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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猎妖戮(二十八) 众生群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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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四,有段日子没见了。”
南落浮的脸色似怒还笑,更多是对自己的气恼。
放着这么大一个奸细在眼前晃悠这么多天,甚至还派他去跟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得力下属姜雪书做事,自己究竟是怎么搞的?
怪不得陛下会生气。
南落浮一想到从今日下午起、或者更准确点说,从上午环城巡游庆典结束后,陛下对自己的态度便急转直下一落千丈,完全不复往日的信任和恩宠,再看到面前这位抹脸变样、再也不小心翼翼看他眼色的佟四,嘴里的烟便渗进牙根,辛辣直冲额头。
童芜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直接摆好了应战的架势。
他现在不想更不齿与朝廷的任何人说话。
南落浮一看,乐了。乐完后便是彻底的发怒。
“动手。若让这个反贼站到陛下面前,所有人杀无赦。”
童芜抬手的同时,本被悲恸、迷惘、绝望等等浸泡至麻木的心脏,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后,原本被按到最底层的愤怒再度熊熊升起,随着他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灵力一同划开这个无法细看、疮孔流脓的世界。
“不不不,这可不行。”
在进入地宫后始终自称无法使用灵力的妖七算是及时赶到,在水蛭妖的保护下、同行者的掩护中,笑着为眼前算是在抵达终点前的欢迎仪式作了开幕词。
“他的对手不是你们。别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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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弱,你的灵力现况如何?”
听到王用威严的语调掩盖开始从底部冒上来的不安,刚刚还在反刍回味养人类的乐趣的奉弱,这一刻反而立马被宠物矛盾的语调激起同样被祂的掌控和自信压下去的烦躁与焦虑。
因为在王问询祂的同时,战局又出岔子了。
继参域以死后仍可持续的术式将外围地宫所有普通蚁妖引去某处啃噬人类后尽数自爆消亡后,一拨以童芜为首的叛贼用某种奇特的妖制火药对附殿中的精锐蚁妖造成不可修复再生的伤口、重伤致死甚至死后的灵力都不能被自己回收——到这里为止,奉弱在产生难得的情绪波动后都能很快恢复稳定,认为这不过是庞大计划中以正常几率出现、只是发生形式有些小小出乎意料的变化。
只不过是在“示弱”之下,减了几分暗自蓄积的力量罢了。作为天性便是指挥它者搬运和储藏的蚁后,奉弱一向会准备比计划所需量多上数倍的量,以备类似今晚的各种不时之需。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祂能够欣然接受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接踵而至的各种意外。
奉弱讨厌意外。
就像祂讨厌在由祂灵力全盘搭建的地宫中,却被人类通过某种手段在今晚清明夜空中引入天雷霹雳的意外!
不管是蚁群还是地宫,它们的伤亡破损皆是和奉弱的灵力息息相关,只是因为祂足够强大,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消亡带来的反噬中不动声色。
而现在,祂却是不得不动声色了。
于是王并没有一如既往听到令他安心的回答,而是惊异地听到奉弱冷淡回道:
“陛下,您的豢妖部属员都过于孱弱,灵力微薄,我的幼蚁们只能尽力吸收消化并转化传递。我也已经在尽快回收外散灵力了,请您稍安勿躁。”
末了,看着眼前又一道劈穿地宫的蓝灰色闪电,奉弱的发丝末端又往上蜷曲了好几圈,一时甚至顾不上在长阶下与南落浮所率的豢妖部精英战斗的童芜等人。
示弱计划,似乎进行得有些太过“顺利”了……那么,祂现在究竟是该选择提前推进阶段还是为了万全动用部分存储灵力呢……若是推进太快露了马脚那便功亏一篑了,可祂也的确不想动用过多力量,毕竟眼下的人是吃一个少一个了……
巢穴们的幼蚁们集体为之一颤。旋即低头继续紧张地进食并尽可能更多地产出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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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阀可以说是紧张了数月的心脏,在看到都烟子终于在激烈的战斗间歇中、成功召唤下数道绵滚不绝的嗔雷怒电,殷殷照亮了几乎地宫中所有人的脸后,终于放松下来。
