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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猎妖戮(三十七) 刺王诛心 ...


  •   王有些意外地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直至泰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普通人。

      他用灵力将其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都没察觉出灵力的存在或波动。

      虽说除了这座立着倒置神像的高台在奉弱派来的蚁妖保护下、勉强算是整座地宫唯一安全的区域,但面对全场唯一一个有勇气且竟能躲过所有空中横飞灵力爬上高台、与王共享区域的人,契总觉得此人身上应该不止运气好这一个特性。

      看着王稳坐御座,身躯头颅岿然不动、只眼神冷冷扫视,妖七本想秉持着礼貌的态度主动问好,却被已经即将顺着脚背爬上自己身躯的蚁群围得寸步难行,只得先无奈说道:
      “陛下,您不打算先让它们移开吗?虽然我刚刚一直站在童芜旁边,但我可不是刺王杀驾的同伙。”

      果不其然,王根本不回应此话。蚂蚁继续一味地攀爬。

      于是妖七看着已经爬到膝盖的蚁妖们,换了个话题:
      “您和奉弱是定下灵血合契的主人与妖宠关系?那想必您已经感受到祂此刻的慌乱了。”

      王听到他有意无意地强调了“契”这个字。当即不悦。

      接着,他在王微微诧然的眼神中转过身去观看战局,而不对身上的蚁妖采取任何驱逐或自卫行动:
      “您看,祂放着术式完全克制的洪覆不先解决,有机会就追着童芜一个人类打,结果反而在这个过程中挨了洪覆的更多攻击。您说,这是何必呢?即使术式克制,那也得看灵力和状态不是?毕竟一力敌十会啊……”

      “你是谁?”
      王冷冷问道。他现在能完全通过此人临妖不乱的表现和对情报的掌握度,知晓此人绝没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

      可偏偏他就是不攻击甚至不反抗。王想道,这大概就是奉弱目前还没及时赶到自己身边的理由吧。

      “陛下,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奉弱不来,是因为我是个没有灵力和武器、似乎对您造成不了任何伤害的普通人,觉得这些蚁妖就可以代替祂保护你?”

      妖七远眺着这场惊天动地的对战,看到混着砖土的月光正不断从倾塌陷落的地宫顶部泄下,语气也如今晚八月十五的月光般,从最先的毕恭毕敬变成了滴水不漏的凉薄。

      王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让这些蚁妖像刚刚吞噬辛须尝般瞬间撕碎这个贱民,但不知为何,他暂时还不想。
      这倒绝不是因为他被贱民故作玄虚的表现给镇住,只是——

      王突然惊悚地自察到,他竟连自己为何暂时不想立刻处决这个贱民的理由都找不到说出。简直像是被人当作傀儡操纵般,连想法都是被植入……

      想到后面时,他的内心突然一顿又一闪,像夜间下的鹅毛大雪在初日下的反光,刺得天地同白,再回神睁开眼,刚刚雪地上似乎发现过的脚印早已不见,再一阵朔风来,吹得心中连错觉都不剩,仿佛原本就是如此空白。

      王依旧坐在御座上,神仪凛然,不怒自威。
      御座旁边依旧随意站着一个不知哪来的贱民。
      蚁妖依旧附着在贱民的身体上不断爬行并啃噬。

      但王的很多想法已经随着贱民刚刚的言行发生改变。王想听听这人来这里究竟想说些什么,再决定如何处置也不迟。

      而一切都丝滑得仿佛像在极端疲累情况下滑入的梦境,与入睡前的现实环境无缝衔接人物、时间、地点。刚刚还在妄揣圣意的贱民此刻继续不畏天不敬天,继续问出其原本不该知道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从某些叛臣身上知晓的事:

      “陛下,奉弱是您的妖宠吧?按理来说,你和祂灵血相契,彼此之间共享共通身心状态,祂还在对上那么多敌人的前提下留了支戍卫蚁妖给您,只要您一旦觉得不对劲,祂那边应该会立刻感知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将一点注意力分到高台之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而妖七就在等这个问题:
      “我在想,陛下圣断,应当比谁都明白,奉弱现在要么是已经完全不在乎您的安危,要么就是完全感知不到您的状况。您觉得是哪种?”

      对于前者,王嗤之以鼻,根本不予深思;至于后者,王深觉荒谬,本想置之不理。

      可是答案的确就只在这两个选项中。

      一股与生俱来、原本随着登上王座而被深埋的恐慌感,此刻像挖藕时被翻出的湖底淤泥,浑浊飘扬,立刻溢满契的心底。

      似乎一直以来,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被自己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呢……

      “陛下,看啊。”妖七话题一转,语气如正式宰杀前的磨刀霍霍,还没干出什么实质性的事、光是听响便让人心慌牙酸,“您的妖宠奉弱眼下以一敌多,不光抗衡着洪覆、追击着童芜,还牵制着众多正在攻击祂的猎妖人们。这样的场景,别说一个人的一生了,将在场所有人类的寿命连起来的时光,恐怕也很难再出现一次了。”

