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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

  •   秦岑整夜没睡,他坐在公司宿舍的电脑桌前,电脑桌面一直定格在郜晓箐ins很久以前更新的一张蛋糕店开业照上。

      他试图在记忆里寻找郜晨雨的轮廓,将脑海中那张日渐模糊的脸,和眼前这个人重叠起来。

      六年前,“郜晨雨”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借钱?

      还是说……她下意识觉得,那件让她急需用钱的事,和自己有关?

      她急需用钱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秦岑回国以后,便被安排进了艺林,从最基层的施工助理做起。

      起初的日子堪称狼狈。

      在工地上,他因听不懂行话被工人暗自取笑,熬夜做出的设计方案也被秦林十秒就全盘否定,“花架子,落地成本超预算百分之四十,结构可行性存疑。重做。”

      他甚至因为不熟悉燕市早高峰的地铁,被汹涌的人群裹挟着错过了站,赶到公司时晨会已过半,他被扣了全勤。

      那点钱,在过去不过是他随手给出的小费,如今却意味着他不得不取消晚上那顿心心念念的烤鱼。

      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失败,偶尔会让秦岑对秦林产生一丝理解。

      这座名为“艺林”的大厦,最初也是秦林沾着泥灰和汗水一寸一寸垒起来的。

      但秦林是不需要他理解的。

      秦林切断了他所有经济支援,将他在国外的一切消费账单转交银行进行催缴。

      俱乐部会员费,定制西装尾款,拍卖行举牌买下画作的分期……每一笔,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还让秦岑搬出了老宅,住进员工宿舍,员工宿舍墙壁薄得都能听见隔壁同事半夜的鼾声了。

      他的生活逐渐被框定在每月那笔按时到账的固定薪水之内。

      几个月后,秦岑的工作步入正轨。

      秦岑学会了独自巡查工地,怎么用工人听得懂的语言讨论施工细节,他学会了在外套口袋里揣一个速写本,随时摸出来,快速勾勒解决方案的草图。

      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凑到老设计师旁边,讨教在极限的容积率里,抠出户型的一百种可能性。

      他去穹顶酒吧的那天,也是想起来自己有笔股份在那里,同时他也需要和过去进行切割。

      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郜晨雨。

      那一夜的交集短暂而模糊,他给了她自己的联系方式,但之后她还是消失了。

      直到很久过后,秦岑接到她的电话。

      那天,因为建筑组和结构组的图纸死活对不上,所有人已经被迫加了半个月的班。

      办公室弥漫着咖啡、方便面和熬夜的油腻气息。

      他双眼布满血丝,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声音,他那段时间没有和任何女人有感情联系,满脑子都是梁柱、荷载、混凝土标号,根本没听到那边在说什么,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但“百悦酒店”这个关键词,瞬间连接起了那个快要遗忘的夜晚和那个模糊的女人。

      他急匆匆拨打过去,秦岑听到她在哭。

      她闷着声音,带着颤音问他借一笔钱。

      于是,秦岑将自己变卖股份,还清信用卡债务后剩余的全部积蓄十万块,转了过去。

      账户余额瞬间归0。

      冲动吗?或许。

      但他清晰地记得,电话里那压抑不住鼻音,还有那句带着绝望的“……可以么?”像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戳进他的心脏,让他心疼。

      那一天开始,他和郜晨雨再次有了联系。

      “郜晨雨,是我。”

      秦岑这天下了个晚班,他进了家烧烤店点了份宵夜,“你…睡了吗?”

      “……秦先生?”

      是郜晨雨的声音,她那边传来洗漱声,似乎正在刷牙,“刚回来一会儿,秦先生有事吗?”

      “没什么事。”秦岑把手机放在桌上,掰开一次性筷子,“我也刚下班,只是想问问你在干什么?”

      “在刷牙。”她的回答总是简短,似乎不愿多谈,“已经准备睡觉了。”

      郜晓箐本打算在这里结束通话,但今天,或许是黑夜让人心软,或许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呢?这么晚还不回家睡觉?”

      “饿了,在吃晚饭。”

      他夹起一筷子炒饭,鸡蛋和葱花混着锅气。

      郜晓箐:“这么晚才吃饭也不怕晚上不消化,睡不着觉。”

      秦岑笑了:“不会,我这个工作累,回家倒头就能睡。”

      “那也要注意身体。”郜晓箐的声音从水流声中透出来,比刚才清晰了些,她已经洗漱完了,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经常这么晚吃饭吗?”

      “嗯,最近项目紧。”秦岑大口吃着碗里的炒饭,“习惯了。你呢?每天能准时吃饭吗?”

      “嗯…每天差不多可以准时吃饭。”

      她的回答依旧带着谨慎的保留。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次,两人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又或者,都在适应这份有些生涩的闲聊。

      “对了,”秦岑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放得平缓了些,“上次给你寄的曲奇饼干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味道?”

