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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猎妖戮(三十八) 童芜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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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覆发动了远超奉弱目前暂时能够转化的灵力量,为童芜争取到了到达高台的时间——当然,也只是暂时了。
因为奉弱也不傻。祂虽然暂时解决不了洪覆,但顺手解决几个人类给蚁巢补充饲料还是做得到的。虽然哪怕这些饲料产生后还得和同样在地面缝隙中无处不在的水蛭妖们争抢。
奉弱看着奔契而去的童芜背影,一时不禁有些怒极反笑,同时全身散成千万个银色小点,躲过了洪覆从八方合围的术式后问道:
“洪覆,没想到你这么听不进去好话。你竟然先让童芜去杀死契、而不是选择和他先联手对付我,为了一个人类作出如此情令智昏的事,值得吗?”
听到奉弱几乎是明示可以随时放弃契的语气,洪覆如黑裸山岩层层垒叠的龟颈鳞片下发出大量山石掉落般的愤怒笑声,攻击也随着笑声水涨船高,冰雹越落越密,简直像落下一堵堵冰墙。
笑完后,洪覆将坠落地上、粉碎四溅的冰雹渣瞬间化为无数细长如发、尖锐赛针的冰凌,在整片区域无死角地疾速逡巡,想要穿过将真正本体掩藏在空中无数银点中的奉弱。
“奉弱,你究竟是觉得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还是觉得你很了解我?说这种话激怒我毫无意义,因为我的怒气在你们杀死我选定的人类那天起,便再也不曾高涨、更不会消亡。我和你不一样,你和人类厮混是癖好、是为了抒发你满足了食欲和杀戮欲后萌生的古怪欲望;而我不一样,我认定的人类便是我标记的领地。你最可恶的地方不在于侵犯并毁坏我的领地,而是你竟然将我的领地当作取悦你宠物的玩具!!这也正是我和你这只只会到处乱钻侵占它者领土的蚂蚁根本不同的地方,我是为了我的领地和尊严而战,而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你只爱像操纵蚁妖一样操纵他者的感觉、享受看到在你意志之外的他者失控崩溃的瞬间。”
洪覆说到最后,原本越说越愤怒的声音骤然变调,如空中的细密冰针般听得人不寒而栗:
“但同理,你也绝对受不了自己控制的东西被他者毁坏的感觉。契是你精心控制培养了那么多年的人类,肇惕的死不过是你驯宠的重要一环。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毁掉这个倾注你心血、满足你欲望的畸形产物,因为你只把完全由你一手塑造而成的东西当作你的领地。我一定也要让你尝到这份滋味后去死。”
在空中不断躲闪穿行于冰针之间的奉弱,原本是想继续优先追踪并抹杀童芜的。
但在听到洪覆的话后,一直以来自诩古往今来类人化程度最高、适应人类社会最好的祂,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种心情是在总会选择妥协和折中的人类身边很难滋生出来的。
原来是身为动物的它、身为妖类的她、身为行而不辍终于积土移山自塑神像的祂,心中最原始的百战不屈的坚定。
虽说现在这份坚定现在更多是被洪覆的决心和杀意激起的冲动。
但一贯理智、筹谋全盘的奉弱,在经历了一晚上的内变外故步步紧逼的削弱后,在任何意外面前均选择最合理选项却被不按套路更不存理性的对手屡屡改变路径后,有点不想继续忍了。
简单来说,就是祂决定先尽可能快地杀掉洪覆,再去找要伤害祂的王的童芜、以及待在他体内至今不敢出现的梦寐。
祂觉得很合理。
因为幼蚁巢穴已经快输送完所有能消化的饲料,亟待一个能在瞬间扭转战局、结束消耗战的时机;
因为祂还留着相当一部分灵力,这些灵力不光能倒天为地扭转乾坤,更能与祂之后会火速解决并消化的洪覆灵肉一起、抹杀多年前虽然术式克制但仍被自己耗得半残的梦寐,正式奠定顶峰地位;
因为祂是积微而成的神明,是所有生命的顶点。和风细雨施惠是恩,雷霆千钧怒惩也是恩,既是恩赏,何须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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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奉弱的幼蚁们消化能力很强啊,给祂吃得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了。”
坐在御座上的人现已无法透过外表看出其内里究竟装的是谁,短短一句对战局的判断,语气时而戏谑,时而冷漠;时而鄙夷,时而感慨。
此刻又转换为类似自言自语的语气:
“毕竟祂现在可不光是只吃了半截手臂的祂,还吃了祂那头在完全入梦状态下死去的宠物。用人类的状态来类比的话,祂现在的状态比喝醉还严重吧。”
紧接着便是冷嘲热讽与平静陈述无规律交替出现的语气:
“喝醉?我看祂从头到尾就没醒过!痴心妄想!说到底,这只蚂蚁爬到今天,赢是赢在对自身有绝对的自信,但输也是输在这点上——祂自以为用巧妙的术式伪装了和人类的灵血合契,多年来用卑顺的态度嚣张地吃了那么多有灵力的人,到头来和自己的人宠一前一后被表面普通的人类的肉与血算计了都浑然不觉,甚至连生命联结早已断开也发觉不了了,还沉浸在自己当神践踏众生的美梦中。可笑!可笑至极!!”
