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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你护得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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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我照着苏怀瑾的样子活,让我娶你,当他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他也不想再骗她。
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要推开他,他立刻抱得更紧了,继续说道:“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从来没有。”
“我是屈家人。”
“屈家世代忠良,满门英烈。四位兄长战死沙场,却被构陷谋反,落了一个全族抄斩的下场。”
“我给邬蛟的信,全是敷衍他的场面话,没有半句关于你的实情;给太子的密报,是想借着东宫的势,扳倒邬蛟,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我做的所有事,从来都不是想利用你……”
“为什么?”
李娥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不解与迷茫,“屈景,我们非亲非故,你身负血海深仇,本该利用我,算计我,为什么要护着我?”
他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会在御花园里,第一次看见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宫灯发呆,就记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会借着邬蛟的命令,拼了命也要拿到缓解她寒毒的解药?为什么会在她被逼到绝境时,不顾暴露自己,也要站出来替她解围?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滴眼泪,乱了所有的分寸?
他不知道。
他也说不明白。
屈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也映着她破碎的恐慌。他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呢喃。“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出事。”
李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满满的认真与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明明自己都困在迷雾里,却还是想把她护在身后。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了。
她知道,自己又输了。
在他的温柔里,在他笨拙的护持里,在他这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出事” 里,她还是溃不成军。
哪怕她知道,这可能又是一场骗局,哪怕她怕自己再次万劫不复,哪怕她连自己的记忆都信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信他这一次。
李娥抬手,轻轻抚上他胳膊上的伤口,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血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屈景,你要是敢骗我……”
“我要是骗你,” 他立刻接住她的话,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就让我屈家七十三口的冤魂索命,让我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李娥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靠在他的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不会消失的东西。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仿佛两座被雾气笼罩的孤岛,终于在这一刻破开了层层迷瘴,触碰到了彼此。
穿过回廊,李娥跟着屈景进了书房。
案头的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般,看着妥帖规矩,内里却藏着叫人看不透的分寸。
李娥没出声,自顾自走到窗边的贵妃椅上坐下,手肘撑着扶臂,指尖抵着下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屈景像是没察觉她的目光,又像是全然不在意。他俯身到书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取过一张宣纸,轻轻铺在案上,连纸边的褶皱都细细抚平。
而后他取笔、蘸墨,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墨汁顺着笔锋缓缓晕开。他抬眸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随即落笔,当着她的面,给东宫太子写起了密报。
榻上的李娥始终没移开目光,就这么隔着半室清浅檀香,静静凝着书案前的身影。松烟墨落进熟宣的纹理里,顺着纸纤维缓缓晕开一圈极淡的墨边。
他落笔极稳,笔锋凌厉处如寒刃出鞘,工整处又带着馆阁体的端方严谨,便是东宫最严苛的侍读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离得最近的她,能看清那悬着的腕子下,笔锋在收束时那微不可察的轻颤——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只裂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却泄了底下翻涌不息的惊涛。
字字句句皆经反复斟酌,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只将邬蛟在犬舍暗中调换饲料、买通值守侍卫给猎犬投喂慢毒的阴私手脚,一五一十尽数落于纸上。
写到邬蛟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姓名时,他指节骤然收紧,笔锋重重一顿。墨点在纸面上凝出一个深黑的圆点,像极了那些藏在深宫暗处、见不得光的眼睛。
他只顿了半息,终是将那两个名字一笔一划补全,工工整整附在了密报纸尾。
给太子的密报写毕,他取过蜜蜡,指尖捻着打火石将蜡熔了,仔细封好信口,妥帖收进贴身暗袋。随即,他又展开另一张裁好的素笺 —— 这是要给邬蛟的回函。
这一次,他执笔的手久久悬在了半空。
紫毫笔锋吸饱了墨,浓黑的墨珠在笔尖越聚越大,沉甸甸地坠着,眼看就要滴落在素白的宣纸上,他却像是全然未觉。
眉峰死死蹙着,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了他此刻正陷的这场天人交战。
他的目光不受控地往贵妃榻的方向飘了一次,只一次,便飞快地收了回来。
终究是墨珠坠了下来,在宣纸角落砸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像是骤然回神,腕子重重落下,笔尖却没有落在该落的地方。
而是墨迹横斜,力透纸背,一笔一笔狠狠略去了所有可能牵连到公主的字句,只留下些无关痛痒的东宫动态。
“这样邬蛟会起疑吧?”
清冷的女声骤然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翻涌的心湖,惊得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那悬在素笺上空、早已吸饱墨汁的笔锋终是没稳住,沉甸甸的墨珠直直坠下,在方才被他划得墨迹狼藉的纸面上,又晕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圆。
屈景缓缓转过身。
李娥不知何时已从贵妃榻上起身,正立在书案三步开外的地方。月白的广袖垂落在身侧,裙裾扫过青砖地面,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脸上瞧不出半分嗔怪或是慌乱,只一双清凌凌的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像能看穿他方才所有的挣扎与私心。
他下意识地将执笔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公主不该看这些。”
“我若不看,便要由着你用一封满是敷衍的信,去喂饱邬蛟那只豺狼?”
李娥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踩在月光投下的窗格影里,停在了书案边。
她垂眸扫过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素笺,指尖轻轻拂过纸边被笔尖划破的毛边,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透。
“屈景,你在邬蛟手下蛰伏这么久,该比我更懂他。他从来不信什么安分守己,更不信你这个奉旨监视我的驸马,会给他递上一张干干净净的投名状。”
屈景握着笔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眉峰再次死死蹙起,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落下一句。
“邬蛟心狠手辣,但凡信里有半个字牵扯到您,他便会拿着这个把柄,一辈子钳制住您。臣不能让您沾这些污糟事。”
一个“臣”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了两人之间。他刻意拉开的距离里,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护佑,还有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意。
李娥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落在眼底,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意。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躲闪不及的眸子里,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宣纸上的墨迹:“屈景,你以为到了今日,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从我被邬蛟算计,落得身败名裂、亲族戮尽、腰斩宫前的那日起,从我重生归来,再一次被他安上谋逆的污名、推上风口浪尖的那日起,我就已经身在泥沼里了。”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颤抖,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屈景那层可笑的天真。
“你想把我护在干净的地方,可邬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你越是藏,他越是疑;他越是疑,便越会不择手段地来挖我的底细。到那时,你护得住我一次,护得住我次次吗?”
屈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眼前的人。他根本不知道李娥前世的遭遇,只在那些多出的记忆中窥到了一角。
而此刻李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只窥得半分碎片的过往里,把那些模糊的血色,硬生生铺展在了他眼前。
腰斩宫前,亲族戮尽。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砸在了屈景的心上。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未干的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青砖上,再次晕开一小片深黑的渍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