派遣的吗?
卫家军,代表的并非只是卫家这个姓氏,而是大承现在军制的传递,陆恒真的有本事换掉四境主帅和他们带出来的,承载着卫家军魂与信仰的全境兵力吗?
怕不是全要从头开始。
卫瑜静默地想着,心底突然就懂了陆恒的猜疑与恐慌合理的源头,他现在是为拿回了四境兵权而高兴,可是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呢。
发现卫瑜与陆承所做的一切奉承低头与妥协,不过是对他彻头彻尾的欺骗,实质上,整个大承的兵,不过还是牢牢地捏在卫家手里。
到那时候,她那几个倒霉的弟弟妹妹又该怎么办?
“冀王殿下还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卫瑜不死心,并非单单只是为了这必死的局面发愁,余下的还有即将拔地而起的诸侯内乱,南方在苦难中挣扎,甚至可能近乎已经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她没那个智商也没那个时间去证实陆承的以史为镜,所以退而求次,最求效率,卫瑜只能选择妥协,她叹了口气,将已经攥红的手指松开,黑子坚硬透亮,毫无变化,“你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起。”
陆承的脑子造价太高,拿出来,就只能用昂贵的代价换取,现在只能祈求,他迂回的感情还有沉透于墨色的本心,不会让自己为难。
“其实姑姑的第二个问题很简单,”陆承将白子放进棋盒,他拢了拢衣袖,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我主张无为而治。”
卫瑜看着他颇为认真的眼神,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遇到的奸商。
许是卫瑜的表情怨念太过,竟事把陆承逗笑了,他摇摇头:“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既然已知是死局,不如干脆一些,选择顺其自然。”
卫瑜没能理解,她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身体不自觉的前倾:“说清楚些。”
“瑞雪兆丰年,古话并没有错,”陆承将目光专项外面,同时示意卫瑜跟他一起,“可是这样早春的严寒,南方都撑不下去了,那么北方呢?”
卫瑜顺着陆承的目光往外,府邸的夜晚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她就是突然明白了。
王爷视野所及,便是将军此番回京原由。
他们所处的位置,不过是因为古往今来,这里四季分明,百姓也有着应对严寒的经验与条件。
可若是再往北呢。
大雪严寒,以游牧为生的文明部落,一定比他们更加不堪重负。
卫瑜的眼睛越来越亮,只要顺着这个思路下去,草原部族,不管是求和还是征战,卫安都可以带兵返还荆楚了。
“你能确定?”卫瑜问。
“当然不能,”陆承温和地笑着说道,周身气质沉静,好像冰雪林立中的青松,散着干净挺拔的气息,围绕着周身的整个气场,在这个寂静的屋内都变得平和起来,十分有力量,“套用古澜的话,夜观星象,基本就是胡猜和乱想,就看姑姑信不信,怎么信了。”
他眨眨眼睛,有了少年气,看起来更像个讨宠撒娇,却又机灵到恰到好处的孩子。
卫瑜那颗老流氓地心,一下子被戳中了,她呆默片刻,总算是意识到之前看起来果断无比的拒绝与推离是多么可笑。
她不得不承认,陆承对她的影响有点大,是模糊了亲情与好看这两个概念之后含义,让卫瑜光是这样听着他说,猜测着他的戛然而止就已经产生了兴味。
将军心底猛地打了个机灵,赶忙老实地坐直了身体,把自己伪装地像个正常人。
她暗暗下定决心,非必要不合作。以后一定要离陆承这个成精了的鬼怪远一点,再远一点。
“姑姑躲什么?”陆承状似无辜地继续向前倾身,直到越过了棋盘摆立的中间线,目光柔和地与卫瑜对视,才堪堪停下,“烛火是有点刺眼,可是姑姑,现在要是走了,你不是就真的亏了吗?”
他意有所指,再明显不过了。
卫瑜的脑筋转转,手腕搭在桌子上,努力营造着轻松自然的谈判状态,实则浑身的汗毛都已经炸了起来,她轻咳两声,想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呵斥陆承麻溜地离自己远点,可是想着自己之前十分混账的调戏人家的无耻行径,又有那么些受到缺斤少两的良心的谴责,咳咳咳,有点下不去嘴。
只有一点点!
