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第10 ...

  •   第10章合同

      沈徍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便利店里上夜班。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便利店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她刚补完货,正在擦收银台旁边的咖啡机,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沈徍女士吗?”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客气、平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像是银行客服,又像是律师。

      “我是。”

      “我是萧氏集团慈善基金会的。我们从学校了解到您家庭的情况,得知您母亲近期需要手术。萧氏今年有一个面向贫困学生直系亲属的医疗救助项目,您母亲的情况符合资助条件。”

      沈徍擦咖啡机的手停住了。

      “资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困惑和警惕,“我没有申请过。”

      “是通过学校推荐的,”对方语气不变,“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希望约您到萧氏总部面谈一次,了解一下您的具体需求和申请细节。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您看可以吗?”

      沈徍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便利店的冷柜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她盯着面前咖啡机上自己的倒影——制服帽子压得有点歪,眼睛里全是熬夜的血丝。

      她想到躺在出租屋里脸色蜡黄的妈妈,想到那张下周五之前必须交清的十万块手术费账单,想到自己攒的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到。

      “……好。”她说。

      第二天是周六,宋皙一早就醒了。她昨晚睡得很不好,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林悦说的那句“萧家的人好像在查沈徍”,护士说“手术费没凑齐先出院了”,沈徍在食堂说的“就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才不能”。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给沈徍发了条微信。

      “徍徍,今天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宋皙又发了一条:“你最近太累了,今天歇一歇好不好?我请你吃上次那家牛肉面。”

      这次沈徍回了,很短:“上午有事。”

      又是“有事”。宋皙看着这两个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想了想,发了第三条消息:“什么事呀?要不要我陪你?”

      沈徍没有回复。

      宋皙盯着那个没有变化的聊天框,心里的不安像水壶里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她翻出林悦的号码,打了个电话过去:“你说萧家的人找到我爸问沈徍的事——是真的吗?他们具体想干什么?”

      “你冷静,我帮你再问问。”

      挂了电话,宋皙没有等林悦的回复。她换了衣服出门,直接往沈徍家的方向走。她不知道沈徍去了哪里,但她总可以在她家楼下等,总能等到人。

      周末清晨的街道还没热闹起来,早餐摊冒着白汽,环卫工人推着车在扫地。宋皙走得很快,心跳也很快,不是累的那种快,是被什么东西追着的那种快。

      她有一种直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且不是好事。

      上午十点,沈徍站在萧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

      前台小姐核对了她的身份信息,微笑着给她指了电梯。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闭合,轿厢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清冷的香氛味,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沈徍盯着电梯按钮上方跳动的数字——28、29、30——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她今天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但熨得很平整。帆布包提在手里,里面装着她妈妈的所有病历复印件和她的学生证、身份证。

      她以为她来见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慈善基金管理人,一个头发花白的温和中年人,会让她填一堆表格,然后告诉她审批需要多长时间。她已经做好了等一个月的准备。只要妈妈的手术能排上,她可以等。什么都可以等。

      电梯门开了。

      面前是一间宽敞得不像话的办公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Z市的天际线。深灰色的地毯上摆着一组皮沙发,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正中央是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翻开的文件夹。

      坐在桌后的人抬起头。

      沈徍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她记得那张脸。黑色西装,冷峻的轮廓,和酒会上如出一辙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那个问“谁招的人”时语调平得像冰面的男人。

      “坐。”萧寒渊说。没有站起来,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字。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神和酒会那天一模一样——审视、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沈徍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这里是慈善基金会?”

      “慈善基金是我名下的,”萧寒渊说,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所以,是由我亲自审核。”

      沈徍没有反驳这个说辞。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酒会上被质问时一模一样。

      萧寒渊将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纸张很厚,摸起来有纹理,封面印着“萧氏集团”四个烫银的字。沈徍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扑面而来。她只看懂了几个关键词——“资助金额:十万元整”、“期限:三年”、“义务方:乙方”。

      “读一遍,”萧寒渊的声音从合同背后传过来,“有什么问题就问。”

      沈徍从头开始读,一句话一句话往下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又翻回第二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发白。

      “这上面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乙方同意在合同期间,与甲方保持排他性私人关系’,这是什么意思?”

      萧寒渊看着她。不是看一个受助对象,是看一个他打算拥有的人。他没有回答,目光平静地停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沈徍想了想,把合同合上了。她站起来,把合同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纸张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谢谢。我拒绝。”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帆布包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母亲的病,”萧寒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急不缓,“还可以等多久?”

      沈徍停住了。她站在办公室正中央,背对着他,手指攥着包带,攥到关节咯咯响。

      “你拒绝我的合同,这是你的权利。”萧寒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但你母亲的手术不能等。医生跟你说了,最好在下周之前安排,越拖风险越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了我,还有人能帮你吗?”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沈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她大一开学时买的,穿了两年,鞋跟已经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时苍白的嘴唇,想起护士说“费用不到位我们也没办法”时同情的语气。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猛然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那扇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沈徍猛地转过身。萧寒渊皱了皱眉,看向门口。

      宋皙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随便从衣柜里抓出来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头发没有扎,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一路奔跑泛着红色。身后是一个试图拦她却没拦住的助理。

      “萧总,她——”

      “没事。”宋皙打断了助理的话,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袖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看向萧寒渊,语气里没有半点在酒会上行礼如仪的样子,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礼貌覆盖在愤怒上面:“我和萧总说几句话就走。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从门口走进来,先走到沈徍身边。沈徍的眼底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她看着宋皙,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人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沈徍的声音很低。

      宋皙没有回答,只是握了一下沈徍的手臂,快速而用力,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这一握传递过去。然后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挡在沈徍和萧寒渊之间。

      她看到了桌上的合同。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排他性私人关系”几个字,她的手攥紧又松开,然后转过身,面向萧寒渊。

      “萧总在做什么?”

