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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猎妖戮(二十五) 命运群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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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被炸得只剩地上几小堆三角锥状粉末的附殿为界限,丧失了大半个圆弧殿壁且不剩几个人的内殿,和坍塌地宫和粉碎附殿之间挤满了人的一小块区域,此刻形成了微妙的阵营对峙。
而这种微妙感觉中最妙的地方,便在于附殿遗址旁,不但有迟到的生离死别,还有融合的敌友分布。
由冶琅暂代领头人的死囚群体几乎全是贵族奴隶或亲信出身,早已过了失去人生中重要事物的阶段,因而他们的注意力不会被其他事情过度分散,而是集中在内殿高台之上那个气息明显压倒性强大的存在上。
冶琅及其身后的众人立刻调整至以普通人为中心、他们为边缘的对外应战姿态,人群的形状一如内殿的构造,是一个完满的圆。
“地底下有蚁妖群体正在不断往高台上的妖输送灵力!它们似乎正在进食消化大量人肉!万家家主,您有办法先立刻隔断它们通过土壤的输送吗?”
“我有。但是……”
“但是人家可是站在高处诶,地形和灵力都占优势。万柯如果现在就出手,恐怕立刻会被蚁后妖解析灵力反为其用吧。”
妖七目不转睛地盯着奉弱所处的位置笑道。
同时,他感受到有个刚冲出坍塌地宫的人此刻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这是应该的。好久没见,想自己了吧?
于是怀揣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想法,妖七一边继续说着剩下的话,一边将注视着奉弱的眼神收回、随着头颅的转动投向正一脸难以置信看着他的司初。
“不过好在,大家应该感受得到,一路走来歼灭的所有蚁妖身上的灵力和蚁后妖同出一源,准确来说,我们今晚能见到的所有蚁妖,灵力皆是拜蚁后所赐。刚刚我们成功消灭了附殿和外围地宫内的全部蚁妖已经是迈出胜利的第一步了。毕竟蚁后妖现在还站在上面、给了本人在此慢慢解说的机会,便是祂受到反噬、灵力大损的最好证明。”
话音刚落,便有人急不可耐地提问。
“你是谁?”司初问道。
他的目光此刻甚至都没放在陛下刚通过传声珠下达立刻处决的童芜身上,而是紧紧盯着并肩站在童芜身边、开始散发出他最熟悉的妖宠蛟片蛇妖气息的妖七身上。
妖七作出一副仿佛才看到司初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久别重逢后大喜过望的神态:
“哎呀小初,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边说,他边不怀好意地转动了下左手小指上的黑戒,好散发出更多存储的剩余蛟片蛇妖气息。
“我可是被你的妖宠一口一口吃掉的老朋友呀。”
只不过普通吃进去的猎物该待在捕食者的胃里;而他选择从捕食者的胃中长成其血肉筋肌,长啊长啊,长到让捕食者的全身反而成为了自己的骨骼撑在里面。
“你该不会连我名字都忘了吧?”
