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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当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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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承传信给他的时候,古澜就曾想过,于这样敏感的时段,陆承叫海东青大雪天过来,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他想过是因为不可控的皇权政事,也想过是因为当日宫廷的具体细节,江南的百姓。
但是说实话,古澜的确没有想过,陆承是想要与他拆解当年的旧事。
陆媛,那个谦牧时期不受宠的小公主。
他一直以为,陆媛是死在了前往荆楚的路上,与卫家的阴谋算计一起,成了皇权与军权博弈陪葬的牺牲品。
他是恨的。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古澜的眼睛发红,上下唇齿相互摩擦,几乎快要被自己咬得出血,他强迫着自己冷静,却还是忍不住去怨怼怀疑。
无颜是一直跟在陆承身边的,她若是明了,陆承应该早就知道。
与卫瑜不同,自己与陆媛亦师亦友的关联纠葛,陆承是一早就知道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凭什么这许多年,看着他挣扎在苦涩与懊悔中,始终不得解脱。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陆承悟透了他的意思,却只得抱以苦笑。
“公主半生凄苦,先太后为避免大权旁落,大肆屠戮陆家子孙,男子诸如皇兄,又比如我,无一能够幸免。”这是大承皇朝公开的秘密,泰贞帝一生子嗣寡薄,只得一女一子,长公主嫁与卫家,随宣武侯前往荆楚,而省下的小儿子,则继承了这大承万里江山,只可惜,泰贞帝原配发妻逝世,而后的贵妃虽为皇室诞下一子,却着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陆承摆摆手,屏退了无颜,顺道也将古澜叫了过来。三人静默地围在桌边,陆承饮完一盏姜茶,于浅浅的呼吸间,将这间事情的起因结果娓娓道来:“公主却为女儿身没错,可是前朝女子登科并不在少数,更不论还有一个称帝的女人。我大承开国虽尚不至三代,朝中亦是没有女臣,可前车之鉴尚且在眼前,先太后寡情意多算计,连身为亲子的谦牧皇帝都可以当做博弈逐利的工具,又何论曲曲一个年幼的孙女。”
“跟我们不同,古澜,她长在冷宫里,自小被权势圈禁,”陆承看着古澜说道,“她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屋内的碳火没什么过重的烟味,但是燃到烈时还是噼啪的炸了几声,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却在静默地屋子里格外明显。
雪还在下,将窗外影印的明亮。古澜没有马上给出回应,他的脑子里翻滚着很多信息,知道陆承所言也并非信口雌黄,都是痛彻心扉的实话:“老妖婆寡独我从不怀疑,可是小媛随行血染煌山,卫家军中秘武散落一地,你又作何解释?陆承,我不是没有去看过,可是就连我捉到的存活下来的所参与过那次行动人,都是卫家军中的死士,你又叫我从何信起?”
“不可能,”卫瑜皱眉,出言接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古澜等我双眼,真挚坚韧,“卫家军中,从无死士。若古大人所说我军中秘武散落煌山,那这件事我的确有发言权,那是哥哥的计划,以行动向先太后表明态度。”
表明一个嚣张又跋扈的态度,拂了先太后的面子,也给了逆党一个借口。
“敢问古大人,是否不久后便得到消息,陆媛公主,和亲途中发生战乱,公主不幸,为卫家流矢所伤,死于煌山。”卫瑜神思笃定,已经认定了原由。
他们再度沉默了下了。
古澜不傻,陆承亦是足够聪明。
其实细细想来,从朝中所传下来的原委本就疑点重重,先不说卫家军的存在根本不会让草原人穿过荆楚门,就连陆媛公主所谓的和亲之事,根本也就是先太后掩盖自身无耻意图的无稽之谈。
可是这是信息的偏差,古澜不知道,陆承知道却觉得无甚关联,卫瑜最是无辜,总是莫名其妙地躺枪。
阴差阳错,若不是这次陆承思虑观念的改变,他也不会去细致地与无颜交流这件事,毕竟他以为的无颜,是卫瑜与他在监牢相识后,派给他保护他的人。
无颜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所以即使陆媛的存在陆承早就知道,可他又切切实实地不知道那就是陆媛。
谁能想得到呢?
