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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9章 ...

  •   第9章裂缝

      酒会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宋皙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沈徍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是昨晚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到家了”。宋皙揉了揉眼睛,打字过去:“早呀。今天周末,要不要出来?上次那家旧书店我还没逛够。”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等着那声熟悉的震动。等了十分钟,没有动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显示“已读”,但沈徍没有回复。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宋皙盯着那个“已读”标签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去洗漱。也许沈徍在睡懒觉,她想。这个人平时太累了,周末多睡一会儿也正常。

      但到了中午,沈徍还是没有回消息。傍晚的时候宋皙又问了一句“今天忙吗?”,这次沈徍回了,只有两个字:“有事。”

      宋皙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以前沈徍也经常回得简短——“还好”、“不用”、“没事”。但这次不太一样。酒会那天晚上沈徍分明说了“这次不一样”,明明在地铁站分开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怎么过了一夜,又缩回去了?

      宋皙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酒会前那几天的对话——“上次说巧克力的,我以为你忘了”、“配银色首饰好看”、“明天见”。每一句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沈徍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走近。可现在这个人像是忽然退了一步,退到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周一开学,宋皙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看了一眼。沈徍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摊着课本,低着头写字,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但宋皙走近之后发现,沈徍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嘴唇也比平时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她的手指握着笔,指节比平时更突出——她瘦了。

      “徍徍,”宋皙把书包放在课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周末去哪儿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怎么回。”

      “有点事。”沈徍没有抬头。

      宋皙等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着什么。

      “什么事?”宋皙问。

      “没什么。”

      宋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她把话咽回去,坐下来翻开课本,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从眼角余光里偷偷看了一眼沈徍——沈徍在记笔记,字迹工整,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手指握着笔的时候比平时用力,指尖泛着白。

      接下来几天,宋皙发现沈徍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她不再在午休时坐在教室里看书,而是不知去向;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总是一个人在角落的树荫下坐着,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抓紧每一秒休息的时间;有一次课间,宋皙从厕所回来得早,看到沈徍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但听到脚步声后她立刻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低头翻课本。

      宋皙装作没看到。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走进去。

      然后有一天在食堂,宋皙坐在远处看到沈徍端着托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托盘上只有一份素菜和一碗白米饭,连汤都没有。沈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想用咀嚼这个动作让一丁点食物撑得更久一些。

      宋皙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沈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米饭上。

      “你就吃这个?”宋皙看着那份素菜——炒青菜,叶子有些发黄,被食堂阿姨舀得很少。

      “不太饿。”

      宋皙没有接话。她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夹起来,一块一块夹到沈徍碗里。沈徍伸手想挡,宋皙躲开她的手,把最后一块也放了进去。

      “太多了。”

      “不多,”宋皙低下头吃自己的饭,语气很平淡,“我最近减肥。”

      沈徍看着碗里那几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嘴唇干裂了一点,咬合的时候能看到颧骨下面微微凹陷的阴影。

      宋皙端着饭盘假装专心吃饭,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沈徍的手腕。那双腕骨比开学时更突出了,衬衫袖口松松垮垮地套在上面。她想起暑假发传单那天的沈徍——满头大汗,但胳膊是结实有力的,端起托盘的时候肩膀很稳。可现在这个人像是一棵正在悄悄枯萎的植物,叶子还没有黄,但茎秆已经弯了。

      “徍徍。”她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不是问句。和沈徍在酒会上对她说“你认识他”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沈徍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块已经没什么肉的菜梗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什么大事。”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中午不吃饭只睡觉,体育课差点晕倒,你跟我说没什么大事。”宋皙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像是在倒一桶憋了很久的水。

      沈徍把纸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餐盘旁边。她看着那个纸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妈身体不太好。”

      宋皙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酒会那天晚上回去就发烧了。送医院检查,医生说之前的病有复发的迹象,最好尽快做手术。”沈徍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稳定,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手术费大概十万块。”

      十万块。宋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对她来说这可能只是卡里少一个零头,但对沈徍来说——她想起那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沈徍在菜单上找最便宜的菜的样子,她说“一本小说可以看好久因为便宜”的语气。

