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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公主信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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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景将掌心攥着的纸条递了出去,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寒潭的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按他给的暗线送达,务必避开所有明面上的耳目,全程不可留下半分痕迹。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暗卫躬身垂首,双手接过纸条,只低低应了一声 “诺”,转身便再次跃出窗外,融入了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一片落叶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再无半分踪迹。
窗外的夜风卷着月光,穿过窗纱,落在两人身上。屈景走到窗边,将合页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夜风。。
窗扇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浸在亮里,一半沉在暗里。
他伫立在窗前,一动未动。银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还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虑,像笼罩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浓雾。任月光再亮,也照不穿分毫。
案上的松烟墨还在缓缓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她。
一室寂静里,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在同一片月光里,却像隔着千重万重不能说破的秘密,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终是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浓雾散了些许,只剩下了不容动摇的坚定,转身走向寝殿。
缓缓行至床边,玄色暗纹的衣摆扫过铺着冰纹锦褥的床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指尖轻轻拂过锦被边缘那早已褪色的缠枝莲纹。
这是大婚当日内务府按制备下的,成婚半载,这张象征着二人夫妻名分的拔步床,他却从未沾过分毫。
往日里,他要么在书房处理密务直至天明,要么便歇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与她隔着一道描金屏风,泾渭分明地守着君臣的分寸,也守着卧底身份的界限,半步不敢逾越。
可今夜,他却在床边站定了,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
他抬手,将垂落的素纱床幔细细理平,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殿内凝滞的寂静。
寝殿里燃着安神的沉香,混着他身上未散的松烟墨香与夜露的清寒气,缠缠绕绕地漫在空气里,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却早已生根的牵绊。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寝殿的屏风外,再没往前。
屈景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像一只被伤透了的惊弓之鸟,好不容易肯从巢穴里探出头,但凡有半分逼迫,便会立刻缩回去,竖起满身尖刺,再也不肯露面。
他能给的,从来都不是步步紧逼的告白,而是留足余地的安稳。他缓缓直起身,终是转过身,目光越过半开的屏风,落在了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上。
李娥就站在屏风边,大半身子都隐在暗处,只有一截皓腕露在广袖之外,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屏风垂落的流苏,指节泛着青白。
月光从她身侧的菱花窗漏进来,给她描了一圈朦胧的银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直直地锁着他,像淬了寒潭的冰,又藏着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慌乱与渴求。
殿内静得只剩下漏壶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还是李娥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淡,裹着惯有的凉薄与试探,像往平静的水面掷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怎么?驸马今日不打算守你的规矩了?”
“还是说,密信送出去了,终于要卸了伪装,来尽你这驸马的本分了?”
话里带满了尖刺,是她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但凡触到一点暖意,荣清公主便都会这样先恶狠狠地把对方推开,先把最坏的结局摆出来,免得自己先动了心,最后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是她用前世满门的鲜血,换来的生存法则。
屈景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颤抖,看着她明明怕得要缩起来,却还要硬撑着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钝钝地疼。
他没有接她话里的嘲讽,也没有急着辩解,只往前迈了半步,又在屏风前停住,始终与她保持着两步远的安全距离,低声道。“夜风寒,公主站久了,会伤身子。”
他不说情,不说爱,不说那些让她惶恐的承诺,只说最平实的一句关心,小心翼翼地,不越雷池半步,给足了她后退的余地。
可李娥却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攥着流苏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越过屏风,站到了他面前。
她抬着下巴,逼视着他,眼尾不受控地泛红,像毛发根根炸起的小动物,语气里的尖锐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屈景!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一边给太子写密报,一边给邬蛟递投名状,一边又要把我摘得干干净净,现在又来装这副情深义重的样子!你到底是把我当棋子,还是当……”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剩下的那两个字,她不敢说,也不敢问。
她怕听到答案,怕自己好不容易动的一点心,不过是对方权谋算计里的又一环。她赌不起,两世的光阴,满门的性命,她再也输不起一次了。
屈景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恐惧与挣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却在离她肌肤只有分毫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最终只是缓缓垂了下去,攥成了拳,重复道。
“臣从来没有把公主当棋子。”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太子的嘱托,臣不敢忘;邬蛟的局,臣必须破。但臣做的所有事,底线从来只有一个——为屈家平反、
“现在再加一个,护公主周全。”
“公主信与不信,臣都不会变。”
他的目光太坦诚,太坚定,像月光一样,直直地照进了她藏了两世的黑暗里。
李娥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暖意顺着缝隙涌进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猛地后退一步,再次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别开脸,硬生生把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语气又恢复了冰冷。“口说无凭。你前世也说过相同的话。”
屈景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往前逼她。他知道,公主内心的创伤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他能做的,从来都不是说漂亮话,而是用日复一日的行动告诉她,他不会走,不会弃她,不会让她再经历一次前世的炼狱。
屈景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床边,弯腰将锦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动作轻柔,分寸感十足。随即他便直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了外间的罗汉床边。
他抬手解了腰间的玉带,脱下了玄色的外袍,只留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臣就在外间。”
屈景背对着内室,声音平稳地透过屏风传过来,落在李娥的耳朵里,“公主安心安歇,无论夜里有任何动静,臣都在。”
他没有逼她接受,没有逼她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安全线外,给了她最踏实的承诺:我不打扰你,不逼迫你,但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李娥站在原地,看着屏风后那个挺拔安静的剪影,看着他规规矩矩地坐在罗汉床的边缘,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枚给太子密信的火漆印。
心中分明还在忧心着朝堂的风雨,可耳朵却始终微微侧着,留意着内室的每一丝动静。
沉香还在缓缓燃着,漏壶的滴答声,混着他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意外地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焦躁。
她活了两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这吃人的深宫,竟也有了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
李娥缓缓走到床边,指尖抚过他方才掀开的锦被,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没有回头看屏风后的人,却还是轻轻掀开被子,坐了进去。
素纱床幔被她缓缓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月光,也隔绝了那些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面向着屏风的方向,能清晰地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明明隔着一道屏风,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有一道无形的线,把他们两个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她攥着锦被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试着,往前迈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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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公主府外那条幽深的巷子里,一个面容冷峻、左脸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像暗夜里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他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动作敏捷如狸猫。不过片刻,邬蛟安插在府外的三个眼线,便已悄无声息地倒在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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