刚结束完解决玉欢意的战斗的司初,说不上遍体鳞伤,却也是有不少明显的皮肉创痕。他的嘴边就有被像滚烫烟管烫出的一道长长的燎痕,此刻正随着他极度不爽的嘴角动作被扯开:
“你……”
“初儿。”
同样大战过后、形容有些狼狈的司游镇定出声,唤住了即将出手的司初;这一声也同样拦住了一旁虎视眈眈的曲秋一和正在看热闹伺机而动的席白。
“说了多少遍,不要被情绪驱使着战斗。冷静是你的长处,更是咱们家术式传承的核心。别人说几句话你就成这样,爹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当司妖尉。”
然而司初对爹此刻语重心长的告诫也只听进去了一半不到。他此刻包括脑子眼睛在内的全身都是火辣辣的——这是真字面意思的火辣。
玉欢意的烟雾术式无孔不入、无隙不钻,几乎是将由蚁妖主宰的地宫反而变成了她占优势的战场,坑洼的地砖成了她傀儡的藏身处,而掉落的砖块也成了她烟雾的转移点,而司初和司游身上的每块皮肤,也成了她术式烈火烹油的最好施展地。
老实说,哪怕是二对一,他们也赢得很吃力。
她的术式很奇特,虽然是以吸烟的姿态用烟管喷吐白雾,但出来的效果却像是在厨房爆炒烹饪升起的浓烟;灵力成了锅灶底下鼓休不止的风箱火堆,而他们作为对手的体感则成了被浓烟裹挟的食材,被烟雾碰触烫伤的每一下都像极了热油上的煎熬滚烫……
战到最后,连爹都犹豫了片刻——犹豫是否真要将这样的高手直接送上西天。
司初明白,爹是觉得这个女人被蚁妖植入、为己方驱使的价值,远比直接成为尸体被蚁妖消化的价值高得多。
但好在,她下手实在太狠辣,辣得他们发现再劝降拖延下去必输无疑,狠得那冲着粉身碎骨去的每一招都迫使他们只能选择拼尽全力杀死她。爹仅剩的那点犹豫很快断了,选择和他一起不遗余力结束这场来得莫名其妙、打得倒是痛快淋漓的战斗。
可敬的对手。
但这样的对手貌似竟然是为了,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挑衅的某人才拼上性命血战到底?
司初一想到这,便真的很难冷静下来。尤其是他的左肩胛骨。当初被那条该死的黑色锁链穿透的伤口,他还特意让蛟片蛇妖留了一寸不缝合,权当警示自己的纪念。
而现在,他现在眼前全是那个他明明对准了所有要害——口鼻咽喉心脏——倾尽灵力消灭了的人!
现在好了,此人继续顶着自己最讨厌他的三个地方——嬉皮笑脸,多话之舌,以及活着——甚至不用灵力设防,松弛愉快地站在面前说笑。
这根本不是所谓阴差阳错或运气机缘能解释的。司初觉得这简直是对自身实力的最大侮辱。
到底是为什么?又是凭什么?!
司初嘴边的燎痕快要气得胀出燎泡了。
此刻别管什么猎妖世家,什么反贼叛臣,什么王命难违,他此时此刻只想结果那个身上带着蛟片蛇妖浓厚气息的人!!!这次他一定不会只打三个洞,而是榨汁剁酱看着蚁妖们尽数吞下……
司游最知道自己儿子脾性,见提点后他仍是那副不敢置信更不甘心的怒颜,几不可察地从鼻孔中长而轻地叹气。
我的初儿啊,接下来的路,终究只能你一个人走。爹说不定也只能陪你到……
想法万千一瞬。战场瞬息万变。
司初的想法很多。司游的想法很长。这些想法投射到现实中所占据的时间不过是小小一撮。但总有人会想要控制全局的毫发分秒,一个走神的间隙都不能容忍。
等到妖七和司初诡异的久别寒暄草草完毕,等到司游对司初及时的阻拦点醒快速结束;
等到几乎站满了己方阵营每一个角落的水蛭妖悄悄收回渡气的术式,等到妖七半交叠的双手缓缓调整刚喷出能诱人暴怒的赤愠酱的黑戒后。
在立于王座旁奉弱的气息催促下,王再次通过传声珠对他的臣下们重复命令:
“司妖尉,立刻动手。所有叛贼不留活口,优先处决童芜。”
“海平侯,现在由你暂领豢妖部中坚,支援司妖尉,剿灭所有叛贼,包括站在他们那边的普通人。奉弱会派出蚁妖与你配合。”
好巧不巧,王命下达时,散发着蛟片蛇妖浓烈气息的妖七也在对司初说话:
“小初,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蛟片蛇妖啊?找来找去没个结果,但和它的灵血联结却又没断,是不是很好奇到底为什么啊?”
