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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猎妖戮(二十九) 命由天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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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化雷,天经地义。
但都烟子献寿祭血引来的连环雷丛,劈天而下,如斧开地,不仅贯穿了司游和其余环伺的敌人,威力甚至蔓延到地下后仍不消止,灵雷结合,竟波及到了奉弱最为核心的幼蚁巢穴外围。
苍雷如河,引天入地。耀眼恍目,磊落轰鸣。
雷势最强的一刻,连奉弱甚至都短暂失去了能够掌控全局的视觉和听觉。
也因此,这短暂的一刻显得分外漫长。对于无时无刻不掌握着全局海量情报的奉弱来说,完全的空白是不可想象的恐怖。
即使知道再怎样,这群人类也不可能在这一刻将祂碾灭。
好在对人类行动的感知被天雷带来的震撼暂时屏蔽时,奉弱还能通过蚁妖族群共享的气息和言语感受到它们的异动。
幼蚁们伤亡大概不足十中之一。但它们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毕竟长期生活在黑暗地下的它们从未见过这般山倾海倒的通地雷,动摇不安的妖语随着簇簇霄际雷霆的降临也水涨船高地爆发开来。
一起出生的同胞死了好多。谁负责吃?
正在消化的人类变得焦黑。味道好差。
那我们现在还要继续进食吗?
是不是该撤退了?蚁后大人还不下达新命令吗……
正展开结界护住王的奉弱听到这些沸腾如开水蒸汽般浮动在土壤之中、几要冲破地表的惊恐退馁之言,张了张嘴,无法被人类识别的蚁后言语登时比还在不断降临的惊雷更震彻蚁巢。
“不准多言,继续消化人类。这批消化完后在神像头部下集合。”
此话一出,稳定局面。因为有些来不及反应收回未说完话的蚁妖全被蚁后当场惩戒,混入人肉成为新口味的族群饲料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幼蚁们是巢穴的核心,是提供整个族群尤其是领袖的重要养分的制造者。
但同时,由于幼蚁们更新迭代的速度过快、降世的时间也太短,导致它们各方面能力、心态等等都比不上能够御敌作战的工蚁们。
所有幼蚁都是祂的孩子、祂的子民甚至是祂生命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奉弱不会对不听话的孩子下手;相反,正因为幼蚁们的生命是祂赋予的,祂才拥有能随时收回的资格。
这也正是奉弱在整个人类族群体系中,挑中了和祂信条和生活方式最接近的王的原因。祂从其微末之时便耐心教化、循循善诱,才培养成今天这位王座上最符合祂心意的帝王。
在等待幼蚁们最终聚集的过程中,奉弱快步走到王的脚边、单膝跪地,在身后白惨亮煌的雷光中与王执手道:
“陛下勿忧,一切都还在计划可控的范围内,只是稍稍提前罢了。”
同时,祂耳边一绺垂至陛下膝边的发丝发动作用,迅速让自认为是主人的王意识到了他的妖宠此刻状态的下滑。
但幸好,他已经在过去对人类来说算得上长的时间内被祂教得很好。即使感受到这令人不安的状态变动,王的声音依旧沉稳威严:
“你对外展现的灵力确实被削弱了很多,但尚未到动用后备储存灵力的程度。现在就推进下一阶段,会不会让洪覆疑心你被削弱的速度过快?”