      “我已经多接了几个兼职,”沈徍把纸巾团扔进餐盘里,站起来端起托盘,“能凑多少凑多少。”

      “我可以帮你——”宋皙紧跟着站起来,语速比刚才更快,“徍徍,我真的可以帮你。不是施舍,是借,你先用,以后再说——”

      沈徍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很直,肩膀绷得很紧,和酒会上被萧寒渊质问时的姿势一样。

      “就是因为把你当朋友,”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宋皙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才不能。”

      然后她端着托盘走了。宋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食堂的人群,消失在门口的光晕里。手里还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放学后宋皙去了医院。她本来只是想去看看沈徍的妈妈,顺便和主治医生了解一下情况,看能不能悄悄先把手术费垫了。沈徍说不让她帮忙,那她就不跟沈徍说好了。先把钱交了,等阿姨好了沈徍总不能还把她从病房里扔出去。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热水房的蒸汽和病号饭的味道。宋皙在护士站问到了沈徍妈妈的病房号——沈秀兰,38床。护士翻了一下记录本说沈秀兰今天上午已经办出院了。

      “出院了?”宋皙愣了一下,“不是说要手术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病人家属,压低了声音说:“手术费没凑齐,先出院了。说是等筹到钱再安排。”

      “那手术——”

      “排到下周五,如果在那之前能交齐费用的话。”护士顿了顿,补了一句,“医生说了最好不要拖,拖得越久风险越大。但费用不到位,我们也没办法。”

      宋皙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拎着的水果袋勒得掌心发疼。她说好,谢谢,然后转身走到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想起沈徍中午在食堂说“就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才不能”时的语气。她想起沈徍说“能凑多少凑多少”时不自觉握紧筷子的手。她想起沈徍在旧书店里说“一本小说可以看好久因为便宜”时云淡风轻的表情。沈徍在一个人扛着什么,她终于知道了。沈徍不肯开口,宁愿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肩上,也不愿意让她们的关系沾上钱的味道。

      宋皙在楼梯间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个忙。上次你说的那个慈善基金,萧家的,有没有面向个人的紧急救助申请渠道?”

      林悦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宋皙从来没听过的严肃:“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要帮谁?”

      “沈徍的妈妈。”宋皙没有隐瞒,“需要手术费,十万块。我想先把钱垫了,但钱不够——我爸那边我不想找他,你借我五万,下个月我生活费攒下来还你。”

      林悦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她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又是沈徍”。她只是说:“那个基金审批很慢的,要等好久,来不及。”

      宋皙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皙皙,”林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我跟你说个事。萧家的人好像在查沈徍。今天有人来问我爸,说她妈妈以前是不是在萧氏的医院看过病。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不确定——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宋皙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变得很冷。她想起酒会上萧寒渊离开时那个冷淡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处理一下”。她没有猜错,萧寒渊确实记住了沈徍,而且他已经在行动了。按照原书的剧情,他会找到沈徍,然后把她一步一步逼进一个她无法挣脱的笼子。

      “谢谢你。”宋皙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同一片夜色里,在城市的另一端,萧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萧寒渊坐在落地窗前的转椅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夹。他的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的语气简洁干练。

      “沈徍,女,19岁,Z大二年级学生,成绩优异,连续两年获得校级奖学金。父亲已故,母亲沈秀兰患有慢性肾功能不全,目前在Z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家庭经济困难,靠本人打工维持。最近因病情恶化,需要尽快进行手术,费用约为十万元。”

      萧寒渊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照片——酒会那天的监控截图。画面里的女孩穿着黑色西裤和白衬衫,端着托盘,在被撞到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后仰,但没有低头,脊背挺得很直。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夹。

      “去联系她,”他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就说萧氏有个助学项目,可以资助她母亲的医疗费用。让她来见我。”

      助理微微点了一下头,正要去办,萧寒渊又补了一句:“不要让她知道是我主动找她的。”

      “明白。”

      助理转身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无声地合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和萧寒渊映在玻璃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目光落在被灯火映红的夜空中。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沈徍。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脆弱和倔强同时存在于同一道目光里,像是随时会折断,但永远不会低头。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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