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第11 ...

  •   第11章等你睡醒

      周一清晨六点半,宋皙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早餐。她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就看到了沈徍——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帆布包放在脚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衬衫,熨得很平整,但袖口的毛边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你来多久了?”宋皙快步走过去。

      沈徍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清醒:“没多久。”

      “你又骗我。”宋皙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早餐袋放在两人中间,“黑眼圈比你眼睛都大了。昨晚是不是根本没睡?”

      “睡了。”沈徍说,“几个小时。”

      宋皙没有追问,只是把豆浆的吸管插好递到沈徍手里,把包子推到她面前。沈徍没有推辞,安静地吃了起来。咬了两口,动作忽然慢下来,看着手里的包子发愣。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沈徍把包子咽下去,“小时候我妈带我来医院复查,每次路过门口的包子铺她都问我想不想吃。我说不想。其实我很想,但我知道她兜里只够坐公交车的钱。”她把豆浆杯转了半圈,“后来我自己赚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个包子带回家。我妈吃了,说太咸。但她把两个都吃完了。”

      宋皙没有说话。她把凳子往左边挪了十公分,肩膀刚好碰到沈徍的肩膀。清晨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呼叫铃声。

      沈徍的妈妈沈秀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但神志是清醒的。她先跟沈徍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别担心”、“小手术”、“你记得吃饭”——然后目光落在沈徍身后那个帮她拎着帆布包的姑娘身上。

      “这是你同学?”

      “嗯,”沈徍侧了侧身,“上次跟你说的,宋皙。”

      沈秀兰看着宋皙,看了好几秒。那个目光不带恶意,但有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沈徍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对沈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轻到只有沈徍一个人能听到:“你第一次带人来见我。”

      沈徍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弯下腰抱了抱妈妈,抱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推床被推进手术室,两扇门合上,门上方的红灯亮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走向靠墙的长椅。她的脚步很稳,坐下的时候也很稳,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和酒会上被萧寒渊质问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我在等着接一切。

      宋皙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时间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走得很慢。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偶尔有家属在走廊尽头低声打电话。沈徍始终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手术室的门,目光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纹的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的走廊,我妈在里面做手术,我在外面等。那时候没有椅子,我就蹲在墙根底下。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病人家属,我说是,她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我就想,长大以后一定要赚很多钱,让我妈住最好的病房,有沙发有电视那种。然后我就拼命读书拼命打工,暑假打三份工冬天去给人做家教,我想只要我够努力,总能让我妈住上那种病房。”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结果到头来,连十万块都拿不出来。”

      “你才多大。”宋皙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轻,“你这个年纪的人还在跟爸妈要生活费,你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了。”

      “我不是在否定我自己。”沈徍转头看着她,“我是在想,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签了那份合同。”

      宋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有一种安静的、坦诚的脆弱——不是裂开的伤口,是主动打开的门。沈徍在她的注视下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上。

      “我妈从小就教我,欠什么都别欠人情。她说人情这个东西是世界上最贵的,你还不了,永远都欠着。所以我从来不肯欠别人的。别人请我喝奶茶我一定要请回来,帮我发传单我一定要请冰淇淋。别人对我好我会害怕,因为那意味着我欠了一个永远还不了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可是你不一样。”

      走廊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墙上的挂钟滴答走。

      “我算过了,”沈徍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像是在做数学题,“十二万分十年还,一年一万二,一个月一千。利息另算,按银行利率——”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都写好了。”

      宋皙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徍皱了皱眉。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宋皙把那张纸对折起来揣进口袋里,“可以。但有个条件——分期年限改成五十年。一个月还两百,多的不收。”

      “这也太——”

      “你不是说欠什么都别欠人情吗?我让你慢慢还,还到我八十岁,咱俩还没两清。这笔人情你这辈子还不完,”她转过头看着沈徍,嘴角翘起来,“下辈子接着还。”

      沈徍看着她。走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她说:“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变了。宋皙感觉沈徍往她这边靠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两个人的胳膊现在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袖子,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徍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宋皙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均匀而轻,睫毛垂下来,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她睡着了。

      宋皙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肩膀托着沈徍的头,能感觉到沈徍的头发蹭在自己脖子上,痒痒的,但她不敢去挠。她听着沈徍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混在一起。她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看到沈徍的时候——被混混堵在墙角,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想起沈徍穿着玩偶服在太阳底下发传单满头大汗却说还好。想起沈徍在酒会上被萧寒渊当众质问“谁招的人”时咬着牙关的样子。

      这么久了,沈徍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也从来不在她面前睡。现在沈徍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这是宋皙这辈子收到的最重也最轻的东西——像一片落在肩上的羽毛,又像一座完整的山脉。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沈徍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但在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和药味里,这一点干净的、属于沈徍的味道,像是浑浊空气里唯一清澈的东西。