一个在众人眼中已经死去多年的人,不仅没有死还做了宣武侯的妻子。
……
古澜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陆媛又是这个朋友解不开的心结,治不好的心病,他怎么敢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时候随便提起。
“卫将军,那她现在……还好吗?”古澜的嗓子很哑,手指屈在一起,面容虽然平静,但是全身却克制不住地发抖。
陆承心底酸涩难言,呼出一口浊气,瞌上了眼睛。
“应该是好的吧,”卫瑜的眼睛红了,说出的话上下颠簸,像是在冰天雪地里乘了快马,踏不到实处,也根本停不下来,“没有倾轧的算计,没有卑微的苦难,想不到被囚禁的幼年,也不用担心每次出兵都可能回不来的丈夫。”
古澜笑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
在仿若冷宫的公主殿内,撑着头看着天空。
明亮的眼睛干净透彻,没有对命运的怨怼,也没有对生活的不满。
她吃得不好,甚至是营养不良的瘦弱。
可是在看到挂在高墙树枝上的古澜的那一刻,还是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冲着他打招呼。
那时的古澜已经算不得孩子了,他跟着师父进宫,可是对朱砖漆瓦的宫墙殿宇实在是忍不住得好奇。
所以他摸到了这里。
“我那时问她,”古澜再也控制不住,他抬起手,遮住了眼睛,“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学鸟语。”
那样即使以后的我不能常来陪你,有这些充满灵性的生物在,你也不会感到孤独。
“卫将军,”古澜的手用力拂过眼睛,当面部脱离手掌,除了一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瞳仁,卫瑜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告诉我,公主殿下……是因何离世的吗?”
卫瑜沉默了,她的一只手撑在桌子的边缘,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揪紧了腿部的衣料。卫瑜抬起眼看向陆承,她不知道该不该与古澜说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与古澜说这件事。
对于任何感情,亲也好,爱也罢,只要是情有所溢,就只会是摆不脱等我牵挂与忧心。
跟他道出真相吗?
只会比这样一腔执意的憎恨更加痛苦。
陆承接住了卫瑜的目光:“这是今天的意义,姑姑,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是很多年了。
从知道陆媛死讯的那一刻起,他便在执着地寻求真想,观星阁的阁主大人,从来都没有高尚的情操,他只记得高墙内院扬起的笑脸,也只听得见鸟鸣穿梭间轻快的笑声。
“嫂嫂很爱兄长,她一直都很温柔,”在卫瑜的回忆里,陆媛从来都不是一个执拗大胆的人,直到那一天,直到卫琛残存的遗体被卫瑜带回军营,“她撞在了棺角上,殷红的血顺着棺木,淌在了地上,我离她不远,却没敢去救她,也来不及救她。”
卫瑜想,她是能够理解陆媛的。
爱之于人,是生命里另一番厚重的力量,当失去了其中一半,就好像翱翔的鸟儿失去了一边宽大的翅膀。
处于半空,不管是持续翱翔还是就此坠落,都是逃不开一个死字。
她已经一个人扛了很久,从卫琛出兵,到卫瑜归来。
“她怀孕了,”卫瑜声音哽咽,眼睛里蓄满的水气终于承接不住,从她的眼角留了出来,“可不管是谁,我们都没能等到孩子的降生。”
他们的世界掩埋了太多真相,有意的,无意的,从来都是数不清楚。
古澜被困苦的恨意支撑,与陆承偏执的疯狂走到了一起,若不是当日卫瑜对无颜的过分注意,执要与无颜见面,想来哪怕直到今日,陆承也发现不了其中复杂的纠葛与联系。
命运弄人,不过这次,好歹还算不上太晚,一切还有迂回的余地。
“卫将军,”古澜轻声启口,“你知道无颜姑娘刚刚给我说了什么吗?”
卫瑜的手从裤腿上松开,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轻轻地敲在桌面上,最后扣住了自己的指节,又放回了腿上:“是我爱你,还是我喜欢你,亦或是……对不起。”
陆承叹了口气,抬眼垂眸间,瞥见了古澜失音的苦笑,听见他说:“是我爱你。”
陆媛的鸟语,是古澜教会的,不过哪怕撇去姻亲血缘,在卫家这个救命恩人的地段上,陆媛也没有这项绝技教给第二个人。
可是卫瑜就是知道。
知道兄长小心翼翼的偷学,知道宣武侯卫琛因为悄悄套路了公主,学会了简简几个字而兴奋不已。
卫琛的深情含蓄又委婉,成亲这许多时日也没人能从他嘴里听见一个喜欢。
可是宣武侯很爱陆媛。
谁都知道。
他从来会得不多,仿若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星半点,已经是能够拿得出手的全部。
“古大人,我想问你,”卫瑜的眼睛刚刚哭过,挑起的凌厉的眉目紧盯着古澜,“先太后猝死琼花台,所言天降神罚,雷击棺冢,是不是你的手笔。”
古澜与卫瑜对视,没了初见时的随意,也不见不久前的哀痛,原本清冷的眸子中浸透的全是疯狂:“这难道不是她应得的报应?”
卫瑜刹那浑身发颤,冷汗淋落。
她瞬间想到了之前卫瑜所说之事,不仅古澜,连陆承也参与其中之事。
两个偏执到极点疯子,一个于政事之上天生敏锐,另一个似乎掌握着观星卜测类非人的力量。
陆恒啊陆恒,你究竟是怎么把这样几只吃人的老虎当做家猫养在身边的。
卫瑜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出声问道,“我不想与你们掰扯什么过往的正道大义,不过既然现在想通了,最好原原本本地全部给我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