“并不会,陛下。因为今晚的意外实在太多了,城外的洪覆早就察觉到了,因为我已经有所感应,他开始试探靠近了,甚至不介意被我发现他的某些行踪。”
奉弱觉得都到现在这个洪覆甚至开始主动挑衅的时刻了,自己没必要继续保持无懈可击的端庄持重,开始展现出发自内心的不悦和烦躁。
因为今晚自地宫开启之后,这群人类的确给祂添了不少意料之外的麻烦——不管是敌人还是仆属。
“陛下睿断,推行禁妖令国策实乃顺天合道之举。今晚发生的种种,无一不表明,猎妖人群体若不在朝廷统一管理教化下规范言行思想,必然会逞性任意,作出无数背天而行的悖逆狂乱举动。尤其是参域还是司妖尉,他们虽然是朝廷的人,身上却因浸淫猎妖圈层多年沾染上了难以洗脱更改的气息,早已是无药可救。是我的过失,识人不明,没有早早为陛下选好更合适的人选代替他们。”
王此刻看不清奉弱背光的脸,只能依稀看到祂半跪依靠在自己腿边的轮廓线条,被白灼的光芒冲成了如运食蚂蚁般断续的黑点,对外展示强大却只听从他的下跪背影,对内暴露偶尔脆弱但始终坚定守护他的一面。
“不是你的错。”
他只能说到这里。因为王决不能在战役尚未结束前便承认罪责在己。
奉弱自然通晓此话心意,微微一笑。
因为这可是,祂亲自养出来的人类啊。祂对他倾注的心血甚至比同等时间内对幼蚁的照拂还要多。虽然也有有专门的工蚁负责照顾幼蚁的原因。
“得蒙陛下宥恕,实在感激不尽。”
奉弱站起身,松开手,王看到在渐渐弱去的白光中,祂逐渐加粗的轮廓线条开始抖动变化,由人形转化为祂真正的本体形态。
“陛下之后切勿走动,稳坐御座之上观战即可。冲锋陷阵、屠戮对战这种事,实在不适合运筹帷幄的君王去做。”
我也不允许你去做这种掉份的事。触角同时微颤,传达出真正的讯息。
同时,奉弱如镜体肤上层层互折的光线将两只本该匀称对等如今却粗细不一的触角伪装如初,完美掩盖了祂因骤失外围地宫和附殿全部蚁妖而造成的触角脱落伤口。
因而,端坐在御座上的王的高度,眼前只够看到让万物映照自身的镜面体壁。
他对着其上倒映出的冕冠华袍的人类,颔首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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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呜——”
毛茂的猫眼实在忍不了如此声震光强的天雷,关键是还连环炸个没完没了,放出护盾后便直接化为本体形态、像之前缠在玉欢意脖子上一样绕上妖七的脖子。
当然,它也不是跟之前的行动一模一样——在抱住妖七冰凉可口的脖颈那一刻,毛茂便偷偷从猫爪中亮出指甲,企图划出一个小口,给今晚忙得几乎没停过的自己加点餐、润润嘴。
毛茂自认自己的动作十分小心,更不过分。
它知道妖七的愈合能力远超普通人类,而它也只不过是想划出一道过半个时辰说不定就长好了的细小伤痕,舔一两下,即使他发觉了估计也会像之前一样一笑了之,说不定还会问自己要不要多吸点。
“哎呀。”
出乎它的意料,妖七几乎是在它刚准备动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四指按上它的后脖颈。
“不好意思啊小猫老板,今晚不行。”
其实毛茂几乎没听清妖七说了什么,因为雷声实在太响了。但光凭交情和眼下场景,它也能知道妖七婉拒了它。
“为什么?”毛茂并不死心,因为妖七在它眼里的确不是那种“不要就是不要”的人类,往往只是他开始讨价还价或者铺垫后续的调节剂,于是继续往前伸爪,尾巴还轻轻拍抽了他的脸颊。
妖七一只手按着猫脖子,另一只手则圈握住不安分的猫尾巴顺滑地摸了两下,行为亲昵,言语冰冷:
“因为正在进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阶段。如果我的身体在此刻流血,这么近的距离一定会被祂察觉到。到时候我辛辛苦苦搭建的一切就全完了。”
说完,毛茂还没反应过来,就在白茫茫的视野中忽然看见一片猛地张扬扩大的黑色,将自己尽数吞噬。
妖七感到体内传来异样的感觉,笑道:“就当是点心吧。正好也可以为之后再施一层障眼法。”
异样的感觉很快平息。而妖七则忙着在天雷溅射的外围寻找新的庇护。
“晏琢。”
晏琢的护盾中站着他和尘磬候,此刻若无其事挤进来一个不知是如何找到他的妖七,实在令他有些迷惑:
“为什么今晚就没见你用过灵力?”
而妖七的语气则是一副“我早说过了怎么就是没人听”的无奈苦笑:
“因为还没到时机。反正今晚的主角不是我,少我一个还是多我一个战力都影响不了大局。”
晏琢汗颜:“你确定吗……”
如果他没记错,他、宁阀和阿蝉当初都是被他用灵力“以理服人”后再“劝说合伙”的。
但显然,他从妖七这里要不到答案,他对此也压根没抱什么指望,不再多言。
毕竟对妖七来说,或许他们所有人都和猫狗差不多,高兴的时候会长篇累牍地诉说衷肠,不高兴的时候给句话都算给面子了、更别谈去质询他说出话的真假。诶等等?话说那只能化人形的猫妖呢?难道是见势不妙逃走躲起来了?