      妖七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这些话时,身上也像洋葱被剥般不断由外及里地掉落衣物碎片。是蚁妖的杰作。

      而被唤作陛下的契在听到对方提到自己引以为傲、一路忠心护主终登大宝的妖宠时,收到的这个新指令让他的心情立刻从刚刚即将堕入湖底泥雾的恐慌立刻变成抓住救命稻草的侥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看向前方。

      而他的视线刚转移,从地宫顶部漏下的月光便像是特地抓准了此刻时机,立即分出几缕绕过冕冠毓珠,扑向座后神像,同时蒙上圣目和神眼,邀请其共浸被朦胧月华染色的世界;

      素魄驱尘,鸿波融土,空气下浊上清,色调上透下沉,而担任分割线的便是头部与龟壳冲出高于地宫顶部的洪覆本体周身缭绕的深红近黑的灵力。
      在黑白混沌、不甚分明的分界线附近,不计其数的众色灵力诞于飞土扬烟、伏跃天地之间,于深浅不一的背景上不断在清透和浓郁中切换,而所有灵力追逐的中心是一痕快到像在空中抹出曲长镜面的身影,折射倒映着被其牢牢锁定的如露折光的灵力色彩,令人目眩神摇,盯久后会觉得万物渐喑,喧嚣庞杂的战场沦为褪色壁画,只剩这一人一妖的灵力浮凸其上、肆意切割。

      比起由于灵力太过强盛霸道、反而将无时无刻不翻腾的朱黑灵力变成背景板的洪覆,看着不知为何一直执着于追击童芜、同时应付洪覆攻击而开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的奉弱,王的心又从侥幸的云端被打落,一直跌到淤泥深处无法挣出。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需要看才明白奉弱此刻的选择和处境。

      不该是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
      他和祂,可是心意相通、灵血相合的关系啊…!!

      王的呼吸开始粗重。原本经过多年训练的喜怒不形于色面具崩开一角,紧抿的唇角、睁大的眼眶,全是作为契的他想努力穿过面具看到事实本质的尝试。

      因而他也没注意到,旁边的妖七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衣不蔽体,身上趴满了嚼碎衣物后不知下一步行动该如何进行的茫然蚁妖。

      尤其是趴在妖七断肢截面附近的蚁妖。连最基本的蠕动韵律都已不存,只安静地悬挂其上,宛如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体外正进行到去伪存真、攻心破防的最后一步,体内的梦寐则在终于确认了某些事实后大肆嘲笑:
      “啊,我就说,所谓主人和妖宠的关系怎么可能是真的,只是那只控制狂蚂蚁玩腻了以前单纯圈地豢养人类那套,将表面身份对调过来玩的饲养游戏。哎也是意料之中,毕竟控制狂的妖生就是喜欢不断在既定安排中找情致,精心挑选并种下喜欢的扭曲形状的种子,再等待开花结果一些在承受范围内的意外。这么看来你和奉弱倒是挺像的,要是祂先遇上你说不定就挑你了。”

      “怎么会呢。”
      几近一丝-不挂的妖七淡然走到呆如木鸡的王身边,伸出单手轻轻摘下他的冕冠,端详了片刻,然后随手扔到身后,撞上神像面部,发出不小的声响。但王置若罔闻。
      “太相似的人或妖,总是互相排斥的。彼此之间即使猜不出对方的下一步,太心知肚明对方是个什么货色,也够倒胃口的了。”

      “说得好。怪不得我这么想排挤你。”
      梦寐的用词有些意味深长。但马上,他语气扔掉刚刚的愉悦惬意,变回日常的疾言厉色。
      “好了,别在这给我扯闲篇,继续干正事。还有能不能赶紧找件衣服穿?像点人,别和动物一样。”

      妖七哑然失笑。

      “那就眼前这件吧。想必我穿上后也能人模人样。”

      随即,妖七俯下身去,用尚完好的手掌庆轻抓王放在御座把手上的手臂,断掉的上臂刚好搭在其肩膀上,让创面处呈现凝固又流动状态的血液气味,贴着王的呼吸,如榫卯搭扣,轻轻按进提前布置、环环相扣的入梦术式的最后一截。

      “陛下,妖会成为人类的妖宠,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们发自内心地认为并感受到人类身上存在更强大的地方:灵力,心性,或者是人格等等。陛下,您确定您让奉弱感受到能令其俯首称臣的强大之处了吗?或者换句话说,从始至终,您真的有确切感知过奉弱的全部力量的强大吗?还是说,一切都只是祂想让您陪祂玩的一个游戏,一个让您误以为自己很强大、甚至可以驾驭眼前这位目前正在以一敌所有却号称是为一动不动的您而战的妖的游戏,一个让宠物误以为自己才是主人的游戏,一个……”