或者可以说,终于释怀了。
她对司游的恨,比起都烟子的,只多不少;但她和他的理由却截然不同。
这么多年,她一直知道都烟子对司游的恨切入骨髓,都烟子却不知道自己生恨的缘由只是浮于表面的落灰,稍微擦拭后便可发现被黏密灰尘隐藏的花纹真容;
就像那天,在看到都烟子在死去的仙元子尸体前哀痛欲绝、泪干肠断后,宁阀心中隐秘的恨意终于得到了释放和平衡——看吧,这就是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特别是当他们死在你信任的人手中时。纵然你懵然不觉,纵然你天性正义,终究还是因果报应尝到了和我一样的苦。
在仙元子死后,宁阀选择保留了秘密,一直缄口不言自己当年看到的真相,两年后便选择离开千湖垆、只身前往地下集市。
不仅是因为她觉得恩仇已抵,更因为她不愿面对滋生的愧疚和心虚——她无法否认,爹当时的确想杀了自己的事实。即使这个恶念本该转瞬即逝、却被蛙妖酿出的酒水无限放大,即使爹到最后也没忍心下手,但终究,这份恶意已经在千湖垆种下并深埋,根系已扩散至她触景生情看到的每一个场景。
然而,这份自欺欺人的往前看、向前走并未在地下集市顺利保持。在见识了更大的世界和更多的人心后,宁阀每一日都比前一天更惊惧地意识到,千湖垆的问题根本从来不在村民们被妖放大的贪欲和恶念,而是整个畸形的天压地迫。
再后来,她遇到了他。自称怀着诚意邀请她同行的他,告知她猎妖世家司家真实身份其实是朝廷司妖尉的他,揭穿千湖垆当年一切起因不过是为了满足贵族口腹之欲的他。
在知道了所有真相后,司游与那对师徒亲密同行的姿态、无话不谈的坦荡、随和亲切的行为,一切一切全变成了召雨蛙妖回荡在千湖垆上空的饥饿咕呱,令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叫人耳目闭塞混淆视听,混乱着吐满了家中那锅始终没人喝的酒香鸡汤。
去死。
宁阀看着已渐渐力不从心、脸上却仍毫无悔意的司游,心中只剩这两个字。
她的风灵力比不上司游的浑厚天成,但本就身膺重伤的司游在她和都烟子的前后夹击中,总算不再游刃有余,护体光晕也被她如穿针引线般的灵力锲而不舍地划钻出一个个细密的孔洞。
司游必须死。而且必须尽快死。
虽说他跟她一样、也保守着那个秘密至今,但她对朝廷走狗没有丝毫信任,时刻警惕并害怕他在死前或许会说出当年谁才是杀害千湖垆村民们的凶手。
宁阀希望当年的一切认定能一直保持到司游死后,从此盖棺论定再无人启棺翻案。
而理由也很简单,她不是天,不是地,只是一个有私心、会偏颇的人,心中有着充满个人主观色彩认定的真相和对错。
这份认定,决不能被一个骗子、叛徒和伪善者给打破!!
宁阀过于沉浸在速战速决的紧迫和焦惧中,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这么久时间,周围乱斗杂攻的大环境中,她和都烟子竟然一直在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如豢妖部的支援司游的情况下围攻他。
但是都烟子注意到了。
他的召雷符咒已经能达到默念于心、外释于形的程度了。只要由执念驱动的心声不断,符咒施放的过程便不会被打断。
他冒着心声会被言语情绪打断的风险,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让你的同类插手帮助你?”
同类?司游有点被这孩子的用词逗笑了。
没爹又没师父的孩子是可怜些。说话做事比他的初儿更不懂人事。
司游慢条斯理地抬手,手背和指尖往后袭去的风芒却厉啸如猛虎扑食。在挡住宁阀的接连一波攻击中,他开口回道:
“因为没必要。对付你们两个毛孩子,我一人足矣。”
听到司游的语气轻视到甚至掺杂一丝自视为长辈的优越和纵容,都烟子缓缓闭上了眼。
须臾,四道血流从他双眼的内外眼角齐齐流下。
“你真是到死都不知悔改啊。”
司游却是根本不在意这句后辈训前辈的话,而是在看到都烟子的血泪后不悦地紧皱眉头:
“我再问你一遍,你这些邪门歪术到底是从哪学来的?你师父根本不可能教你这些……”
都烟子的话语没了寸心断、尺肠枯的深恨滔怒,只有平静从容,一字字犁断司游的质问:
“事到如今,你究竟哪来的脸,还敢提我师父?”
司游扯了扯嘴角,刚要带着无所谓的表情继续开口,却被都烟子接下来的一句话震得面皮发麻,口不能言。
“第一次见到师父时,我就看过他在恶妖前护我性命时使出了需要耗寿施放的血魇禁术。师父一直知道如何使用那些制敌取命的强大术式,但他从未对人用过,甚至直到被你杀死前、都不曾对你用过。”
他当然不会对我用。因为导致他死去的直接导火索是你。
……如果换在其他时刻、换在其他人面前,司游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讥笑说出此话。
但他偏偏在此刻想起了在千湖垆数不清的争辩场合中,仙元子每次在他自认为观点无懈可击时含着哀伤望向他的眼,紧抿的嘴,还有欲言又止的心。
以及比谁都更掌握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的他,却还是在千湖垆那帮愚民在清坊派来的人死去后一个接一个地自杀倒下时,选择为了守护一个其实暴露也无谓的真相而义无反顾地自尽。
“你到底错哪了?”