      萧寒渊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交叠在身前,那姿态不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人质问,倒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的戏码。他说:“宋小姐对这个服务生的关心,倒是比上次酒会上更让人印象深刻了。”

      “她是我朋友。”宋皙往旁边站了一步,挡住身后沈徍的身影,“如果萧总要谈资助,走正规渠道。萧氏有助学基金,有医疗救助项目,申请流程透明公开,不需要让一个大学生单独到顶层办公室来签什么合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不是想谈资助,只是想趁人之危,那这个合同——我替她撕了。”

      萧寒渊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和一份翻开的合同对视着,空气安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然后萧寒渊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并不愉快的笑——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变量,一个计划之外的意外。他说:“据我所知,沈徍的母亲需要尽快手术。你替她撕了这份合同,你能替她出这笔钱吗?”

      宋皙没有接这句话。不是因为她出不起,而是因为沈徍在身后。她不能当着沈徍的面说“钱我有”,那会让沈徍更难堪。她只能站直了,看着萧寒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萧总,不如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让别人对你怀有的,是恐惧,是感激,还是厌恶?”

      萧寒渊没有回答。宋皙也没有等他的答案,转身牵起沈徍的手——“我们走。”

      沈徍被拽着走到门口,经过那个一脸无措的助理,经过整面墙的书架和落地窗里映出的Z市天际线。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沈徍的手被宋皙握在手心里——那只手是热的,甚至有一点发烫,和她的完全不一样。

      萧氏大厦的一楼大厅里,人们看到一个穿连帽衫的女孩牵着一个眼眶发红的女孩快步穿过旋转门。谁也不知道她们在顶层经历了什么,只看到她们牵在一起的手,十指紧扣。

      宋皙牵着沈徍走进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才停下来。两个人各自靠在墙上一喘一喘地呼气,初秋午后没有别人,只有几只鸽子在垃圾箱旁边啄食。

      沈徍背靠着墙,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哑着嗓子说:“你怎么知道的。”

      宋皙靠在墙上,偏过头看她,看着她被咬得发红的嘴唇和用力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宋皙说,“我只能自己猜。阿姨出院了,手术费没着落,萧家的人又在查你——我猜也猜得到。”

      “我不想让你——”

      “我知道你不想。”宋皙离开靠着的墙,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觉得欠我太多,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该沾钱。沈徍,那你觉得,如果你今天签了那份合同,我们的关系会怎样?”

      沈徍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

      宋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亮给沈徍看。那是一笔转账记录——十二万,收款方是Z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官方账户,备注写着“沈秀兰手术预付款”,转账时间是昨天下午,她们在食堂吃饭之前。

      沈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宋皙开始慌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气头上把这笔转账亮出来,但她实在憋不住了。她怕沈徍又说出“不用”两个字,又怕沈徍这一次连“不用”都不说,直接转身走掉。

      “你骂我也行,骂完也得让我帮。”宋皙说,声音有点哑,“我答应过你的——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一笔勾销不意味着我要看着你跳进火坑。阿姨的手术等不了,你就算不把我当朋友也得先把手术做了。”

      沈徍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一下一下地,从眼眶里落下了泪。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隐忍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滴在宋皙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你傻不傻。”沈徍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被风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吹上来的。她低着头,没有看宋皙。

      “嗯。”宋皙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眼泪,擦完左边右边又湿了,干脆两只手捧着沈徍的脸,“我是挺傻的。”

      沈徍抬起手,握住了宋皙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握住。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只手。

      “我会还的。”她说。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嗯。”

      “每一分都还。”

      “好。”

      “可能需要很久。”

      “不急,”宋皙笑了一下,鼻尖也开始发酸,“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有两个影子并排靠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像那个雨后初晴的傍晚在地铁站一样,也像在新华书店里翻书时不小心碰到彼此的手背一样。

      沈徍没有再说谢谢。她说谢谢已经说了太多次了,而这一次不是谢谢能囊括的东西。

      她只是把宋皙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点。那个力道,像是一个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在用沉默说——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

      萧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萧寒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他看到了那两个从旋转门跑出去的背影,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连帽衫。他看到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看到她们拐进旁边的巷子里才停下来。

      助理敲门进来:“萧总,沈小姐的合同——”

      “存档。”萧寒渊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被合上但没有被带走的合同。

      “那沈小姐那边还需要跟进吗?”

      萧寒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沈徍没有带走的那份病历复印件翻了两页,然后放回桌上。他想起刚才宋皙冲进来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谄媚,是愤怒。一个宋家的千金为了一个家里住出租屋的服务生对他怒目而视。

      “那个女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查一下。她到底想干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