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第32 ...
-
第32章母亲
宋家的厨房里有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壶身被茶渍浸成了深褐色,壶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宋皙小时候不小心磕的,宋妈妈没舍得扔,用蛋清粘好了继续用。这把壶见证了宋家无数个寻常的早晨,也见证了宋妈妈从集团的财务总监变成“宋太太”之后的每一个清晨。她不觉得“宋太太”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好,但公司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至今还叫她“郑总”。
沈徍第一次见识到“郑总”的余威,是在财务部轮岗期间。郑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这账怎么算”,而是“宋氏当年的财务体系是我一手搭建的。你查出的那三笔流程违规,我十年前就提醒过董事会。没人听”。
沈徍问她为什么,郑总监说因为那时候董事长不是宋远山,是萧家扶持的一个过渡人选。她把一份标注了风险的建议书放在老董事长桌上,被退了回来,上面批了一行字——“财务部管好账就行,业务上的事少插嘴。”后来宋远山接手,第一个撤掉的就是那个人。
郑总监说着把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沈徍手上,本子不厚,但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哪一年的哪笔账目存在隐患、建议由谁跟进、整改结果是怎样。
“这本子我留了十几年,以为不会有人再需要了。”郑总监看着沈徍翻开第一页,语气平淡,“送给你。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沈徍捧着那本笔记抬头看着她,面前这个话不多的女人用了十年等一个人来问对的问题。而她在财务部待了不到两周,就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郑阿姨,”她把笔记抱在胸前,“我不是第一个问为什么的人——宋皙也是你教出来的。
她虽然看不懂账本,但她知道问谁。那天她问我财务部有没有一个姓郑的阿姨,我说有。她说——那个人是我妈,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她什么都知道。”
郑总监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半晌才开口:“这孩子——自己连账本都看不懂,倒是会找人。”她回过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又补了一句,“挑人更会。挑了四年,把她爸的公司都挑给你了。”
那天晚上,沈徍和宋皙躺在同一张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漏进来像一道很细的银线落在宋皙枕头上。沈徍侧身撑着头,指尖在宋皙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忽然开口:“你妈真的很厉害。她十几年前就看出萧家安插的人在账上动了手脚,写了建议书,被退回来。不是她算错了,是他们不听。”
“我知道。”宋皙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伸手把沈徍的手指握住,“她一直觉得自己没能阻止那些人。虽然那跟她没有关系——她没有投票权,建议书被退回来之后还被人穿小鞋,从管理层被调到财务部副职。但她就是放不下。
后来爸上任第一个把她提回来,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个遍,连着加了三个月班把十几年的坏账都清干净了。我小时候半夜醒来她总不在,书房里亮着灯,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我以为天底下的妈妈都这样,后来才知道只有她。”
沈徍安静地听着,想起第一次见到郑总监时她桌上那台旧计算器边缘的漆都被磨光了,按键上的数字有几个已经看不清,但她算账从来不用看键盘。
“你像她。”宋皙忽然侧过身,把手从沈徍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沈徍的手指,“不是长相,是做事的风格。你熬夜写方案的时候台灯也是开一整晚,书桌上永远是摊开的文件、计算器、喝了一半的凉茶。你现在也像她。”
沈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以后公司里的事我去问她,厨房里的事我去问周姨。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给你带牛奶。”宋皙把沈徍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一根根按顺序轻轻吻过,“分工明确,百年不变。”
沈徍没有抽手,只是把她的手反扣过来,十指交握压在枕头上。月光在她们之间静静地铺开,窗外院子里新移栽的桂花苗正在扎根,地下看不见的地方,根须正悄悄缠在一起。
沈秀兰搬到宋家来的那天天气好得像是特意安排的。宋皙提前好几天让周姨收拾出院子南边那间带独立卫浴的客房,采光最好的那一间,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周姨把窗帘换了新的,陈姐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盆刚开的白掌。
沈秀兰是被沈徍扶着进门的。她现在自己能走了,但走多了还是喘,医生说手术虽然成功,慢性病还是得慢慢养。她换好拖鞋站在玄关处环顾客厅——不是那种局促不安的打量,而是一种坦然的、认真观察的目光,像是要把女儿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仔仔细细记在心里。
“这房子真亮堂。”她拍了拍沈徍的手背,“你小时候老说想要一个有院子的家,能种一棵桂花树。现在有了。”
沈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宋皙抢先了。她端着一杯桂花蜜水走过来递给沈秀兰,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阿姨。“桂花是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陈姐去年秋天腌的蜜。徍徍说小时候您每年秋天都给她做桂花糕,她不怎么吃甜的,但每次都吃掉一整块。以后您要是想吃,周姨也会做。做不好您就教我们。”
