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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不过是个从 ...

  •   第三次了,这封信要重写了,但他却浑然未觉。

      眉峰间的冷硬骤然崩开一道口子,眼底翻涌的不再是挣扎,而是铺天盖地的震惊与疼惜,像被烈火燎过,烧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终于懂了。

      懂了李娥这几日突然改变,步步为营,懂了她看似通透孤绝狠戾的外壳下,那层连风都吹不进去的防备,懂了她从来不信什么天降的护佑,不信什么旁人的周全。

      她曾把性命与信任交出去过,换来的却是凌迟般的毁灭,是尸骨无存的结局。是前世的自己做了什么吗?

      李娥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却像是终于把藏了一辈子的伤疤掀开来给人看了,反倒生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她指尖缓缓收了回来,攥紧了身侧的广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微末的疼,压下眼底快要溢出来的酸涩。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离他更近,却又像离得更远。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怎么?很意外?”李娥笑了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剩了一层凉薄的自嘲,“屈景,你眼里干干净净的公主,早就死在上一世的宫门前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一心只想报仇的恶鬼。”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方才那点动容从未出现过,硬生生在两人之间,又砌起了一道更厚的墙。

      “所以别拿你那套护着我的说辞来搪塞我,搪塞别人,没人是傻子。更别自作主张,把我摘得干干净净。”

      “你我之间,不过是奉旨成婚的交易,你要借我的身份铺你的前程,我要借你的手扳倒邬蛟,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先扎向他,再狠狠扎回自己心上。恐惧的本能从来都是这样。在敞开心扉的前一秒,她就已经先把对方推走了。

      她太怕了,怕这突如其来的护佑是镜花水月,怕他今日能为她划去牵连的字句。他日邬蛟拿他的性命、他的前程相逼时,他也会像前世那些人一样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垫脚石。

      即使前世对方可能并没有背叛自己,但她本质上不信任何人。

      幼年的她尝过多次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来自亲人的爱也是要不过度关注,要不冷漠忽视,甚至还遭受身体上的虐待,所以她就再也不敢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任何人手里了。

      哪怕这个人,此刻眼底的疼惜看起来那样真切。

      屈景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口一缩,握着笔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将这场婚事当成交易,想告诉她他护着她从来不是什么自作主张,是他甘之如饴的心意。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备,像一只受惊后弓起脊背、亮出尖爪的幼猫,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她会退得更远,怕自己宣之于口的心意,会变成逼她再次封闭自己的枷锁。

      他只能缓缓放下手里的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无措。

      “臣从没有…… 把公主当成交易。”

      “没有?” 李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了声调,眼尾却不受控地泛起了红。“那你是什么?”

      “是邬蛟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是太子放在明面上的棋子,你我从成婚的第一天起,就活在算计里,你现在跟我说不是交易?”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刚才那半步靠近,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别开脸,不再看他。

      “屈景,我不信人。”

      她的声音降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咬着牙,把最伤人的话说了出来。“前世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你今天能为我划去这些字,他日邬蛟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也能一样吗?我赌不起,也不想赌。”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混着窗外的夜风,卷着檀香与墨香,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荡。

      案上两张素笺,一张封得严严实实,一张划得墨迹狼藉,像他们此刻拉扯不清、进退两难的心意。

      屈景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明明浑身发抖,却还要硬撑着竖起尖刺的模样。

      他没有再往前逼她,只是缓缓屈膝,带着疼惜,对着她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不是君臣之间敷衍的常礼,是带着郑重,带着承诺,带着小心翼翼的靠近,一揖到地。

      “臣不知臣前世做了什么,臣也不敢求公主此刻便信。”他的声音很沉,很稳,一字一句,都落在寂静的书房里,也落在了李娥紧绷的心上。

      “臣只知,今生今世,臣这条命,从踏入公主府的那日起,就与公主绑在了一处。”

      “公主想入局,臣便陪公主踏遍这刀山火海,走在公主前面,替公主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公主想置身事外,臣便拼了这条命,给公主铺出一条干净的路,护公主一世安稳。”

      他抬起头,看着她缓缓转过来的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渴望与抗拒,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公主信与不信,都没关系。臣说的话,字字作数。”

      李娥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她的眼里,晃得她眼眶发酸。她活了两世,每次都会被屈景朴素的话语打动,不管她竖起多少防备都无法奏效。

      因为就算是苏怀瑾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愿意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她手里,不问回报,不问结果,只说要护着她。

      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像是被这几句话烫出了一道裂缝。可恐惧立刻就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要把那点暖意彻底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刻薄的话,再把他推开一点,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最终只是别开眼,冷冷地丢下一句:“油嘴滑舌。”

      可攥着广袖的手,却悄悄松了几分。

      李娥抬步走到书案前,伸手取过那支被屈景放下的紫毫笔,腕子微沉,蘸饱了墨,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侧过头,扫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屈景,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却没了方才的尖锐。“这封信,我来起稿,你誊抄。”

      她一字一句道,“邬蛟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但你给我记住,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自作主张,替我做任何决定。”

      屈景看着她悬在素笺上空的笔尖,看着她终于不再后退的身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应道。“臣,遵公主令。”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隔着半步的距离,忽远忽近。像他们这场还未说破,就已经在拉扯中纠缠不清的心意,前路满是刀光剑影,却终究有了并肩而立的微光。

      李娥收了笔。

      素笺上,除了他原先留下的那些无关痛痒的东宫动态,多了几行字字诛心的字句——“公主近日私会禁军统领钟破军,形迹可疑,臣已着人紧盯其动向。”

      “另,公主府私藏不明丹药,臣已取样,后续查实,另行回禀。”

      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给自己泼上去的脏水;每一个字,都成了邬蛟想要的、能拿捏住她的把柄,也成了屈景递上去的、最能让邬蛟信服的投名状。

      屈景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同样提笔蘸墨,誊抄起来。直到那片内容笔迹工整地出现在新的宣纸上,他才终于停了笔,将笔搁回了笔山。

      两封信都落了款,他将给邬蛟的回函折成窄窄的纸条,攥在掌心。转过身时,正好撞进李娥望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说半句生硬的避讳之语,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内室屏风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不得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李娥没说话,只缓缓从贵妃榻上起身。广袖垂落,扫过榻边的冰丝流苏,没发出半分声响。她没有走进内室,只缓步走到了窗棂侧方的博古架后,隐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没走,也没探看,却把所有动静都听在了耳里。

      屈景望着她隐入阴影的身影,眸色沉沉地暗了暗,终是转过身面向了紧闭的花窗。他抬起仍带着松烟墨香的手,屈起指节,轻轻叩在了冰凉的楠木窗棂上。

      三长两短。

      节奏分毫不差,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是他与暗卫之间,唯一能越过重重耳目传递消息的死暗号。

      叩声落定的瞬间,窗扇无声地向内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落地时连足音都没有,仿佛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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