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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肺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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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正事时已经是后半夜,雪夜风雪凄凄,寒凉浸身,沈叔云的身子像块冰似的,任由傅九阖捂了半晌也没捂热,只能带着人从窄巷走回神武大街,躲在避风的铺子下面。
招子迎风猎猎,傅九阖抬手一摘,叠了几次,给沈叔云垫在冰凉的石阶上。
两个人相互依偎,都抬眸望着朦胧夜色中只露半边的皓月,朔云渐雾,吹散了那点还带着余温的残影。
“冒充锦衣卫的人是季子湘派去的,他想除掉一切闯入花楼的人,季如锦替他收拾烂摊子,恰好曹玉想趁机拉拢,便替他做了刀。”傅九阖短叹,“至于季子湘为什么要这样做,曹玉并不知道。”
“我猜猜看,曹玉不是慷慨大方的人,他为季如锦解决了麻烦,定要季如锦帮他除掉许印,但季如锦不愿意,他选择了一种看似与他无关,实则却与之脱不了干系的方式,”沈叔云脖子仰累了,后颈一阵酸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曹玉的话也不能全然当真,但你今晚确实吓到了他,他想和你做朋友,就必须得拿出诚意。”
傅九阖朝他耳廓吹气:“刺客里有你的人?”
沈叔云略显傲娇:“不然他们怎么一帆风顺就能杀到我面前?许印不是瞎子,沉双也不是。”
“就算这次没有曹玉在其中搅混水,你也会玩这么一出,你知道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利用曹玉探季如锦的底细,便想着与他阴着玩,”傅九阖将人揽过来,正视着他,“如果没有那荷包,我都要被陛下玩的团团转,初六,好狠啊。”
“没有你,”沈叔云冻得打颤,“我就是再狠也没用啊。”
静了须臾,就在沈叔云眼皮微沉时,傅九阖突然带着些笃定问:“所以,我们在西门郡相遇,也是你的精打细算?”
傅九阖想通了,沈叔云有许印一派的锦衣卫在侧,亦有沉双一脉的黑影卫相助,又怎会轻而易举被人牙子带走。纵使他想深入彻查,脱身的法子多的是,但这种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却有悖人意。
沈叔云心下已乱:“我是怕你……”
初见时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问话时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他做这些,只是为了不让傅九阖生疑。
“你从西门郡开始盘算到现在,我真的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陛下重振朝纲的一枚棋子,”傅九阖并不惧怕那点摸不透的幽暗,他甚至有些兴奋地将沈叔云夹在腿间,抚摸着他逐渐因苍白而冰凉的双颊,“利用我啊,随便利用,我就在这,随便你用,你还想用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沈叔云被他捏的骨头酥麻,腰也软了,他与月下登徒子面对面,热息流窜,在那挥之不去的情潮中再次蓄力。
“我……”还是熟悉的感觉,傅九阖没有怀疑便是最大的怀疑,傅九阖满不在乎便是抵在二人胸前的鸿沟。他一直在自己所铺设的道路上蒙头并进,却从未告知傅九阖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何去做。他只将人紧紧攥住,在自己的掌舵下顺风而行。
“不想说便不说,”傅九阖像是看透了他的难处,吻了天子的额头,“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不能以非黑即白来界定。我是这茫茫人间一隅的雨打浮萍,曾几何时,我将脚步停在了边陲,你一次又一次逼我入局,将我带来我自以为此生不会再踏入的故土。我对你确是见色起意,可在那晚过后,我想这点色.欲早晚会被岁月冲淡,既然上了我的床,你便是我的,我心甘情愿臣服于你,纵使做你手中利刃我也不会在乎。我选择从你这里再次启程,你便不要被自己束缚。初六,不管你是谁,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在这里寸步不离。你是一代明君,我便是千古良臣,你若是一世昏君,我便是万世佞臣。”
残雪落肩,万舍皆寂,水雾氤氲朦胧。沈叔云早已看不清傅九阖的模样,他在模糊里探索,试图描绘爱侣的轮廓。但他稍稍眨眼,湿润的滚烫便被覆有硬茧的拇指温柔拭去,不带一点厉色。
他是傅九阖万念俱灰下的一缕曙光。
亦是在大雪寒冬夜愿披上氅衣的例外。
他愿意在蒙眼时被牵着走,哪怕前路遍地荆棘。
傅九阖又歇在了龙榻上。只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抱着人,在这孤独而又漫长的夜里倾注自己对颖川不同于往日的爱恋。
沈初六让他尝到了人间的滋味。他想活下去,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颖川,在这浮沉万千的权柄争夺里。
翌日,沈叔云满面疲色,他任由傅九阖摆弄,替他更衣带冠。傅九阖今日休沐,伺候完陛下后便从后窗悄悄溜走了。
颖川倒卖人口案与花楼尸骨已经“水落石出”,曹玉办的漂亮,从捉拿犯人入诏狱至呈上供词百无一漏。但那晚傅九阖提点的话深深印在他心底,季如锦不可信,季如锦要他办的事自当深思熟虑,季如锦不要他办的事他也该三思而后定。
季如锦要他草草结案,曹玉表面功夫做的一流,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季如锦,他要小心提防着傅九阖,也要趁机报复季如锦。
这案子完不了。
“城门已经封锁数日,”沈叔云敲敲龙头案台,“乌兰蛰还是没有动静吗?”
林睦接手御林军,这是他的任务范围。
“陛下,颖川东西南北四道城门皆盘查森严,就差挨家挨户的去敲门了,可还是没找着那蛮人太子,卑职自知愚钝,定会加强清查力度。”
季如锦跨出一步,“陛下,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叔云忍着睡意:“有话就说。”
季如锦:“乌兰蛰是被从诏狱劫走的,劫走他的人也不会平白为自己添麻烦,城门既无异象,就说明乌兰蛰尚未离都,他一蛮人能在颖川消失灭迹,定是有人故意挟藏。”
他这“有人”说的巧妙,不像是这颖川所有的人,而是立在这朝堂上的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