司初一个字同时回复两边:
“是。”
司游听到他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罢了罢了,话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通。初儿这性子,若不多经几场磨炼砥砺,恐怕也不是他这个年轻时比其嘴还毒话更直接的老子能靠单纯的耳提面命就能改变的。
而且……司游终于将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两眼微开如线冷冷盯着自己的都烟子。
初儿啊,爹今晚也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办。之后余生纵得永生,爹也不可能无时无刻替你审视把关,既然如此,今晚便得成为你作为司妖尉彻底独立担当的第一步。
无论生死。
而妖七得到司初沉怒的回答后,看到司游闪烁的目光后,覆在左手小指上的右手中指再次开始转动,干蚝露咸到苦涩的气息立刻被他身后组成足有两人高人形的水蛭妖通过本就保持的韵律摇摆继续以细长的灵流包裹、渡吹到司初身边。
“那是因为它确实还活着啊。只不过是活在我的体内。”
妖七的话让司初一下没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没时间陪此人废话了,不管是因为对面故弄玄虚的回答,还是因为刻不容缓的王命,抑或是单纯因为他心中此刻升起的难以遏制的、仿佛被剥开的生蚝滚到粗盐粒中般煎熬到难以忍耐的冲动。
看着司初对准自己抬起手,妖七瞥了眼在得知童苏死讯后一直沉默低头站在原地的童芜。不知道陷入极度悲痛的他还记得自己之前的请求吗——
“保护我并掩藏我吧,童芜。”
保护我扭曲的肉身。掩藏我们共享的秘密。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小初,当初你让蛟片蛇妖一口一口吃掉我时,知道我有多痛吗?哦,你肯定不知道,毕竟你当时连我还活着、能感受到被吃都不知道,更不会知道蛟片蛇妖后来能被我反食,在我的血肉中挣扎并向你求救至今呢。看来猎妖司家、朝廷司妖尉世代相传的灵器……”
妖七勾起嘴角,脸上连平常假装的善意都懒得维持,只剩嘲讽一笑:
“也不过如此啊。”
下一刻,司初本风平浪静的手心如掀起风浪千仞,直奔妖七尚未合拢的嘴而来。
不过你不保护我也没关系。毕竟我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看你保护我的。
妖七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水蛭妖为自己挡下这未必抵达的一击。
小初的第一下出手就这么用力啊。那看来大概会死个几千只吧。
不过没关系,水蛭妖经过这几个月在育妖囿东躲西藏的寄生转移,再加上上午环城巡游上“意外”产生的满城妖血人肉,早已将族群滋补壮大到比在海里时更昌盛的程度。
而且今晚才刚要开始。接下来会不断产生能供给水蛭妖的饲料。
司初对准站在童芜旁边的妖七方向动手后,或者说从他抬手那刻开始,本是杂乱无章、纷乱如麻的现场突然像是被梭子牵引上织布机的线团,从各路人马或敌或友的碰面接头导致的无序中找回自己来到此地的目标与初心,找准了怨亲债主,抓紧了因生果落,开始有序交织穿梭,
紧握刀柄的童藤手腕微动,突破了心中最后一点阻障,将自身灵力灌注到空缺无主、正亟待新主的以邪刀内;
满面泪痕的童萝不再哭泣,眼睛变得像他已经开始凝血不再流的臂上伤痕、如冬夜冻住的烛泪般鲜红,指尖却像滴血般滴淌下灵力,并一分为二;
在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后,第一反应便是安排掩护普通人往远离交战主区、往内殿偏僻角落撤离的冶琅等人,在接收到童萝汇来的其中一半灵力后,立刻心领神会,加强灵力屏障并派人去接应正在护送结香的关清之;
关清之感受到即将离开的结香身上强烈的不安,弯下腰放开她时,对着她的双眼笑了下:“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来找你的。答应我,一定要等到我来。”在得到她有些懵懂但又十分郑重的点头后,关清之松手转身,步伐迅捷,保持在结香面前的侧脸神态却轻松得像是下次会随时再见面;
