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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猎妖戮(三十九) 梦境全貌 ...


  •   洪覆在看到童芜竟然留下御座上的人,一转身不知道去了哪里,嘴里刚要喷的水差点要变成火。

      搞什么呢?!他不在乎他家人的命了吗!
      虽然山里已经没……

      “是我太弱了,”奉弱疑惑的声音打断洪覆的思绪,“还是你在等死?”

      话毕,在洪覆眼前迅速纠集合并的光点化为奉弱修长遒劲的身姿,两根倒伏在脑后的触角弯折处往前一拐、如刀剑甩出寒光般甩出磅礴的灵力,一时间洪覆眼前如群山重重压来,似要将他当场碾平镇压!

      洪覆眼眸中的金铜色六方式条纹立刻明灭不休,每一下快速到肉眼捕捉不到的闪动都相对应地在他面前开启一道薄如蝉翼但固若金汤的护盾,开启的速度一时间与奉弱灵力攻破的速度可谓伯仲之间,二者灵力在空中不断地凝固、击碎、飞溅,仿若乌血海浪与镜色山脉互吞互噬,场面恢闳绚焕,倾倒众生头顶,震得是魄荡魂摇,看得是挢舌不下。

      “我们是不是该庆幸,这两只大妖过去几十年都在忙着别的事,没专心致志吃人。”断臂后身体很难维持平衡的曲秋一摇摇晃晃地感叹道,“否则哪一只横行于世,都够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还有心情感叹呢?”席白伸出四根手指抵住曲秋一的后背,“自个儿现在连吃饭的那只手都没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打成这样了,地宫也破了,咱们还是赶紧找条逃出去的路吧,横竖现在的场面,我们插不上手更左右不了战况,先溜为上!”

      “要逃你自己逃。反正我现在这样也很难行动了,说不准逃到一半被这两只妖看到给顺口吃了补充灵力。而且,我想留下来看最后到底谁赢了。能看这样一场战斗,这辈子也算回本了。”

      席白气得张目结舌:“疯子!你和司初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彻底的武疯子!”

      就在席白骂骂咧咧时,满菱不知何时顶着护盾来到了他们身后,几人身上不同颜色的护盾像泡泡水表面的圆圈、初时碰撞硬融随后和谐一体,泛着多层的异彩色光泽。

      “现在这情况,不插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管谁赢,我们人都不会占便宜。”

      “确实。奉弱要是赢了,不用说,我们今晚都得变成叫花鸡,埋土里成盘菜;但洪覆赢了也未必会给我们好果子吃,毕竟当初童芜就是被他威胁逼迫才上路的。”

      “是啊,最主要的是,我要是刚经历如此血战的大妖,赢了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抓几个人来吃吃补充灵力。洪覆也许不会吃童芜和他的家人,我们就说不好了,瞧见那比柱子还粗的龟喙没?感觉一口扔十个都填不满。”

      “还给你代入上了,你先找条龟足给自己当代肢吧。”

      “你……”

      就在曲秋一准备让席白看看自己非惯用手的灵力释放熟练度时,童藤童萝焦急的声音介入了大家的对话,同时也挤入并扩大了大家的护盾:

      “你们看见童芜没?!”
      “他没杀王,人却不见了!”

      满菱幽幽道:“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是去找奉弱的幼蚁巢了。”

      “幼蚁巢?!”
      “你怎么知道有幼蚁巢?”

      “……你们和妖七之间是完全没交流过情报吗?特别是你,童藤。我怎么听说你是和他一起从清侨城同行到王城的,他一点关于蚁妖的情报都没说?即使没听过,我记得你俩小时候隔三差五水淹蚂蚁洞,当时就光顾着玩了?没注意过蚁群觅得的所有食物都会搬回幼蚁巢再进行分配吗?”

      童萝担心地看了眼牙关咬得和被握紧的以邪刀一起“喀喀”作响的童藤。

      “大概是因为我不像你,从一开始就没被他当成‘同伴’吧。这人不但给我故弄玄虚了一路,最后还……还……”

      童藤突然头痛欲裂,脑中一片空白。
      这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上次有还是刚在王城门口刚被选录当牢头时,因为想到了在那趟绝对和愉快顺心不沾边的旅程末尾不知道做了几天的梦。

      “你没事吧!”
      童萝赶紧扶住头痛到眉眼紧缩、甚至身形开始有些踉跄的童藤。

      跟在旁边的关清之直觉灵光一闪,看着脸色发白、身上光晕甚至开始波动的童藤,迟疑道:
      “你,为什么看上去像……中了什么术式?”