然后是情绪过分激动后的大喘气。
喘了片刻,又是七情六欲中的灵光一现:
“这位王的梦境太俗套了。俗套到哪怕我之前只听过洪覆讲给童芜的那个蹩脚故事,都能猜出他对他的那位太子兄长怀着的情感色彩。难看!难吃!幸好梦境不全是过去的陈腔滥调,总会夹杂着几丝现在的光影。”
天机洞开的瞬间总需要合乎时宜的搭腔:
“你是说刚刚反复出现的幼蚁巢穴的意象?说实话,我猜了好久才猜出那道屡次一闪而过的东西是幼蚁巢,估计陛下他也没亲眼见过这座一直支撑着他有勇气面对过去还活着的兄长的巢穴吧。”
“没见过又怎样?!我们必须找出幼蚁巢!”
体内是一方天地,怒叱声响彻寰宇。
“这必然是奉弱被消耗到现在还敢如此狂妄的根本原因!蚂蚁呵蚂蚁,比鼹鼠还能藏,比河狸还能囤,比蜜蜂还会装……我一定要……嘘!有人来了。”
童芜是用十分迟疑的脚步登上最后几级台阶的。
因为他感觉自己听到了妖在说话。而且好像是很重要的内容。
内容重要到甚至让他一时顾不上御座上不知为何衣角凌乱、冠冕丢失的王。他不是一直好好坐着吗?怎么样子和刚打斗完一样。
距离高台平面的最后三步,童芜更是连呼吸声都不敢放重,仔细侧耳聆听,不敢错过一个字——
“刚刚分解的人类让我有点头晕。”
“你不是头晕。你是吃太多了胃胀气。”
“少污蔑我!所有分解的食物都在我的公共胃里等着带回幼蚁巢!我自己可一口也没吃啊!”
“那你没消化的话,为什么会头晕?”
“…我跟你拼了!!”
“闹什么!蚁后大人现在心情很不好!再闹,等下回到幼蚁巢就是你们的死期!”
“等等、蚁后大人怎么突然放开了所有封印!我们必须赶紧回去填补灵力了!”
“我们全部吗?”
“我们全部!!”
“那戍卫座位上人类的任务就不执行了?”
“就不执行了!”
“可是这个人类似乎很重要,我觉得蚁后大人不会发出这样的命令……啊——!”
“再有质疑者,形同此蚁。不许质疑蚁后大人发出的任何命令!!!”
蚂蚁的话语比人类的话语信息密度高得多。短短三步路,童芜便得到了一些似乎值得追踪下去的线索。
他感叹自己的运气好,更感叹奉弱的做事精密造就了自己的好运气——因为祂将不同种族、不同灵力的蚁妖都各派了一些组成戍王妖卫,才会发生上述蚁妖们通过妖语交流而非直接的触角气息交换的对话……
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
童芜将目光转向失神地坐在御座上的王。
他大概有些猜到为什么他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奉弱放弃了王。选择将全部灵力押注对战。
但童芜也没有因此人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而起任何恻隐之心。
一句话,他是在豢妖部实打实干过几个月的人。
说不上比谁都更深入地领略国策精髓,但光看那些皮毛,也够人受的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在想要不要跟着这群蚂蚁去看看所谓能“填补灵力”的幼蚁巢。
这明显比单纯刺王重要多了。甚至说不定就此能决定今晚大战的胜败。
“你来了。”
御座上的王头颅微移,转向童芜。
很明显,双方虽然没正式见面过,但彼此之间早已是能省去自我介绍的关系。
“嗯。”
童芜也不废话,直接抬手凝灵。
见状,童芜眼中的王非但没有惊恐、反而勾起嘲讽一笑:
“你不会是以为,奉弱是孤的妖宠,所以杀了孤,奉弱必死?”