卫瑜虚张声势地想着。
可是气势这东西,与带兵打仗时的士气并无不同,从来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卫瑜这第一口气都没作起来,后面的衰竭,她就是根本不配拥有。
陆承一下子就把她拿捏住了:“姑姑当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卫瑜的肩膀不再是那样挺的笔直,像是小猫下落前身,竖起的眼睛,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是准备掐架,就是准备逃跑。
“我来问问姑姑,说的第一个问题,你是想要什么样的解决办法?”陆承的声音平缓,却字字犀利,“彻底解决的有,顺从心意的也可以有。成事在人,看姑姑的喜恶。”
正事盖过了失败,听见陆承的话,卫瑜重新拾到起心情,告诉自己要拿出大将军的气度,吞下一整只大船,把陆承短暂的压在了水底。
她就那样看着,没有说话。
“好吧,”陆承投降,“我们选第二种。”
卫瑜输出一口气,大发慈悲把陆承从船底放了出来。
“拖着吧,”卫瑜斟酌了片刻,她衡量了诸多的价值,从皇上到大臣,从朝堂到边疆,最后还是妥协在了南方受难的百姓身上,“最好能拖到南方灾情结束,难民被妥善安置以后再说。”
陆承收回前倾的身体,没有受伤等我那只手撑着下颚,压低了视线,却是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高兴:“好啊。”
“你的办法呢?”卫瑜忍不住道。
“我们可以先谈条件。”陆承摇摇头,收了细致温和开始展现他的锋芒,利益交换,有来有往才对,“姑姑,我想抱你。”
碰——
圆凳倒在了地上,因为卫瑜猛地站起了身。
“好,换一个,”陆承笑眯眯地改口,“第一问题解决的简单,所以我的要求不难,姑姑要收下我的一个礼物,穿孔挂穗,必须贴身携带,不许弄坏,也不能丢掉。”
卫瑜再没有坐下,她的目光锐利,紧盯着陆承:“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听完我说的话,姑姑再问不迟。”陆承回答。
“好,那你说。”
卫瑜的焦躁信号被陆承清晰捕捉,他有些自得,但是很快被自己按在深处,这样细小的情绪,都应该珍藏起来放在深夜悄悄回味。
“同样不难,”陆承说,“京城雪景秀丽,文化繁荣,圣上恩施天下,愿与齐、楚,鲁三地诸侯各子女进京学习,以表天恩。只抓典型,既不过分,又足以震慑人心,而且他们现在只是踌躇,还摸不准皇兄与姑姑的态度。”
卫瑜听懂了,就那样看着他,良久后终于憋出两个字:“下作。”
“哪里哪里,”陆承同样起身,温和地与她对视,“不拘什么方法,只要管用不就好了吗?”
他抓过卫瑜的手腕,知道卫瑜只是想到自己身上同样的状况,并不是十分抗拒。陆承把一颗黑子放在了卫瑜手中,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棋盘外的一颗,被他捡了起来。
陆承说:“链子放在姑姑手里,拴着我的全部才华与野心。”
黑子冰凉,卫瑜注视着陆承的眼睛,内心沸腾般滚烫却又如寒冬般冰凉。
“大承是陆家的大承,而陆承是卫瑜的陆承。”
利刃放在手心,可以为你斩尽一切,你会怎么使用呢?
卫瑜撇过目光,不敢去看陆承坠满疯劲与爱欲的眼睛,因为实在触目惊心。
太过了。
她想。
……
“现在可以说你的第二个要求了吗?”卫瑜说。
陆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帮着卫瑜将那颗看起来很是不走心的“礼物”攥紧在卫瑜掌心:“当然,不会叫姑姑为难。”
他上前一步,凑到了卫瑜颈间,贴着她的耳畔用气音说道:“皇兄派你去南方,记得带着我一起。”
陆承收回试探的触角,看着卫瑜憋红的眼睛,在头顶欢快的摇摆。
“这次我可是,一定要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