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第29 ...
-
第29章归途
人力资源部的轮岗结束后,沈徍在宋氏内部已经待满了大半年。她的轮岗考评表上每一个格子都签着各科室总监的名字,评语从最初周经理写的“细致沉稳”到方远征罕见的“能打”,再到郑总监简短的“放心”——字迹各不相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意思。这张表在某个周五下午被送到宋远山办公桌上,他逐行看完,在最底下的综合考评栏里签了“同意转正”四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当天晚上宋皙非要庆祝,约了秦砚书和林悦在老地方吃火锅。锅底刚烧开,热气蒸腾中林悦隔着桌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林家门店续约的汇总,最后一页右下角盖着萧氏新管理层的公章。
“陆景川签的字。”林悦夹了一筷子肥牛在锅里涮,“他效率比你当年在法务部的时候还高。”
秦砚书接过话头,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推给沈徍。封面素雅,印着“秦氏出版社”五个字,翻开扉页,上面是秦砚书手写的一句话:“致沈徍:这本书是出版社回归后出的第一本。选题是你当初在茶馆里提的——关于Z市老城区的文化保护。没有你,这个选题不会有人想到去做。”
沈徍接过书,指尖轻轻划过扉页上那行字,然后合上书郑重地说了声谢谢。秦砚书端起茶杯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和沈徍在会议室里对前辈行礼时的姿态如出一辙——话少的人,连表达谢意的方式都相似。
火锅吃到一半,林悦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秦砚书侧头看她,问怎么了。林悦欲言又止地看了沈徍一眼,又看了宋皙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砚书姐上周末去我家吃饭了。”
“这不是好事吗?”宋皙愣了一下。
“是好事。”林悦盯着碗里的蘸料,耳朵尖慢慢变红,“但她吃到一半,当着我爸的面说——林叔叔,我想跟林悦在一起。”
火锅店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秦砚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说了。原话。然后你爸把筷子搁下,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我以为他要反对——毕竟秦家和林家以前没有太多私交。但他站起来去书房拿了一瓶酒,珍藏了十几年的茅台,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我面前。他说,秦小姐,这杯酒我敬你。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林悦把筷子拍在桌上,满脸通红地指着秦砚书:“她跟我爸说——‘林叔叔,以后过年,秦家会多备一副碗筷。’我爸当场眼眶红了!他说这是当年他跟妈求婚的时候说过的话——‘以后过年多一副碗筷’——连句式都一样!他抱着酒瓶哭了一晚上,今天还在念叨秦砚书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知己!”
秦砚书端起茶杯挡住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我说的是实话。你爸是性情中人,比你好哄。”
林悦把脸埋进双手里哀嚎着喊出她的全名,声音闷闷的。秦砚书伸出手把林悦面前那碟被她戳得稀烂的蘸料换到自己这边,又把自己没动过的那碟推过去,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遍。宋皙在对面笑到趴在沈徍肩上,沈徍扶住她防止她从椅子上滑下去,顺便给她碗里夹了一片刚涮好的肥牛。
火锅的热气在四个人之间升腾,窗外的夜色被灯火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笑声停下来之后,有一小段安静的时刻——不是冷场,是那种只有很亲近的人坐在一起才会有的、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的沉默。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响。窗外有车灯闪过,照在秦砚书放在桌边的那本书上,封面上烫银的书名在光里一闪。
林悦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说起来,上次路过萧氏大楼,门头换了。不叫萧氏集团了,叫景川什么——反正是陆景川取的新名字。楼下开了一家奶茶店,店主你们猜是谁?”
宋皙和沈徍同时抬头。林悦说:“萧寒渊。”
火锅店里嘈杂的人声似乎在这一刻静了一瞬。然后宋皙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什么奶茶店?”