      “徍徍。”她轻声说,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你刚才说你不一样。你也没说哪里不一样。不过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以后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来说,我做,你只要点头就好。”

      她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窗外阳光正好,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她把头微微偏过去靠在沈徍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比如我说,等阿姨好了,咱们再去吃一次那家的牛肉面。你说好。我说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你说好。我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也要说好。”

      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沈徍没有醒,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

      宋皙想,她大概没有听到。但没关系。这些话她可以以后再说,说很多很多遍,说到沈徍烦了为止,说到沈徍听腻了为止。反正她们有的是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悦的消息:“阿姨手术顺利吗?我在医院楼下,你方不方便下来拿个东西。”

      宋皙看了一眼肩上睡着的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地打字:“手术还没结束,走不开。你上来?”

      过了几分钟,林悦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沈徍靠在宋皙肩上睡着的样子,她放轻脚步在宋皙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来,把纸袋轻轻放在脚边,压低声音说:“我来的路上买的——热牛奶和小面包,等沈徍醒了给她。还有水果,给阿姨的。”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宋皙问。

      “沈徍发了条朋友圈。”林悦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一条凌晨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拍的是手术室的门。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宋皙看着那张照片,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沈徍凌晨四点多在医院走廊里拍下这张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明知道发这条朋友圈妈妈也看不到,同学看到了大概也不会在意,但她还是发了。像是一只独自飞了太久的鸟,在某个深夜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鸣叫。

      “还有一件事。”林悦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宋皙侧头看她——林悦正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好意思之间。

      “刚才在楼下碰到一个人。她说她妈妈也住过这间医院,前年做的手术,所以她知道手术室这边的走廊比较安静,适合等人。”林悦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问我来找谁,我说朋友。她说——你的朋友是不是那个叫宋皙的。”

      宋皙微微皱了皱眉:“她认识我?”

      “我不确定。她是秦家的,秦砚书。小时候住我家隔壁,后来出国了,今年才回来。她以前大概在什么场合见过你。”林悦说得很快,像是在努力把这件事定性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没说什么,就让我跟你问个好。”

      秦砚书。宋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大世家里最低调的那个秦家,文化产业那一块的掌舵人。她想起之前在某个世交酒会上远远见过她一面——高挑、话少,和萧寒渊那种冷不一样,她的冷不是拒人千里,是懒得跟不值得的人寒暄。她居然认识自己?还特意让林悦带话?

      “她怎么知道你在医院是为了找我们?”宋皙问。

      林悦顿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我也不知道。可能她刚好看到我提着东西往住院部走,猜的吧。”她说完就低下头去拆纸袋,把里面的牛奶和面包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动作异常认真,像是在给什么重要的东西分类。

      宋皙没有追问。手术室门口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她怀里靠着的人还在睡,身旁坐着的人正在把牛奶盒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三角形。

      过了很久,林悦忽然开口:“宋皙,你觉得一个人从小就认识另一个人——不是那种天天见面的,就是住一条街上,偶尔能看到。后来她出国了,好几年没回来,今年忽然回来了——你说这种人突然跟你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很安静。宋皙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睡着的沈徍,又看了看林悦——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要看她看你的眼神。”宋皙说。

      “什么眼神?”

      “就是,你看沈徍的时候那种眼神。”林悦抬起头看着宋皙,语气里带着一点想被反驳的试探,“她也那样看我的。”

      宋皙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林悦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盒牛奶摆好,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只有宋皙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问宋皙,也像是在问自己。

      “所以我喜欢女的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皙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门从里面被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表情是松的。

      “手术顺利。”

      沈徍在宋皙肩头猛地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还没从某个很深很暗的地方完全浮上来。然后她看到了医生的表情,看到了手术室门口推出来的推床,看到了推床上妈妈苍白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被宋皙从旁边扶住了手肘。

      “妈——”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我在这儿。”

      沈秀兰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听到女儿声音的那一刻,她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徍跟在推床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两个人。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宋皙,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哑,轻得像是被走廊里的风吹散的。

      “好。”

      宋皙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自己在沈徍睡着时说的那些话——以后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来说,我做,你只要点头就好。比如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也要说好。沈徍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不知道。但她说了好。

      宋皙笑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沈徍的背影跟在推床后面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追上去——她知道接下来是沈徍和妈妈的时间,她不应该打扰。但她的心跳很响,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地生长,破开土层,长出第一片叶子。

      “走吧,”林悦把东西重新塞进纸袋里递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送过去,然后你回家睡一觉。你黑眼圈也不比她小。”

      宋皙接过纸袋点了点头,往病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悦一眼:“你说的那个人——秦砚书——下次可以叫上她一起吃饭。”

      林悦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