而妖七的注意力此刻又转到了可以说是接下来计划中最重要的“纽扣”身上:
“尘磬候,您还好吗?”
桓钦本能地对这个突然靠近的人十分提防。没有理由,只是直觉。
她的眼睛目前已勉强能适应外界的强盛雷光,比其他猎妖人都快——无它,只因她曾无数次在故土的当空骄阳下骑马巡视,边疆旷索,她无聊时甚至专门练过直视太阳。
因而,她也比谁都看得更清楚,这位向她搭话的男子有着一对表里不一的眼睛,和伪装出来的皮囊。
见尘磬候并不搭理自己,妖七也不气馁,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眼下能穿过地层、甚至击破蚁后妖所塑地宫的天雷是符箓门的禁术,据说只有符箓门每代的宗师才能传承掌握,眼下却由一位被符箓门削名逐出的宗师弟子召出。那位宗师在还没来得及传授这位弟子毕生所学前就死于非命,而这位弟子却通过不断地回忆过往,硬生生自己琢磨补全了这份禁术。”
当然,这份回忆也有他和梦寐的助力。
看着突然开始讲起故事、仿佛对眼下局面发生的任何事的前因后果都了然于胸的男子,桓钦心下无厘头的反感越发明显。她终于开口问道:
“既然你知晓这天雷的来龙去脉,为何自己不提前放出灵力防御?”
然而,晏琢看到刚刚还在正经介绍的妖七,此刻又切回插科打诨:
“因为即使我不小心被雷劈死也是应得的。满家主,你来了啊。”
在刚刚与豢妖部混战的场面被突降的天雷猝不及防全盘打乱站位后,满菱好不容易跟着水蛭妖找到了妖七,找到了这个与自己有过许多约定、自己承诺过会在今晚保护他的人。
“我找不到童芜了。”她在滚滚雷声中大声道。
“放心,他没事。”妖七轻松道。
“你怎么知道?”
没法使用灵力的妖七摸了摸左手中指上常年佩戴指环的指根:
“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结没断。话说,雷光好像有点弱下来了?流凸玉,让你还留在那边没死的分体确认下两任司妖尉死了没。”
此刻站在妖七等人身边的水蛭妖算是海蛇妖主要灵力的寄体,发出的声音也是散布众多地点的水蛭妖中最富有人类感情的。它的语调中带着些悲悯:
“不用确认。我在司游身边的分体都已经快将他消化完了。”
“很好,就得这样。他的灵力磅礴,可不能让他的尸体落入蚁妖族群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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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光渐暗,但残光足以让一般人睁眼不多时便泪流满面。
没有哭的司初就这样瞪着眼睛、流着自己不想流的泪,到处寻找司游。
可他找不到。
不管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全然没有爹的气息。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灵力想通的任何气息!!
司初一向固执,只信自己亲自感知到的一切。
所以当看到明明被自己的灵力毁得几乎没有人形、还被蛟片蛇妖大快朵颐的妖七后,他才分外难以接受。
他一定要见到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为别的,只为确认。
确认自己即将是孤军奋战还是有所依靠,继而调整接下来的战斗策略。
毕竟司家历代家主的第一课,就是无视生死、奋战至死。
为司家的维持、为司妖尉的身份以及为朝廷的重任,不达目的誓不休,履行使命到最后一刻。
找到一半,却又是曲秋一和席白挡住了他总算抓住爹最后一缕气息、循迹而去的路途。
司初抬起除燎痕外新添数道血痕的脸,污渍覆着伤疤、伤疤盖着脸庞,一张脸只剩下那对琥珀色的眼能看,冰冷和狂热同存,在渐褪的霆霓中折辉衍光,像永远不止的风,呼啸着追赶与被追赶。
席白从未看过被逼到这步田地的司初,还真是新鲜。
…但说实话,如果他和曲秋一身上现在没那么多伤的话,他会觉得更有趣的。
毕竟司初只需要对付他们两个,而他们两个除了他外还需要留神不断靠近并企图偷袭他们的豢妖部的人!
