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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支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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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宁南已经在山海关拼死拼活打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他来来回回写了七封遗书。
蒋一磬带兵退至山海关宛如是很久之前的事,陆宁南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城门开,哨声响,自己还来不及穿鞋,一梭床子.弩便已经从他头顶掠过,钉在了女墙上。
城外攻势不退反进,蒋一磬站在城墙上,几扇铁盾被火炮炸得嗡嗡作响,他捂住一侧耳朵,朝城墙下守门的陆宁南吼叫:“这帮狗日的,都打了鸡血么?!妈的,炸的亲娘都不认识了!”
陆宁南听不清,他奋力指挥着挂在城墙壁上的军士,敌军架上了云梯,从天而降者数不胜数,他就守在城门前,站在马道中央大杀四方。一为视野开阔,二为以身殉国,若是城破,他决计不会苟活。
他是山海关的统帅,亦知道山海关的城门对颖川乃至整个大瑛来说是多么重要。山海关往南几百里便是颖川城门,来往马道宽阔,地势平坦,民居多半集中于城南,一旦城门被攻破,蛮人便会因掌握地利而势如破竹。若是临时起了屠城的心思,陆宁南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常想。因为在打山海关之前必须要经朵颐三部的防线,那是一道防守森严的关口。大雪漫至马腹,骑兵不好走,步兵更不好走,而且朵颐三部关口成倒喇叭型,外敌很难攻入,可相反,一旦攻入,便如滔滔洪水,无法抵抗。
蒋一磬是老将,什么世面没见过,但被打到山海关来这还是头一次,他自己也还懵着呢。
不过他依稀记得,朵颐三部的城门被攻破时,他看见了曾在大瑛军器监里发现的铁甲战车。那个时候,铁甲战车还是轻飘飘的一张图纸。
他也不敢确定,但那东西绝对不是蛮人可以随便造出来的。
夜晚,城外战火有所歇退,陆宁南也有机会喝上一口热汤。他与蒋一磬对坐在帐中,就着月光指着沙盘上打叉的地方探讨:“从这打回朵颐是不成了,现在能指望的只有颖川,颖川再不派兵来,山海关也挡不住。”
“大帅不是在颖川吗?”蒋一磬喝口热汤,渐起的热气糊住了他的眼睛。
陆宁南啧声:“就是因为他在颖川,蛮人才敢打朵颐,你让狗日的蛮人直接干边陲,几十万大军他们短时间内也吞不下,这招就叫调虎离山。妈的,兵法用的这么蹩脚,还敢朝你爷爷用兵,真他娘的晦气。”
“七天了,”蒋一磬压着毛领,“再不来援兵,咱俩就在这立碑吧。”
他已经将近七天没合过眼了,此刻好不容易喝上点热的暖了胃,积攒着的困意上涌,眼皮在不知不觉中变的沉重,就在他忍不住想闭目休憩片刻时,城外又开始了狂轰滥炸。
“上来了!”
“将军!蛮人从垛口爬上来了!”
陆宁南提起长刀,挤了挤眼睛,苦笑:“别等了,现在就立吧,你字写的比我好看,碑上的字你将就刻吧。”
“兄弟们尸身飘零,咱俩若是魂有所归,百年之后会遭唾沫星子淹死的。”
“死吧,”陆宁南牵强地站起来,“赴国难,视如归。”
雄厚整齐的马蹄声从西南方幽幽传来,狂风卷起枯木,脆枝遭横空截断,兀然吹落在陆宁南脚下。
他顺着风看去,在漫天弥漫的尘沙里瞧见了写着“傅”字的军旗。
“大帅?”陆宁南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
蒋一磬只觉他是疯了。
等傅九阖下马,蒋一磬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陆宁南呛着些风,咳的昏天黑地,他用手堪堪捂住嘴,却又抹了一脸火泥灰。
傅九阖带人入帐,只对顾百川吩咐:“烧热油,搭火梯,清空垛口,再架床子弩,搞点动静吓一吓城外那帮孙子,再派一只斥候小队出去侦查,如果有近战的条件,今晚就开城门。”
顾百川:“属下听令。”
将军帐已经很久没有架火炉了,里面格外阴湿,杂草丛生,烛台散落在四处,一些已经被踩碎了。陆宁南取来了新烛台,火折子却怎么也用不了,傅九阖从身上取下来一只,烛台却又因发潮点不燃。
“算了,”傅九阖随手推开,“姜年,生火。”
“好嘞。”姜年抱来柴火,不消片刻火就着了。
烈焰火光打在帐内每个人的身上。傅九阖身下的椅子不牢固,他也不敢坐得实在,半撑着身子问:“怎么,二位将军这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蒋一磬没敢坐,他站在傅九阖身前,想跪却又被傅九阖瞪了回去。
他说:“此难全系我没守好朵颐所致,我罪不可赦,罪该万死。”
傅九阖冷嗤:“死嘛,一闭眼的事,上过沙场的兄弟有几个怕死,战死沙场不是死,那才是沦陷地狱的开端,你死了一了百了,留千万百姓跟在后面受苦受难,他们所遭受的苦难,都是你下辈子轮回转世道路上必经的劫数,你还敢这般自暴自弃吗?”
陆宁南与蒋一磬一道拼了三日,他最清楚蒋一磬的为人,但傅九阖说的也不错。他们只是想打不过那就死,却不曾想过身后的那群百姓该怎么办。蛮人入城后会不会屠城他们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为将者,国安而民安,民安而身安,百姓才是天。不过区区一道城门罢了,城门护的仅仅是城,不是大瑛兵,也不是大瑛的马。畏缩在城门里才是死路,城门外才是属于咱们的战场。”
“大帅,”陆宁南忍不住辩驳,“山海关与边陲不同,边陲地势平坦,戈壁黄沙一望无际,哪里打,怎么打都是大帅一句话的事情。但山海关不一样,城门一开,我们就失了先机。”
傅九阖顿了顿,极其冷静地问:“你开过城门吗?”
“因为开城门就意味着丧失先机——”
“那就是没开过了。”
陆宁南紧咬着后槽牙,“是,没开过。”
“那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傅九阖没再听见城门被炸的声响,他稍稍坐稳了,又说,“没过程就有的结论,就是谣传,把自己封死在城里,何时才能拿捏住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