      所有人皆是一愣。

      ---

      “怎么了?”
      体内突然传来一阵类似激灵打寒战的感受后,妖七问道。

      梦寐阴沉道:
      “必须加快速度了。整场梦境里,开始出现能隐隐觉察出不对劲的人类了。”

      和过往对单个人类施加的梦境影响不同,今晚梦寐借助妖七的血肉,将整座地宫都混淆成了现实与梦境无隙融合的场所,而地宫中的全部人与妖皆是梦境的一环,共同构成首尾相衔的锁链,哪一环崩掉裂开都会导致全部努力功亏一篑!

      “那确实很危险了。那你希望我现在怎么做呢?”

      梦寐透过眼眶看到妖七边这么说,边抬起一只手指向童芜留下的屏障。
      一道被梦寐灵力打破后,会立刻令在场所有知情妖和不知情人“梦醒”的现实屏障。

      明知故问的阴阳劲儿烦透了。

      下一刻,妖七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内面都像被粗粝的砂纸擦过,令他感觉自己像案板上被整体脱骨的鸡,只是梦寐的做人手法明显没他做菜手法那样高超,带来的类似骨肉分离的感觉可一点都不丝滑,边卡边痛。

      难得疼得冷汗涔涔的妖七闭眼歪撑在御座扶手上:
      “有些时候真分不清你是特别讨厌我还是单纯好这口。”

      “不可以都是吗?”梦寐的声音皮笑肉不笑,看得出来今晚心情确实不错,“虽然我们不能直接打破童芜的屏障,但可以混入其中。知道我意思就赶紧去吧。”

      令梦寐没想到的是,妖七竟然说道:
      “就不能让我歇会儿吗?”

      虽然多嘴贱舌、但一向在正经事上从不延误的妖七此刻的回答让梦寐甚至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难道他察觉出了什么?

      一人一妖之间,突然出现尴尬万分的短暂沉默。

      而制造尴尬的是妖七,打破沉默的也还是妖七:
      “我就随便说说。毕竟刚刚被你弄得好痛啊,你每次下手都比上一次更重,似乎忘了,我……”

      不知是否梦寐多心,妖七轻松戏谑的语气在说最后一句时变得更轻了,像一根哪怕一声叹息都能吹走的羽毛。

      “…我,也只是个人类啊。”

      梦寐的心情突然万分烦躁。不是平常被此人轻飘飘的话语惹怒的烦躁,而是目标即将达成前最重要也本会是最稳定的因素反而……算了。

      偏偏在此时,妖七又突然站起身、乖乖按照刚刚梦寐暗示的指令去做了:用手指划开皮肤,放血滴融入童芜的护盾。

      同时,他用闲聊的语气向以沉默掩盖汹涌的梦寐问道:
      “梦寐,等会儿抵达终点后,你会选择洪覆还是奉弱的身体呢?哪具更合你对我们未来的打算呢?”

      听到他这话,梦寐也算是彻底落实心中猜想。这人猜出来自己的真实目的了。

      比设想中要快一点。但不算太超出预料之外,毕竟这可是个屡屡企图算计自己还每次都差点成功的人类。
      倒不如说,妖七现在猜出来,更让梦寐觉得世上不会再有人能比他更适合了。

      于是在这个双方终于摸清对方牌底的最终出牌环节,梦寐边看着妖七的猩红血液混着转瞬即逝的斑点金光、在接触童芜的灵力后立刻像终于找到树干的菟丝花盘旋缠入,边感受着整座地宫除了他们所在的小小一方立足之地外均往梦境中又下沉了几分,收起了今晚自苏醒后无法克制的狂喜,将目光转向交战正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洪覆和奉弱,微笑问道:

      “那你想要哪具?”