      上次通话时,郜晨雨提过她在岚市学烘焙,格外想念燕市那家甜品店Cookies的曲奇。

      秦岑记在了心里。

      他第二天下班后特意绕路去了那家店,他选了最新鲜的批次,茉莉花茶、黑糖巧克力、抹茶杏仁……每种口味都包了一些。

      寄送地址是个麻烦,他不想过于冒犯地追问她的住址,于是填了秦漌沅那片一个代收点,心里忐忑她是否会嫌麻烦不去取。

      “曲奇很好吃,是我记忆里的味道。尤其是茉莉花茶那款,有股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

      “你喜欢就好。”

      秦岑心里莫名跟着松快了些,仿佛曲奇的甜香也隔着手机飘了过来。

      “郜晨雨,” 桌上的炒饭渐冷,油光凝结成片,秦岑组织好语言,“元旦我们见一面吧。”

      他停顿了一下,也似乎在鼓起勇气:“说实话,我已经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这很奇怪……我们现在,好像比很多认识很久的人联系得还要多一些,电话,短信,但我对你的印象,却只停留在声音和文字,还有……那天晚上很模糊的一点记忆。”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短促,“这感觉不太真实。”

      “元旦你放假吗?如果有时间,我想来岚市和你见一面,一起吃顿饭,就……只是吃顿饭。”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不再是提议,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上次你说的岚市那家烤鱼店,我也想去尝尝,你说他们家的鱼,麻辣鲜香,鱼片嫩滑,我晚上加班一想起来就会觉得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她还在听。

      “好。”

      她答应了。

      然后,她那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喊声,响亮急切。

      紧接着,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由远及近:“晓箐,墨墨醒了,他在哭,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郜晓箐的声音立刻变得匆忙,带着一丝慌乱:“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吃完回去休息吧,我……我朋友的小孩醒了,在哭,我得去看看。”

      “好。”秦岑懂得适可而止:“好。晚安,郜晨雨。”

      “晚安,秦先生。”

      电话挂断。

      那碗炒饭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花,但秦岑的心情已经从滞涩变得愉悦,他想起她说到茉莉花茶曲奇时,那一点点上扬的尾音。

      原来,她给予的一点恰到好处的甜,自己也能尝到回甘。

      到了元旦那天,秦岑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穿上那件白色的羊绒毛衣,买来后一直挂在衣柜里,总觉得需要一个郑重些的场合才穿,外面套上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又对着宿舍里那面窄窄的镜子,仔细刮干净了胡子。

      镜中人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青,但神情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明亮。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岚市那家烤鱼店。

      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挨得有些近,空气里浮着各桌食客烤鱼的烟火气。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秦岑此刻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些,混合着对食物的期待,还有一种久违的紧张。

      他点好了菜,嘱咐服务员等人到了再上鱼。

      茶水续了两次,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短信对话框,往上翻看那些简短的记录。

      ……

      【今天我这边下雨了,我忘记带伞,回宿舍的路上淋了一身。】

      【岚市没有下雨,是个阴天,今天在学怎么做肉松卷,卷的不好看,但味道可以。】

      字句平常,但他每次读来却像浸在温水的海洋里,心头一暖。

      他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约定的时间到了。

      窗外人影往来,没有一个是走向这里的。

      秦岑想,或许路上堵车,岚市老城区的路窄,他是知道的。

      他捏了捏水杯,又给自己添了点热水。

      又过了十五分钟,他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靠窗位置,不急,路上小心。”

      消息没有回复。

      一小时。

      两小时。

      服务员再次过来,礼貌地询问:“先生,您看……凉菜和烤鱼需要先上吗?鱼现杀的,得等一会儿,我先让后厨准备着?”

      秦岑摆摆手:“再等等。人还没到。”

      他不想在对方可能匆匆赶来的那一刻,面对一桌已经开始冷却的菜肴。

      他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心里生出一丝焦躁。

      秦岑再次拿起手机,这次而是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等了半小时。

      烤鱼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吵闹的人声和烟火气此刻却让他觉得烦闷。

      他按捺不住,准备起身出门看看,手机顶端却显示银行卡到账的信息。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1月01日收到跨行转账人民币100,000.00元,当前余额……

      他怔住了,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

      那条消息格外刺眼,他甚至不需要点开细看,那串数字,是他转出去的十万。

      屋内暖气打的十足,而秦岑却感受到此刻的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脊椎,冻住了他刚刚还因为等待有些焦躁的血液。

      郜晨雨这是什么意思?还钱?

      在约定的时间,在他像个傻瓜一样等她半天过后,用这样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斩断了所有?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谎言“我临时有事来不了”的短信都没有。

      这十万块的到账,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嘲笑着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

      郜晨雨把他当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借款还款的陌生人?

      一个在孤独困顿时偶而需要给予精神慰藉的债主?

      是不是自始至终,这都只是一场需要尽快清偿的债务?

      多么干净,利落,符合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秦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自嘲的苦味,然后,他叫住了路过的服务员:“菜可以上了。”

      “先生,您等的人……”

      “就我一个人。”

      他打断服务员,声音平稳,听不出此刻情绪,“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烤鱼很快端了上来。

      厚重的铁盘滋滋作响,红亮的汤汁裹着雪白的鱼片,麻辣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正是她在电话里描述过的样子。

      秦岑拿起筷子,夹起上面的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极致的麻与辣在舌尖爆开,刺激着味蕾。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

      很辣,辣得像火,辣得他眼眶发热,辣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他没有停下。

      仿佛要用这极致的感官刺激,来证明这趟岚市之并非毫无意义。

      结完账,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逃离了这座让他今天感到难堪的城市。

      凌晨回到燕市宿舍,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躺在床上,身体的疲惫终于席卷而上,而思绪却异常清醒。

      他开始怀疑,那个“郜晨雨”,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柔软,会关心他是否按时吃饭的女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还是他在漫长麻木无望的生活中,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

      他在黑暗里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微眯。

      点开短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出的那句“路上小心”。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

      质问?他没有立场。

      失望?显得矫情又脆弱。

      若无其事?他做不到。

      最终,他只是敲下一行字,发送:

      「我回燕市了。烤鱼吃过了,和你描述的味道一样。」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再响起,也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他以为自己在走近她,而对方,在另一个维度,早已划清了界限。

      生活又回到了那条清晰的轨道上。

      那家岚市的烤鱼店,那通没有赴约的约定,以及那个最终只存在于声音和文字里的“郜晨雨”,都成了他始终未破解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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