司初是血战一场后、身负累伤跟他们打的;可被蚂蚁消磨了一路的他们却要同时跟不知道几个人打。
一时间真分不出高低,说不清是谁欺负谁。
好在都烟子的雷下来后,也算是给他们清场扫尾,总算不用再分心旁顾了。
“以前都是看你和你的那条线互相配合作战,没想到你单体作战时更凶猛。”
席白难得没有阴阳怪气,确是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出生起便同时享有猎妖世家和朝廷两方面资源的司初。
毕竟司初身上那股不论受了多少伤、捱了多少疼都丝毫不犹豫更不退缩的劲,可不是席白素来厌恶的被从小精心培养的“天之骄子”们能有的。
倒不如说这股劲理论上更容易出现在像他这种从小毫无退路、只能自求多福的流浪汉身上。
但眼下情况竟尴尬地反过来了。席白自觉还是不太想死的,人活久了什么都能体验到,这不刚让他最近享了几天当王子的福?
比起真诚赞美的席白,曲秋一看向司初的神情却多了好几分忌惮。
而在葫芦头地牢看到司初轻飘飘下令处死假“宁阀”之前,她如今脸上严阵以待的忌惮,可全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啊。
但无论是赞美欣赏还是忌惮仇视,司初全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场被天雷暂时打断、现在又重新开始战斗的胜负。哪怕是司游的生死也被他暂时抛之脑后,习惯让他迅速进入了全身心付诸死战的心流前奏。
他扬起脸,眼皮微垂,露出的一线琥珀光如同草丛中盯着猎物的蛇眼。手心的风流缠至指尖,即将又酝风暴。
“司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请你一定要回答。”
听到曲秋一竟然开口用“请”字,跃跃欲试的席白瞬间吓得呆若木鸡。
他喃喃自语道:“那肯定是没爱过啊……”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做好了防备突袭的准备。毕竟这疯女人在并肩作战时忽然不爽给他一下子的事都不止发生过几十次了。
司初听到这句郑重其事的问话,原本懒得多言的他单眉微挑,简短开口:
“说吧。”
曲秋一看了眼自己紧握着鞭柄的手,腕骨指间早已是血迹斑斑。
但即使这么多血,也比不上她刚刚在童藤手中看到的以邪刀上沾着的血多。
而她看到那些血时,甚至犹冒热气。
席白看到她沉默的这几秒已令司初感到不耐烦。
终于,一向嘴比脑子快、说话如倒豆的曲秋一缓缓开口问道:
“在你归位恢复司妖尉的身份前,在你还只是猎妖世家司家的司初时,你是怀着什么心情和知道总有一天会被你和朝廷里应外合斩杀的那些人相处的?童苏,万梓,还有其他今晚很可能也会死去的其他人。”
司初微挑的单边眉变成了惊讶的扬眉,随即平复了所有弧度,脸上被血污覆盖的五官一瞬间恢复成了很久以前、当他们还算是“朋友”时终日维持的淡淡表情。
“你的问题没有意义,我给不出答案。”
下一瞬,司初无波澜的表情随着他回答的补全、手心暴起的灵力,由他们二人熟悉的淡漠变成了从未见识过的冷酷。
“我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司家的司初。我的灵力由天赋予,使命也由天交派,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的处置,都是我的天命所托,也是我的职责所在。相处?只是处理罢了。”
曲秋一的鞭声与呼啸而来风声以凌厉的弧度激烈碰撞在一起。
“很好!你既心志坚定至此,也配得上我亲自送你去见童苏!”
席白赶紧见缝插针地加了一句:“我错了。之前我还可怜司初被你看上,现在看来应该可怜我自己!就不该掺和进来评价两个疯子……”
在浴血鏖战中,司初原本因出血而略显黯淡的视野再度被搏上生死和骄傲的交手给点燃,对手的面貌和动作像他用风履行过的一桩又一桩“职责”碎片的积聚,色彩浓郁融冶,层层又叠叠,到最后甚至比刚刚引下的天雷要更明亮。
很快,他的心中和人生只剩下了这场战斗,只剩下了下一招的攻防与制御。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他要找谁,也忘记了在酣战间隙中、偶一瞥见的那张被旁边蠕动的半透明色彩吞噬的那张至死仍不瞑目的脸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刚刚本该循息前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