“就那种很小的门面,开在萧氏大楼对面——不对,现在不叫萧氏了,叫景川集团楼下。他一个人,没有助理,没有司机,穿着围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林悦说,“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他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有个小姑娘买奶茶忘了找零,他追出去把钱递给她。然后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对面那栋楼——看了很久。”
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地煮着,沈徍夹了一片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吃完,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看的那栋楼,以前是他的。”
“现在不是了。”秦砚书说。
沈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菜,但宋皙看到她握筷子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不是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个人曾经把她逼到绝境,曾经用合同让她签下不公平的条款,曾经在酒会上当众质问她“谁招的人”。现在他站在街对面卖奶茶,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大楼。
林悦担心大家觉得她不该提这个,主动打破了沉默。秦砚书说没什么不该提的,这件事迟早要面对。宋皙说他开的不是奶茶店,是牛肉面馆——说完忍不住笑了,原来是陆景川告诉她的,萧寒渊本来想开奶茶店,但后来改了,在城西老巷子里开了家面馆,就是她们第一次约会去的那条巷子。
火锅的热气在四个人之间升腾。窗外有夜风掠过,吹动街边的银杏树枝。沈徍把筷子轻轻放下,侧过头看着宋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陆景川跟我说的。他说萧寒渊找过他一次,问那家面馆的铺面怎么租。陆景川问他为什么要开在那条巷子,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的地方。不是酒会,是更早之前,在那条巷子里。他说他当时在车里,看到沈徍从面馆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的牛肉面,走得很急,大概是赶去医院。他说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连走路都在赶时间,一定很累。”
火锅店里只剩下锅底咕嘟的声音。沈徍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片已经凉掉的青菜。宋皙轻声说:“他没有给我们看。他选择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然后继续用他的方式——合同、胁迫、对赌。他明明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认识你,但他没有。这是他的选择。输了也是。”
沈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她抬起头看向秦砚书,问那个面馆的铺面是不是秦家的产业。秦砚书说是,老周那家面馆隔壁的铺面去年收回来了,还没租出去。沈徍说她不会帮他,但可以把铺面租给他。按市场价,一分不少,月结,逾期就收回。说着拿起手机给陆景川发了条消息:“面馆的事,我同意。”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宋皙碗里。宋皙看着她,轻声叫她徍徍。她说她不是在原谅他,他做的事不值得原谅,不需要原谅,也不用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累了太多年,不想再累了。现在有太多比恨他更重要的事——比如明早要帮陈姐去菜市场买新鲜的桂花蜜,比如周姨说今年院子里的桂花开得特别好想教她做桂花糕,比如这个坐在她旁边、正在把她碗里凉掉的青菜偷偷夹走换上刚涮好的热肥牛的人。
林悦说她觉得这个结局比把他送进监狱更好。不是因为同情他,而是他每天在自己开的面馆里煮面、擦桌子、找零钱,抬头看到的都是这条巷子——这条巷子里有她们第一次约会的旧书店,有秦砚书每次等林悦时坐过的长椅,有她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每天都会看见她们留下的痕迹,也会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林悦说完靠进秦砚书怀里,秦砚书低头看着她的脸,说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学会的哲学。林悦抬起头在秦砚书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跟你学的。”
火锅吃到深夜才散。秦砚书和林悦往东走,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口的灯火里。宋皙和沈徍往西走,夜风把宋皙的碎发吹乱了,沈徍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宋皙歪头蹭了蹭她的手:“去看看那家面馆?”
沈徍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朝城西老巷子的方向走去,月光把路照得很亮,脚下的石板路被新铺的月光洗得发白。那家面馆的灯果然还亮着,隔着半条巷子就能看到门口蒸腾的白汽。她们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透过面馆的玻璃窗能看到柜台后面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在低头算账——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和宋皙房间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他大概是路过花市时看到了,就买了一盆。他以前从来不养植物。
沈徍问要不要进去。宋皙说不用,下次吧。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宋皙又说等哪天她想去了她们一起去。沈徍轻轻嗯了一声,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老巷子的石板路上。巷子深处飘来牛肉面的香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十二块一碗,后来涨到十五。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萧寒渊,此刻正站在面馆柜台后面系着围裙,用自己的手,一碗一碗地把从前亏欠的所有东西,慢慢煮回汤里。他大概不会知道,他放在收银台旁边的那盆绿萝,和宋皙房间窗台上那盆,来自同一个花市,同一个摊位,甚至可能是同一批扦插的苗。两盆绿萝隔着半个城市,在各自的窗台上安静地生长,像两个曾经势不两立的人,终于找到了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