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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24章晨光

      雨后的清晨,阳光格外清透。

      沈徍先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枕头边上,像一道很细的金线。她花了大概几秒钟才完全清醒过来——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睡得太好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天花板的裂缝。昨晚她只记得雨声,记得呼吸,记得宋皙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压在枕头上。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微微侧过头。宋皙还在睡。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肩膀,有一缕被口水沾在嘴角,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只盖到她的肩头,露出一截锁骨和半条手臂,手臂上有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像是不小心被什么蹭到的。沈徍看着那片痕迹,忽然想起昨晚关灯前宋皙把她的T恤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叠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皙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宋皙还是动了——她往沈徍这边缩了缩,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徍徍”,然后继续睡。是下意识的。是在梦里也在叫她的名字。

      沈徍没有起床。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枕头、移过宋皙的睫毛、移过自己的指尖。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那个出租屋,每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就必须起来,因为妈妈要吃药,因为她要赶在上课前把早饭做好,因为没有人会替她关闹钟。后来她习惯了起得比闹钟还早,习惯了把每一个早晨都当成战斗的开始。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身边的人睡觉。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管家周姨在逐个拉开走廊窗帘的声音——她在宋家干了二十年,拉窗帘的顺序永远是东起西收,每一道窗帘停在同一个高度。脚步声在宋皙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没有敲门。周姨从来不催宋皙起床。二十年前宋皙还睡在婴儿床里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等在门口的,现在也一样。

      厨房的方向飘来小米粥的香气,保姆陈姐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陈姐是宋家几个保姆里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手脚麻利话却不多。她和周姨配合了五六年,一个管厨房一个管家政,宋家上上下下没有她们理不顺的事。

      沈徍听着这些声音——周姨在走廊尽头关窗,陈姐在厨房搅动小米粥,锅铲碰锅沿的轻响,冰箱门开合的一声闷响。这些声音和她在出租屋里听过的所有清晨都不一样。不是冷,不是饿,不是赶时间,是某种安稳的、被人妥帖照顾着的日常。她以前不知道,原来清晨可以是这样子的。

      宋皙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沈徍怀里。准确地说,她的脸埋在沈徍的颈窝里,一条腿搭在沈徍腿上,手臂搂着沈徍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了沈徍那双清醒得像是已经醒了很久的眼睛。

      “……你醒多久了。”

      “一阵子。”

      宋皙把脸重新埋回沈徍颈窝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她追问自己现在是不是很丑、头发有没有乱、脸上有没有口水印。沈徍认真看了一遍,说头发是乱的,口水印有,但是——她停了停才补上后半句,她不嫌弃。宋皙从她颈窝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过了很久才嘟囔着回了一句,不嫌弃就好。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然后忽然又抬起来,表情变得有些紧张。“昨晚——我不是很确定。当时是不是真的可以?我没有问清楚就关了灯。”

      沈徍把她额前那缕被口水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看着她的眼睛。晨光已经完全移到了床上,被子是皱的,枕头是歪的,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她说了三个“可以”——是你,可以;是昨晚,可以;是以后每一次,都可以。

      宋皙低下头把滚烫的脸贴在沈徍微凉的锁骨上,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传过去。沈徍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们就这样躺了很久,直到周姨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这次是往回走了,窗帘已经全部拉开,晨光灌满了整条走廊。

      起床之后两个人洗漱完一起下楼。沈徍走在宋皙后面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锁骨下方的一片红痕——和宋皙手臂上那片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把衬衫领口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自然,但宋皙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她的手停在领口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她整了整衣领。

      厨房里陈姐已经把小米粥盛好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屉刚蒸好的小笼包,她正踮着脚去够橱柜顶层的桂花蜜。沈徍走过去,凭着身高优势轻松地帮她把桂花蜜拿了下来。陈姐接过罐子笑着道了谢,说沈小姐今天是起得早还是没睡——她说到一半收了声,目光在沈徍锁骨那片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调她的桂花蜜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过来人什么都懂的笑。

      宋皙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耳朵烧得通红。周姨正在餐厅擦桌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姐早,沈小姐早”,语气和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模一样,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她在宋家干了二十年,见过宋皙发烧,见过宋皙考试考砸了趴在桌上哭,也见过宋皙带沈徍回家的第一天。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这是管家的本分,也是看着宋皙长大的长辈的分寸。

      沈徍端着桂花蜜水走到餐桌旁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除了耳朵尖那一小片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宋皙跟在她后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放进沈徍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陈姐从厨房探出头说沈小姐平时那么辛苦要多喝点小米粥养胃,周姨在旁边补充说沈小姐太瘦了得多吃点。

      沈徍愣了一拍,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金黄的小米粥,说了声“谢谢陈姐,谢谢周姨”。她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来宋家的时候,是宋皙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出租屋里带过来的。那时候她站在玄关处不敢往里走,觉得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到不属于她。而现在周姨给她盛粥,陈姐给她夹菜,宋皙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这栋房子还是很大,但她已经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是借住的客房,不是暂坐的椅子,是周姨记得她喜欢小米粥不放糖,是陈姐知道她筷子用得比宋皙好所以从来不给她备勺子,是宋皙在桌布底下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吃完早饭,宋皙在玄关处换鞋准备去学校。沈徍在另一边换鞋准备去宋氏,帆布包挂在肩上,里面装着昨天那份萧氏重组方案。两人同时蹲下去系鞋带,同时站起来,同时伸手去开门。手指在门把手上碰在一起,停在那里。宋皙先笑了,沈徍也笑了。宋皙凑过去在沈徍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麻雀啄了一口米粒。

      “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我再试一次。”

      “糖少放,酱油多放。”

      “嗯。这次不会再糊了。”

      门在身后关上。周姨从餐厅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玄关方向,陈姐在厨房里边刷碗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轻快而安稳。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昨晚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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