      妖七停顿片刻,脑中不禁想到了之前看过的王的梦境。无一例外,全是他还没成为王时的回忆。

      其实说他现在是王好像也不太恰当。因为他不光在信以为真地陪奉弱玩倒置的君臣游戏,更在毫无自觉地玩扮演“假如肇惕继位成为皇帝后是什么样”的游戏。

      真令人难过啊。两个游戏都找错了定位,甚至认错了身份。也许他最像他的时期,只剩奉弱还未出现、目标比起遥遥无期更像是痴人说梦的时候。

      妖七在体内梦寐一叠声的不耐烦催促中,结束回忆,将下巴搁在王的头顶,侧眼看着被刚刚随手一扔的冕冠砸瘪一只眼的神像头部。

      还挺巧的。被砸进去的地方正好是神目中央,平白点了睛、赋了灵,看上去正在用这股被人类随意行动糟蹋出的目光幽深地盯着自己。

      于是妖七也秉持初心,不顾身下人死活地随意说完最后一句话。

      “…一个自以为美梦成真,其实坐在御座上也只是在幻想自己是王的游戏。”

      说完,妖七搭在契胳膊上的手掌用力一抓一扯,将衮服外袍留下、将里面的人抖到地上,袍裾翻涌间顺带着扫下身上一直沉睡的蚁群。
      转眼间御座易主,新的主人略略合拢华服斜坐其上,与此同时梦境带来的信以为真的力量让那些本已化为蚁妖腹内残片的衣物重新归于衮服之下、完好如初,也重新从空落的右边袖口鼓起探出完整的手掌。

      须臾灵散梦醒,了无痕迹。地上有已完全分不清梦境现实正在喃喃自语的人类不断发抖,也有一片惊醒的蚁妖正在原地打转、拼命用触角寻找指令的下一个目标。

      很快,蚁群找到了新目标。

      新目标自然不是穿着御袍、坐在御座上的人类。快速前行并合拢啃噬的蚁妖们无比确信,在现实世界里,唯有颤抖着匍匐在御座下的人类是它们可以毫不犹豫清除的目标。因为这就是蚁后大人一直以来用触角传递给它们的信息……

      ---

      为了短暂甩开比起斩杀洪覆、反而一直专注于追杀自己的奉弱,身被数创的童芜在逃到洪覆其中一只龟足转角处时,当机立断用掉残余灵力中不小的一部分捏成和自己外形一致的傀儡,令其待在原地暂时吸引奉弱注意和火力,而自己以灵驱体攀足、往洪覆的颈项处奔去。

      果然,还没过几个呼吸,童芜就因傀儡被原地粉碎而带来的反噬吐了好几口血。还好他已经跑到了能让洪覆听清话的后脖颈。

      “奉弱现在还剩几分余力?”童芜站在坑洼坚韧的龟鳞上问道。

      而洪覆刚对奉弱摧毁童芜傀儡的地点喷完一口浓重的销蚀水雾,眼珠子转到眼角尽头,眼珠上堪比树干粗细的金铜色六方式线条照得童芜都快忘了现在是晚上。

      隆隆如雷响的妖语从洪覆的喉口传递到童芜耳边。

      “不好说,因为祂的幼蚁巢还没被毁掉,而且我感受得到祂一直在转移为祂持续供给灵力的巢穴,还分解了我所有想要攻击巢穴可能所在地点的全部灵力。还有祂为什么一直执着先杀你?你能不能先去杀了祂的人宠?!”

      听着洪覆毫不避讳奉弱就在旁边的声音,童芜的身后再度浮出已经记不清是第几百次被盯上锁定的致死感,无奈,只得继续转移地点:
      “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你真的觉得我最要紧的事还是先杀一个人类吗?我们应该先联手抗……”

      然而洪覆暴怒的妖语吼叫连着术式如山洪般从他头顶倾泻而下:
      “那难道你现在能保证杀掉奉弱吗?!至少,不,是必须给我杀了那个人类!我一定要让奉弱在死之前先看到那个人类死!!”

      奉弱极具穿透力的蛊人妖音也响起了,夹杂在洪覆明显开始加大威力的群散灵力声响之中:
      “洪覆,你们真是可笑得让我无话可说,甚至到现在还没统一好战术。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考虑我最开始说的话吗?如果你想要和肇惕气味差不多的人,我可以保证为你找到……”

      回应奉弱的是让在场所有人类几近灭顶的滔天冰雹。

      除了童芜。
      不过他也明确感受到了,这可不是来自洪覆的优待和照顾,而是赤裸裸的警告。警告他赶紧先去杀了王。

      童芜有些头疼。其实他更想先找到那位导致自己刚刚一直被追杀得喘不上气的罪魁祸首。
      究竟躲到哪去了?哪个角落都没看见!总不会是被蚂蚁吃了吧。

      刚想到此点,童芜不由得自嘲而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谁死了他都不可能会死。

      也行,至少洪覆目前的术式强度大到让现在状态下滑的奉弱一时分不开身来找自己。
      童芜长叹一口气,总算有空将目光投向他这无妄之灾的三年旅程终点……等等?

      童芜又看了好几眼那张不知为何未佩冕冠遮面的脸,确定了御座上的人的确是自己要找的人。

      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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