被元谷一路带着来到这里、看到二位司妖尉脸上燎痕血迹后的辛须尝心如石沉河底,一时都顾不上刚再见面便又要分离的师父。最终他看向师父,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要留下,哪怕自己不仅是司游口中的人微言轻无能为力者,也是其他猎妖人眼里的灵力低下术式取巧者;
元谷和满菱在空中短促交接眼神、彼此默契确认后,各自找准了眼前的定位,站在了司家父子一前一后的某个位置、以便互相配合;在注意到辛须尝并没被自己成功赶走后,元谷也只能匆匆一句“帮我留意死角”便任由他便;
满菱自踏入这片刚发生过强烈爆炸的区域后,视线从本一直紧紧跟随的童藤童萝背影、穿过混杂着蚁妖残碎尸体的浑浊空气,落到本因他们的到来而被点亮眼睛又迅速熄灭的童芜身上。
他和她的对望混杂在众人的相视之中,就像从小到大一样。不管是对视的场合还是情绪的变化,物是人非之中竟还存留着一丝熟悉的模式,令人心惊更心酸。甚至她的手里此时还攥着童苏在最后还不忘塞还给她的络子,耳边还留着她和他共同的大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去吧,他也一直在等你”。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满菱随时警戒的注意力和掌心永远保持跃动的零星雷光,也不妨碍她比起童芜的情绪、更优先的是去寻觅元谷所在位置,微微点头后便是找好即将展开的战局站位;
曲秋一和席白也早在童藤捏着那柄血迹斑斑的以邪刀出现时便明白一切。二人的眼神在瞬间浮起的湿润后立刻被灼烧殆尽——熊熊火势自然是飘向司家父子和内殿高台之上。叛徒同伴还是幕后主使,哪个都必须得死,而且是不得好死;
而与他们半路相遇同行至此的宁阀和阿蝉,在这趟由妖七开头承诺本该是一切顺利的“最后一票”旅程的终点,心情复杂地找到了刚带着尘磬候桓钦赶到现场的晏琢;
而晏琢在混乱的现场,比起本该最先注意到的熟人目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反而是高台之上那双极具穿透力的双眼投来的凝视,令他如芒在背,更令他不知所措。站在王座边的是蚁后妖吗?祂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刚到的自己?
卞采露看着水蛭妖将被安顿在推车上的居召芷随普通人一起送往避难,本想一起跟过去,但在看到妖七近乎是宣战般的无端挑衅行为后,她心底忽然升上一股浓重到无法冲散的愤怒感——都是他,都是因为他!
从清坊到满月镇再到王城,遇上这个人之后就像是踩入了沙漠中的流沙、游进了深海里的漩涡,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了……
盛怒如焰,消散于风。很快,常年猎妖的她再次在关乎生死的危机关头做出了最利于己方生存的行为:她选择走向那些人中和她算是最亲近的曲秋一,留下来联手抗敌。妖七是敌人,但将居召芷弄成这副鬼样子的朝廷更是她欲亲手刃之的敌人。即使这个敌人没有灵力和血肉,只是豢养并驱使用有灵力的血肉之躯;即使这个敌人没有真正的实体,有的只是将其意志贯彻并残忍落实的走狗鹰犬。但她仍要战,仍要为了她和居召芷在眼下伤亡中似乎微不足道的两条命而战。
妖七自然感受到了现场各方的明涌暗流,更感受到了对他个人的仇恨怒目,但他唯独还没感受到来自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那个人对他的注视。
童芜。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呢?
是帮助身边这个疑似和你大哥之死有千丝万缕说不清关系的人抵御来自司妖尉的攻击,还是干脆转而杀死这个人,抑或是将目标直接定在消灭高台之上的王和祂呢——
一个人的一个呼吸至多能承载一个眼神的流动、一份心意的确认和一个目标的锚定;而那么多人在同一个呼吸蕴含的时间中,却将所有的眼神、心意和目标汇成了难以预测更难以把控的洪流,裹挟众生,沉浮其中,苍苍莽莽。
下一刻,一直被这股看不见的洪流裹挟至此、也是一直逆流而上的童芜抬起了头,一滴泪顺着他的仰头淹没在身边的万千水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