童芜淡淡道:“我没你那么天真。不会觉得单凭人类的野心就能驱动一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妖死心塌地卖命。”
王笑容一滞。随即脸上浮起比刚刚在高台上听完辛须尝那番话后更浓重的暴怒,以及更明显的脆弱。
而正是那一丝想努力用暴怒掩盖的脆弱,让童芜没有按原定想法那样立刻动手。
当然,也有别的原因——
“和阿黄约好了,她救下了万柯的妻女后,就会去你家山下想办法接走你爹娘和海鳗……”
童芜倒也不至于说到现在了还会彻底相信那个人的话。
只是、或许、可能,现在他和洪覆之间的主动权,已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而童芜此刻短暂的眼神动摇立刻被王捕捉到。
即使是即将穷途末路的王,一路从仰视到俯瞰一步步练出来的双目依然如炬,敏锐察觉到了童芜的目光所向。
“你想跟着这群蚁妖走?”
已经失去了对蚁妖控制权的王试图从人身上找回一点熟悉的掌控感。
童芜点头,爽快承认。
“所以我会尽快送你走。不反抗的话应该不会太痛。”
面对着用温淡表情说着可怕言语的反贼,王不退反进,面皮像被重重擂下后反弹的鼓面,尽力压制着其下的暗潮涌动: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动手呢?是不是因为想搞清楚,孤是否知道幼蚁巢的真正所在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奉弱没那么蠢,单纯跟着祂手下的蚂蚁走就能找到供给祂所有灵力的幼蚁巢的话,那祂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那么……”
“你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会如实告诉我。”
童芜打断了王的话。但依然没动手。
“孤会告诉你的。”王的神情突然又变回了从容的傲慢,“但你必须答应孤提出的一个要求。”
此时,童芜身后传来洪覆吃痛的愤怒长嘶,一半冲着气势节节拔高的奉弱,一半对着迟迟不动手的童芜。
听到这声充满警告意味的龟鸣,童芜稳稳抬于半空的手不知是故意还是下意识抖了一下。而这一下手抖刚好削去了王头上的发髻。
几乎在发断披面的同时,王向前探出身子,急不可耐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这是童芜觉得目前为止,不论是以臣身反骨的视角,还是在阶下台上的角度,这是他觉得王最像人的时刻。
“让我和奉弱同时死去吧。”
妖七真情实感地替死去的契说出了他在无数个噩梦结尾反复回响的那个愿望。
他收放自如,顶着外面童芜平淡中始终夹杂一丝怀疑的目光、和里面梦寐哈欠里一直混合着冷嘲热讽的言语,迅速将生命末尾赫赫燎燎的渴望转为回望来时路的一豆孤光,即将被周围的黑暗包围吞噬。
“孤,根本没法想象没有奉弱的人生是怎样的。祂说我命中注定践祚御极,注定立于无人之巅,没有人类可以理解我,自然也没有人类能够支持我。所以命运让祂找到了我,陪伴着我,倾尽全力辅弼我。因为祂的梦想也同样无妖类可以理解,只有像我这样的人能懂……算了。你是不会懂我和祂之间的感情的。”
说到最后,王有些脱力,身子缓缓往后倒去,脊背和散乱的袍襟被冰凉的御座同时抵住。
“奉弱的幼蚁巢并非巢状,而是由无数连在一起的线条构成的。神像上的褶皱阴影,神像下的地裂纹路,只要祂愿意,任何有阴影的线条都可能是幼蚁巢的一部分。祂的幼蚁巢是祂分解重塑灵力术式最高水平的体现,所以从未被找到或者说完全找到过,甚至近乎不死不灭。至于信不信,由你。”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性命已全部悬于童芜一念之间的契,此刻却又莫名坐直颓唐的身躯,姿仪如罄如鼎,威不可犯。
“至于其他,孤没什么好说的。任何国策在实施的过程中都避免不了损耗和阻力,自然也少不了误解和反对。你作为逞心任性、只能缩在自己一隅天地的猎妖人,理解不了大势所趋很正常。孤因奉弱成王,若孤弃天下,选择自保并成功存活的奉弱一定会承载着孤的遗志继续走下去,这点毋庸置疑。”
童芜突然发现,让他很讨厌的人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在某些方面十分坚定,坚定到能把他气笑。
于是他放下了对准王脖颈的手掌,随手将掌心灵力一挥,为其设了个画地为牢的屏障。
“好好看着吧。看着奉弱是怎么带着你的壮志未酬一起死的。”
妖七心想,这大概便是童芜最不可阻挡的时刻。
没有放过,更没有怜悯,眼中心底,只剩下令该死之人最大限度受惩罚的纯粹意志。啊,真的好纯粹啊……
“真的好恶心啊。”在体内又被如雨后青萍滋蔓的情绪波及到的梦寐感叹道,“这么恶心的梦想,果然只有我能替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