司游的脑海中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响起他当年不耐烦质问仙元子的这句话。最近格外频繁,梦里梦外,心头总萦着此话的回声。
这句话他嘴上只说过一遍,但他和仙元子都清楚,这句话在他的心里早已颠来倒去念过许多次。
司游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不觉得全是那群愚民的错?为什么要替他们承担错误和责任?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多年挚友,到头来却用固执和坚持逼得自己不得不暴露真实的一面,让二人之间的情谊被硬生生剥去美好的表象变成一池浑水烂泥呢?
错哪了?到底错哪了?
“从始至终,你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吧。”都烟子冷厉说道。
司游听到此话后,明显陷入了怔忪与茫然混合的状态,站在他身后的宁阀从其背后灵力防备的突然松懈程度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头登时漫上微妙的喜悦——都烟子明显即将完成召雷符术,只要她现在抓住这个机会袭击,那么司游便再也不会有重提当年事的机会!
宁阀的出手甚至比她的思维还快。
也正因她此刻将全部灵力押到抓住司游此刻转瞬即逝的破绽上,她甚至没察觉到,先前司游因为傲慢而维持的结界也因他的恍神而产生空隙,在外虎视眈眈的豢妖部众人也立刻抓住机会冲向了她和都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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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七看着企图冲向自己并袭杀的豢妖部精锐,赶紧躲到晏琢身后,笑道:
“交给你了。”
晏琢一愣。这人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的灵力可比自己强多了啊!
但妖七没给他提出问题的时间,便又速度极快地转移到童藤身后,混战的现场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单纯凭借身法步伐躲过种种攻击、安然无恙地到处乱窜的。
“二哥,以邪刀认主了吗?”
若是换在数月以前,童藤必然会毫不犹豫在手持凶器的情况下顺手捅了非要挑紧急时刻话多欠揍的某人。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以前了。连以邪刀都变了。
符带散尽,刀柄犹温,紧握的手心中残留黏连的大哥的血不断在提醒童藤一个他其实根本不愿面对的事实。
那就是,现在,他已经是童家家主了。
他得替大哥担当起未竟的一切,还要替大哥践行并看到以邪刀终于斩破一切障碍、冲过终点保护大家的场景。
童藤不再给予身后的妖七任何一点多余的注意,心如止水,面若平湖,心中却怀汹涌飞瀑,奋不顾身地将全身灵力和灵魂都灌注在为他的弟弟们扫除一切危险之上,刀横影错。
看着这样的童藤,妖七也识相地不再多言,只笑而不语,带着满意的神情看看他,再转头看看身后开始连环降临的九天怒雷。
真是不枉梦寐借助他的身体,在过去几个月给二哥和司游造出了那么多梦境啊。
效果果然出类拔萃,二人都在朝着某个被刻意引导但浑然不觉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我制造的梦境,自然是通过灵力展现的术式,只不过由于操作过于精细微妙,你身为人类无法理解很正常。”
梦寐说这话时,是妖七觉得他最接近纯粹的时刻。当然,也只是接近了。
“拥有灵力的人,从开始觉察到身上存在灵力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血流、动作甚至是情感都会受到灵力的影响,大的影响比如气息调整、心跳控制等是许多人类能够意识到并可以通过锻炼控制的;但一些微乎其微的影响,比如灵力的种类其实和人的性情习性-息息相关、灵力释放和术式展现形式不仅会受到脾性情绪的影响甚至会反过来施加影响等等,大部分人也许到死都不会意识到、或是意识到了也不甚在意。即使意识到了,大概也只能理解到诸如怒不可遏时灵力能够超常发挥、绝望沮丧时会水平失常这种最简单的皮毛程度。”
说着说着,梦寐的眼中开始升腾出对灵力本身纯粹的热爱和掌握,鎏金漫血,如梦似幻。
“而我的入梦术式,不仅能令人类沉睡或清醒,更能通过人类那些微不可察的细节判断出其是否做梦、做的梦蕴含的情感又是何种,并通过灵力对其身体施加影响以达到控制梦境并影响其灵力发挥的目的。再后来,我发现原来情感、灵力和梦境是互通的,也就是你现在能够借助我的灵力遍览众生群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