      谁料妖七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我嘛……如果有选择权的话,我还是想当人。”

      “不,你不适合当人。”梦寐的讥笑混合着冷峭回荡在他体内,而这些笑声像细细密密的针脚,将原本属于妖七的血肉筋骨朝梦寐的灵体又加缝了一层,拉扯挨挤,“比起我,你才更适合当妖。”

      ---

      童芜绕到了和奉弱人形面容一致的神像背后,一路沿着幼蚁群时隐时现的神像褶皱阴影,用灵力纵身攀到顶部也就是神像盘坐的花瓣底座平面,站到了可以俯瞰地宫中所有人和妖的高度,掌心握着一簇包裹悬浮着数只幼蚁妖的灵力,像托着一颗封存着蚂蚁标本的水晶球,在斜射铺下的月光中流光溢彩。

      他能听到灵力球中的几只幼蚁妖一路不断发出尖叫、求助和咒骂,在大量的惊恐和怨怒中捡出了少量有用信息,正准备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一窝端无处不在的幼蚁巢时,眼前被似水月光包裹的视野却骤然在一瞬间变得如浸入水底看天空般模糊,万物粼粼波动,连凶戾之气无比强盛的二妖厮杀都像水面上的世界逐渐远去。

      他下意识想启用灵力防护,但随即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身心皆绵软地听之由之这不请自来的古怪感觉,甚至还觉得这股感觉十分有安全感、主动沉浸得更深?!

      他也能感知到,不光是自己,目之所及的各处,每个或大或小的生命都莫名堕入了这股像要溺毙所有真实的灵流——因为他现在竟然能隐隐约约同时链接到所有人和妖此刻共通的感受,而起牵桥搭线的媒介作用的正是刚刚被他通过银鳞指环使出的空中定格丝线。

      童芜本以为那些丝线早随着洪覆和奉弱震天动地的打斗消弭殆尽。
      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比清晰地看到,在混沌恍惚的视野中,在尘云弥漫的神像下,他当时释放出的那些丝线却在七零八落的月光下“借尸还魂”,借来清晖反射自身,莹莹泛光,将战场切割成大小不一但主次分明的碎块。

      在这样被动浸染、五感朦胧的处境中,童芜体内的灵力却在下沉中渐渐拥有了更清明通透的感知,仿佛万物皆可拆、万事尽可解,被调动到了如高悬明月般的高度,沉默地笼罩世界。

      到了这地步,傻子也该明白了。只可能是梦寐的手笔。
      这只妖竟然真的在。而且无任何其他人或妖感受到。

      不过到底怎么回事?自己是进入了他的术式吗?那为什么自己又似乎和在场其他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童芜虽然不明白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又陷入了何种境地,但就像刚刚在王的面前他带着疑心却还是偏向相信妖七说阿黄会接走爹娘和海鳗的话,此刻的他在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下,也还是带着警惕选择跟随其深入。

      下一刻,被童芜丝线分割开的空间竟在他眼前逐渐缩小、互相远离,原本互接的线条变成了深堑,而这些深堑并不是黑洞洞的虚无,遥遥地,传来潺潺声响,似有流水将出。而真要涌出被月光照亮的那刻,却在倏然间变成了闪烁着金芒的鲜红液体,黏稠地扒着数不清的时空缝隙,往外溢出长短不一的数截便缓缓凝成半固态,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被不断吸入并同化进这些蛛网般纷杂交错的赤红错金之中。

      然而眼前这壮丽奇诡的一幕,最令童芜震撼的是,每一块被分割拉远开来的画面并未静止,其间的生死交手还在不断进行,内里的悲欢喜乐仍在继续上演:

      洪覆和奉弱的那块最大,不规则的画面顶角处刚好是洪覆龟颈能抬高够到的最高点,而画面的边缘线条则由能瞬间散开又聚合的奉弱的行动轨迹重合叠成。二妖原本快到看不清的攻伐防守突然间变得缓慢清楚,童芜甚至能看清洪覆身上企图灵肉互生的多个创口在再生过程中刹那间酝酿升腾起的灵力形状、和奉弱随之而来阻止并分解的术式路径;

      除了这二位最能搅动风云的大妖外,其余人或妖的画面则被割得像被暴雨打过的湖面,如涟漪般忽大忽小、圈圈相套,每个画面之间似乎存在时差、快慢不一,但又似乎没有——因为每个画面中的人几乎都在齐心协力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即使时空缝隙错位,配合却是无间;即使色彩不断剥夺,依然能看出来自不同人的灵力色调深浅不一,在看似被全面压制的灰白中不断进行着惨淡努力。

      ……不。这些努力是有用的。

      童芜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清浅如灵,虹光游掠。

      他看到了。

      看到了除了刚刚被他的动静吓得片蚁不存的神像背面外,全场所有潜伏在月华光芒、灵力光彩和视线目光之外的暗处中由点成线状飞快穿梭的幼蚁巢!