沈秀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慢慢地笑了。她的脸还是瘦,颧骨突出,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舒展开,和沈徍笑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以前家里买不起桂花蜜,就用红糖化水代替。小徍每次都说味道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
“以后不用代替了。”沈徍轻声说。
沈秀兰看着女儿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指腹轻轻摩挲她关节上的薄茧。
宋妈妈从书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走到客厅中央,对沈秀兰伸出手,语气平静自然,像是迎接一位早就该来的亲戚:“沈姐,欢迎。我是宋皙的妈妈,郑婉清。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沈秀兰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不再年轻了——一个人的手上有多年洗菜做饭留下的粗糙纹路,一个人的指腹有常年翻账本磨出的薄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是稳的。
“我听小徍说过很多次。她说宋皙的妈妈是她的财务启蒙老师。”
郑婉清愣了一下。沈秀兰接着说:“她说你教她怎么看资金流向图,怎么从对账单里找出不合规的地方。还说你十几年前就发现萧家在账上动了手脚,写了建议书,被退回来。她说——郑阿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郑婉清转头看向沈徍。沈徍站在母亲旁边正低着头给桂花蜜水续热水,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做了很多,什么都不说,被人在饭桌上提起来的时候低着头加水,假装事不关己。两个母亲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里读懂了同一种骄傲。
从此,宋家餐桌上的碗筷又添了一副。每天早上周姨拉完窗帘回来,厨房里已经有两个人在忙了——沈秀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择菜,动作慢但很仔细,陈姐在旁边切配菜。沈秀兰看了一会儿说“陈姐刀工真好”,陈姐笑着答“都是练出来的,沈姐要是喜欢我改天教你雕萝卜花”。
下午院子里阳光好的时候,桂花树下会摆一张藤椅,沈秀兰坐在那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沈徍买的羊绒毯。旁边石桌上搁着郑婉清刚沏好的普洱茶,她一边翻旧账本一边跟沈秀兰聊当年宋氏改制的事情。
沈秀兰不太懂财务术语,但她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郑婉清就说“后来老宋把他撤了”。沈秀兰点点头不再追问,她的注意力分了一半给另一件事——客厅里宋皙正在教沈徍用新买的筋膜枪放松肩膀。
沈徍说不用,宋皙说不行你开了四个小时的会肩膀肯定僵了。然后传来宋皙得逞的笑声和沈徍闷闷的一句“你轻点”。沈秀兰弯起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和郑婉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六月初的Z市入夏很早,院子里的蝉鸣从清晨响到黄昏。某个周末下午,宋皙和沈徍在客厅里翻旧照片。宋皙从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扒拉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也有宋家早年的全家福。
“这张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我妈那时候刚回财务部当总监,忙得脚不沾地,毕业典礼差点迟到。最后还是赶上了,头发是跑到礼堂门口才扎的。”她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郑婉清穿着深蓝色套装,蹲在宋皙旁边帮她整理红领巾,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面上还沾着泥点子。
沈徍指着另一张照片:“这是你妈什么时候的?”
宋皙凑过去看。照片上有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一个是郑婉清,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
郑婉清穿着米白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更干练也更年轻。“这是她三十八岁那年——参加什么论坛颁奖。她从来没说过,照片是陈姐偷偷收进相册的。我妈就这样,拿了什么奖都不说。”
沈徍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镁光灯下微微含笑的年轻女人,想起郑婉清把工作笔记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这本子我留了十几年,以为不会有人再需要了。”两个不同世代的女性,在同一家公司里隔了十几年的时光,做着同一件事——把账目理清,把漏洞堵住,把该守住的东西守住。而她们之间唯一的桥梁,此刻正盘腿坐在旧照片堆里,把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徍徍,以后我们每年都拍一张全家福。把你妈也拉上,还有周姨、陈姐——所有人。这箱子里的旧照片太少了。以后要多拍几张,把所有的‘以后’都补回来。”
沈徍从她手里接过那张褪色的全家福放回相册里,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
“好。”她说,“每年都拍。你负责摆姿势,我负责收相册。分工明确,百年不变。”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一阵,郑婉清在院子里支了把遮阳伞,喊沈秀兰出来喝茶。厨房里周姨正在教陈姐怎么把新摘的桂花做成蜜——去年秋天腌的那罐快吃完了,今年得多备几罐,因为沈小姐爱吃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