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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风,已经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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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世也曾劝过父皇,让他不要再吃丹药,不要再信邬蛟的鬼话。
可那时候父皇已经被长生之说迷了心窍,又被邬蛟哄得团团转。不仅不听她的劝,反而觉得她是杞人忧天,是干涉朝政,父女俩甚至为此闹僵了好几次。
直到永安十年太子遇刺,先帝重伤卧床才幡然醒悟,可那时候已经晚了。邬蛟早已把持了朝政,掌控了他的生死,他连下一道圣旨的自由都没有了。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她一定要让父皇看清邬蛟的真面目,一定要让他停了那些害人的丹药。
正想着,殿外传来了尖细的通传声:“邬公公到——”
李娥的指尖猛地一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说曹操,曹操到。
很快,一个穿着蟒纹内侍服的中年太监,缓步走了进来。他生着一张娃娃脸,看着慈眉善目,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狠戾。
正是当朝内侍总管,先帝最信任的近臣,邬蛟。
他走到殿中,对着先帝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尖细却恭敬:“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又转头对着李淳、李娥和屈景,一一见礼,态度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不了解他的真面目,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顺恭谨、忠心护主的好太监。
可李娥却清楚,这张慈眉善目的脸底下,藏着怎样一颗豺狼般的心。就是眼前这个人,一手策划了李氏皇族的覆灭,一手把持了朝政,把整个文西国,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先帝看见邬蛟,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像是看见了最信任的人:“邬蛟,来了?朕让你炼的长生丹,炼好了吗?”
“回陛下,炼好了。”邬蛟笑着应道,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一个描金的漆盒捧了上来,“奴才按照青云真人的方子,守着丹炉炼了七天七夜,终于成了这一炉丹。”
“陛下您看,这丹药颗颗圆润,金光四溢,定能助陛下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漆盒被打开,里面放着几颗金灿灿的丹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可仔细闻,就能闻到里面藏着的、淡淡的重金属腥气。
先帝看着那些丹药,眼睛都亮了,立刻伸手就要去拿。
“父皇!不可!”李娥立刻开口,拦住了先帝的手,声音急切。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先帝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皱着眉看向她:“娥儿,怎么了?”
邬蛟也看向李娥,脸上的笑意不变,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依旧是恭敬的语气:“公主这是何意?难道是觉得奴才给陛下炼的丹药,有什么不妥吗?”
李娥没有理会邬蛟,只是转头看向先帝,屈膝跪下,声音恳切:“父皇,儿臣知道您想龙体康健,想延年益寿。可这丹药,绝非长生之药,而是虎狼之药啊!”
“这里面掺了大量的朱砂、硫磺,还有金石之药,短期服用,确实能让人精神大振,可长期服用,只会一点点掏空您的身体,损伤您的五脏六腑!”
“历朝历代,因服用丹药而折损寿命的帝王,数不胜数,父皇您怎能不引以为戒啊!”她跪在地上,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她不想再看着父皇,一步步走向前世的结局。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太子李淳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娥,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屈景也跟着跪了下来,跪在李娥身侧,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先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的丹药不好,最容不得别人质疑他求长生的心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娥,声音冷了几分:“娥儿,你懂什么?这是青云真人传下来的仙家方子,邬蛟亲自守着炼的丹,怎么会有问题?”
“朕服用了这么久,只觉得精神越来越好,哪里来的损伤五脏六腑?”
“父皇!”李娥抬起头,眼眶泛红,“儿臣是您的女儿,难道还会害您吗?邬蛟他根本就不是真心为您着想,他是……”
“公主慎言!”邬蛟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露出一副委屈又惶恐的样子,对着先帝叩首。
“陛下!奴才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奴才这辈子,就只认陛下一个主子,怎么敢害陛下啊!”
“公主殿下怕是对奴才有所误会,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奴才不敢怪公主,只是这丹药,是奴才熬了七天七夜,一点点炼出来的,每一味药材,都经过太医院查验,绝无半分问题啊!”
他说着竟红了眼眶,一副忠心护主却被冤枉的样子,看得先帝心疼不已。但眼底藏着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里。
李娥越是当众拆穿丹药的问题,就越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屈景此刻站出来替她解围,只会让她在“他是邬蛟的人”和“他帮了我”之间,陷入更深的拉扯。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让她看不透屈景,她就越会忍不住去试探。越试探,就越逃不出他布下的替身牢笼。
等她终于分清真假的那天,早已是泥足深陷,再也拔不出来了。
先帝立刻对着邬蛟抬了抬手:“起来吧,朕还不知道你的忠心吗?娥儿年纪小,不懂这些,随口说说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又转头看向李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娥儿!你太胡闹了!邬蛟是朕最信任的人,怎么会害朕?你不懂药理,就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还不快给朕起来!”
“父皇!”李娥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儿臣就算不懂药理,也知道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些金石之药!”
“您若是不信儿臣,可以传太医院的院判来,让他当着您的面,查验这丹药里的成分,看看儿臣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知道,空口无凭,只有让太医院的人当着父皇的面,拆穿这丹药的真面目,才能让父皇清醒过来。
先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怒意更盛,显然是被李娥的固执惹恼了。
邬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依旧装着惶恐的样子,对着先帝道:“陛下,既然公主殿下不信,那就传太医院的人来查验便是!”
“奴才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求能还奴才一个清白,也别让公主殿下,对奴才、对这丹药,再有什么误会,伤了陛下和公主的父女情分。”
他说得冠冕堂皇,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太医院里,早就有他安插的人,就算传了院判来,也只会顺着他的话说,绝不会拆穿他。
李娥心里清楚这一点,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这一步。
就在先帝要开口传太医院院判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太子李淳,突然开口了。“父皇,皇姐也是一片孝心,怕您伤了龙体,您就别生她的气了。”
李淳走上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李娥,又对着先帝笑道,“不过皇姐也是关心则乱,这丹药父皇已经服用了许久。若是真有问题,太医院早就查出来了,哪里用等到现在?”
“依儿臣看,查验就不必了,免得伤了邬公公的心。父皇若是不放心,以后让太医院的人,每一次炼药,都先查验一遍药材便是。皇姐,你也别再犟了,快给父皇赔个不是。”
李娥猛地抬头看向李淳,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他竟然在帮邬蛟说话?
难道这个顶替了太子哥哥的人,早就和邬蛟勾结在一起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只是随口和稀泥?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李娥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太子都不站在她这边,父皇又被邬蛟蒙蔽。她今天想要拆穿邬蛟的阴谋,怕是难了。
先帝听了李淳的话,脸上的怒意果然消了几分,对着李娥道:“娥儿,你听听,还是你哥哥懂事。你今天太冲动了,给邬公公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娥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让她给邬蛟这个奸贼赔罪?
她做不到。
前世,就是这个奸贼,杀了她的父皇,屠了她的满门,把她送上了腰斩的刑场。这一世,她怎么可能给他低头赔罪?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屈景突然开口了。
他对着先帝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陛下,公主一片孝心,只是言语急切了些,并无冒犯邬公公之意,更谈不上赔罪。”
“公主虽不通药理,却也知道金石之药不可久服,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历朝历代,因丹药殒命的帝王,确有先例,公主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