      而当看到所有幼蚁动线的那一刻,他那些原本没入灰暗背景中的丝线在这一刻重新亮起,所有画面缝隙中的色彩尽数流向了纵横交错的丝线们,将千丝万缕镀上了闪金赤红,激出并缠上童芜隐在丝线中的灵力色彩,融而为一。

      童芜明确感受到,比起之前以银鳞指环为灵器释放术式,自己的灵力在这一刻才算真正与梦寐灵术交融。

      这些色彩煊煌的丝线在众人群妖、千命百运的碰撞中隐而不现,穿过了瀑天耸地的大妖搏杀,扎进了闪晃坚定的众人瞳孔,定入了成百上千的交错时空,朱焰赩赩,露色烁烁,夺天色日月,占机缘巧会。

      所有人的行为被缝隙框定在分隔开的空间中却丝毫不觉,所有人的决定被丝线牵引上可预测的路线但浑然不察。

      在这样的术式控制下的世界,找到藏匿的幼蚁巢地点,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童芜却在此刻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股令他无法立刻动手的颤栗并不来于他敏锐地意识到,梦寐是想将自己作为释放其灵力的现实载体。

      他不知道妖七和梦寐又联手下了什么手段,让他现在能短暂进入世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领会只有靠岁月积累人性沉积才能达到的术式高度,他现在也不关心这点。

      他关心的是,原来这就是他们一路走来的手段和视角,像蜘蛛织网一样穿起所有人心的渴求、所有路径的终点;

      他也想通了,怪不得梦寐会挑中妖七、而妖七也能留住梦寐。
      能长年累月浸淫这样的世界、心性却始终如一——始终不变为迎合目的而改变手段的坚持,只能说明从头至尾他就是这样扭曲的人,他眼中的世界,即使不和现在自己看到的一模一样,却必然也是任由己心、随意撕开又合拧所有人命运线的世界。

      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份命运是自己选择的。

      那么自己呢?

      童芜觉得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烧开了,沸出头顶,劈头盖脸地浇下,被月下夜风一吹,只剩下一身阴冷湿重。

      自己现在站在这,决定剿灭幼蚁巢、消灭奉弱,然后送王一起上路。
      这个决定,真的是发自内心长出的吗?

      又或者,自己的内心也早已被悄悄穿入了一根丝线,一根被某人当作最易触发他心底决心的弦,时不时拨弄,好让自己在每个分岔路口选择“正确”的方向?!

      童芜的心突然收紧。
      不是喘不上气的难受,而是发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其实是由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大手握着搏动的窒息感。

      他一直以为,虽然命运不受个人摆布控制,但至少是他自己主动选择了顺从命运。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到那些吸收附着了无数命运并统一色彩的丝线,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丝线的编织者、牵引者,甚至都不是顺沿者,而只是一根用来系悬住其他线的线,首尾、方向、形状,全部都是在排除了“不适合”的选项后剩下的唯一选择!

      那么,他接下来作出的任何所谓“选择”,又真的属于他自己吗?

      ---

      “他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动了?!”
      梦寐的不耐烦语气中混入明显的焦躁不安。

      奉弱和洪覆的战斗即将分出胜负。胜者大概率就是前者。
      但问题是,即使赢家是那只术式被自己克制的控制狂蚂蚁,现在自己这副寄于人类体内的残破妖灵形态,还动用了那么多灵力放在入梦术式的布置铺展上,而且现场已经有人类开始发觉他术式的端倪,若童芜现在不剿灭幼蚁巢、让被削弱的奉弱和洪覆彼此最大限度地互相消耗,之后若被二妖中任意一者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便会从这场几乎消耗己身全部灵力的梦境中“苏醒”,并且再也不可能会在今晚再度中招入梦,那所有的计划不就全……

      梦寐很久以来没感受过“恐慌”了。
      然而他意识到这点时,第一反应却是高兴——这说明他和妖七的躯体融合得很好,否则怎么会产生这么低级而卑劣的类人情绪呢。

      虽然现在不是高兴这个的时候。

      “赶紧想办法!”梦寐攫住了妖七的心脏,“奉弱若是梦醒,你肯定比我先灰飞烟灭!”

      妖七闻言,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反客为主的笑:
      “你觉得我是在意这个的人吗?”

      “那你一直想看的纯粹呢?!你不怕死,但你难道不怕看不到童芜在终点前作出最后抉择的纯粹……”

      话说到最后,梦寐自己回过味来了。

      妖七则笑眯眯地等待着这个时刻。

      这可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发自内心想笑的时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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