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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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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叔云高坐云台，他不想去看傅九阖的眼睛。他害怕那双眼里就快要溢出来的期盼。这期盼是什么意思?他想去带兵打仗?还是想离开颖川?
他不敢去猜，他甚至不愿去想，不敢去看。
他走了，边陲有草野，有骏马，有起伏山峦与蜿蜒清泉，那自由的风就像是牵动着他的绳索。一旦被吹拂，他还会留恋颖川的日子吗？他还会主动回来吗？
“陛下！”傅九阖又唤了声。边陲营不容外人插手，那是他傅氏祖上三代一手打磨出的强兵悍将，无论成败，那都是刻在将军府门楣上的荣光。
“既然如此，殊闲便即刻返回边陲营，替朕守好边防，”沈叔云顿了顿，“此次开战，军中所出皆由吏部清算，御林军派人押送军粮，许印随行督察。众卿，还有什么想说的?”
群臣伏跪:“陛下圣明。”
老侯爷听到风声时傅九阖已经整装待发。顾百川随同李木孑清点装箱，姜年还紧跟在老侯爷身侧挤雪球，他单眼微眯，瞄准了不远处正忙于调配人手的姜延。
“怎么不见你家主子?”老侯爷抚上姜年的头问。
姜年不敢再扔，拿着雪球说:“大帅说他去找个朋友拜别。”
老侯爷轻嗤:“他在颖川还有朋友?就在这待了几个月，不会是他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吧?”
姜年不敢说沈初六那事，大帅与老侯爷之间的关系总是剑拔弩张，一言不合便要动气，他更不敢在其中搅浑水，此刻只想随口搪塞过去。
“没有没有，大帅他忙呢。”
“忙?”老侯爷盯着姜年的眼睛，讽道，“他忙什么?边陲无战事的那几年，也不见得他有动静，现下在颖川乐不思蜀，一日到头见不着他几回，他忙什么呢？”
老侯爷曾经到底是边陲叱咤风云的豪雄，哪怕岁月夺去了他驰骋厮杀的机会，致使他如今深居简出，但那双看淡生死的双眼却如同重锤一般穿透了姜年稚嫩的目光，吓得姜年一时找不到舌头，开始支支吾吾。
“老实交代，小子，什么时候你也会撒谎了?”
姜年紧张地搓手:“也不是什么……就是……就是大帅他……他之前对一个沈……沈公子很是关怀……”
“很是关怀?”老侯爷像是才抓到重点，“沈……公子?！”
“啊……是……不过沈公子他在我们到颖川的头一天就失踪了，现在还没有找到……”
“姜年——”姜延在对面的车里喊，“谁让你把兔太白放在车里的！”
“啊，我这就过去。”姜年如释重负，撒腿就跑。
刘伯为老侯爷披上大氅，见老侯爷满面豫色，便问:“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老侯爷迎风轻咳了几声，目光阴沉道:“老刘，傅九阖那小子若是真的敢给我带个男人回来，我就把他的腿打断。”
刘伯汗颜:“这……公子还要——”
老侯爷微微颔首，强调:“把他带回来的那个男人腿打断。”
沈叔云独自坐在空置的床榻上，他双臂环着屈起的腿，指节已经被掐出了血色。明黄龙袍还未来得及脱下，盘龙东珠垂帘冠斜在一边，轻轻磕在床椽上。
他双目失色，失神一般蜷缩在榻上。
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私心太重。
太后栽培他时曾说过，为帝者，便要有操纵天下权柄之能，胸怀天下之志。后宫皇子无数，太后却唯独看中了旁支的他，不是因为他温良乖顺肯任由人摆布，而是那血迹斑斑的满身伤痕，与他眼里烈焰升腾的滔天恨意。
“心外无物方为圣，”太后抚摸着他的发顶，既慈爱，亦严肃，“云儿，你心中，可还有什么牵绊吗？”
他坚定地摇头:“没有。”
他撒谎了。他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个人。
他抹不去，他也不能抹去。
没有这个人，他就只是一个烂在泥泞之地里的野草，连恨意也酝酿不出来的空壳。
门开了，傅九阖遣散了众人，他一副随时就要启程的模样刺痛了沈叔云的眼睛，他别开目光，一只手挡住了脸。
“不高兴?”傅九阖单膝跪在沈叔云身前，仰头从指缝里瞧他，“说与我听听。”
沈叔云闻到了草野的味道。这是颖川没有的。
他倔强地反驳:“没有不高兴。”
傅九阖拉下他欲盖弥彰的手掌，小心翼翼攥在手里。他静了一会，似是想要看清楚沈叔云掌心的纹路，“你总是骗我，我都不想哄你了。”
沈叔云要把手抽走，傅九阖强硬地拽住他。
“打完仗，我就回来。”他带着沈叔云的手，从脸颊一侧滑至胸膛起伏处，“沈初六，我总得把你娶回府才是，我傅殊闲不是随便玩玩的人，更何况你是天子，若我是负心人，你大可要了我的命，这都是一句话的意思。你要信我，我会回来。”
“你爹若是知道你带个男人回去，他定会打断你的腿。”
傅九阖拽着他的手，不让他挪动半分。
“依我爹的脾性，他估计会打断你的腿。”
气氛稍有缓和，沈叔云也渐生了笑意。
他在细腻中感受着傅九阖的心跳与体温。他不想待在这，帝冠太沉，龙袍太重，九层高台冷风萧瑟，他想和傅九阖一起去边陲跑马，从早到晚，向着日光，无所拘束，无所顾忌。
这些话无声传进傅九阖的胸膛，不动声色变成了一束温润热切的目光。那点期盼被傅九阖误会成了别的意思，他揽着人，柔声说:“军帐里还有你的味道。”
沈叔云垂下头，他纵使再不情愿，也得留下来顾全大局。他只有站在这个位子上，才能护傅九阖一世长宁。
“朕的将军要去出征，定要平安才好。”
傅九阖替他拭去那不经意间染湿眼尾的滚烫，脉脉道:“你我都要平安才好。”
此行仓促，傅九阖轻装上阵，许印紧随其后，融进了顾百川与李木孑之中。
陛下携百官于宫门外相送。沈叔云站在城墙上，看傅九阖行了礼，看他上马，看他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