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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欢旧爱(四) “你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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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颜淼照旧去所里上班,临近中午的时候在茶水间碰见了蒋颖容,对方打量着她的脸色:“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有些差……”
颜淼瞥了眼镜子,与镜中的苍白面孔对了个正着,她扯扯嘴角:“有点吧。”
“哦……”蒋颖容像顾及她感受似的试探:“所以主任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十五分钟后,新诚主任的秘书看见颜淼快步往这边走来,她预备好微笑回应对方的示意,结果对方完全忽略了她,目不斜视地直接进了主任的办公室。秘书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多么在意,毕竟谁都知道颜淼是主任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有要紧事直接进去找主任也不奇怪。于是等颜淼的背影掩入玻璃门后,她又重新拿起手机翻起了闺蜜群里的消息。
何著作为新诚所的主任,在没有大事的情况下,每周只固定来所里两次,周一和周四,大多数时候会和所里的其他合伙人共进午餐。现在已经到了饭点,他本准备去赴约,但看见颜淼一脸冷凝地走进来,便知道这饭大概是吃不成了。他和自己的小徒弟对视几秒,在对方开口之前,他率先拨通了内线,让秘书取消今天中午的安排。
颜淼竭力想装作在聊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但蒋颖容方才的话“听说这次要先提拔沈琳做合伙人。你别灰心,明年还有机会。”还在她脑中盘旋,她发现自己做不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对她有多么重要。
她沙哑着嗓音:“您为什么……?”
何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态中有审视的意味:“是用沈琳取代你的事,还是我没有立刻告诉你这件事?”他客观而平静地陈述:“关于前者,你也知道,沈琳是老李好不容易从致德挖过来的,当初就承诺过两年内会升她做合伙人。上周启安电气已经和她签了委托合同,由她担任那起巨额专利纠纷的代理律师,管委会提议把擢升她的时间提前到今年,我没有反对。”
“至于后者,我原本是想等管委会正式过了会再告诉你的。”
颜淼咬牙:“所以您现在是告诉我,我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这才是我该有的结局?”
何著由着她发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知道一些同事私下怎么称呼你的吧?大小姐向来要风得风,这次没有要到,消息自然传得快,倒也不至于就是笑柄了。”
“如果你替所里争取到了宜味庄的IPO项目,别人提沈琳的时候我还能挡一挡,但是你没有。”颜淼启唇想要说话,何著的语气却严厉起来,意味着不想听到颜淼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辩驳:“我知道你有选择的自由,但这是你作为颜思平女儿的底气,而不是想成为合伙人的年轻律师。”
“所以这是我爸的意思,对吗?”颜淼知道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难看地笑了笑,眼底有隐忍的水光。
何著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我不会害你,你爸爸更不会。很多人都知道你和孟臻的关系,这时候低调一点也没有错。”
“好了,淼淼。给自己放个假,调整一下。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不必急于这一两年。”
颜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对着落地窗想了很久,从刚入行、自己第一次独立做案子,一直想到现在。最近她好像总是这样,越来越多的时间用于独自消解情绪。
在她的少女时期,她曾有着非常旺盛的倾诉欲,热衷于跟亲近的人分享每天的喜怒哀乐。后来苏夏南离开了她的生活,她便学着像其他的大人一样,把种种心情藏在心底,时间久了,好的不好的都会烟消云散。现在随着年纪渐长,她已然越来越怠于表达自己的感受,而无需刻意掩藏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她大多数感情经历都非常短暂。
她花了一个中午收拾自己的情绪,等到秘书告诉她预约的客户到了,她已经拿出平时的态度相迎。
对方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看去生活优渥,但显然不是CBD精英式的优渥。他上下打量颜淼片刻,最后露出一丝颇有意味的笑容。颜淼被他看得不是很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最终两个人还是在茶几旁边落座。
这个案子的标的不大,至少对于他要付出的律师费而言。在颜淼解说案件思路的时候,对方也并不如何专心,像是枯等她讲完,然后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的“就按您说的来办”。
“好。”颜淼微不可查地挑挑眉,打算起身去拿合同,这时候就听中年男叫住她:“颜律师。”
颜淼回过头,中年男笑了笑:“其实我还有一个案子要请您帮忙。我被康达给告了。”
这人被起诉的理由是商标侵权,在市场上卖假货赚得盆满钵满。
颜淼礼节性地微笑:“商标案件不是我执业范围,我恐怕帮不上忙,你需要找其他人。”
男人很懂行似的点头:“那行,你介绍一个律师给我,我用你介绍的,500万再涨20%,谁都有份,不让谁白忙活。”
“我帮不上忙。”
男人笑起来:“颜律师,再装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你爸啊?报纸上怎么写的来着,杉市的打工皇帝,康达帝国掌门人。请你爸让下面的人把案子撤了,不过一句话的事。你帮不上忙,还有谁帮得上?”
之前也偶尔会有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找上门的人,颜淼打发这类人可以说驾轻就熟。只是今天,此情此景让她觉有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
我做的这些对我爸来说只是小事业,我一年那么多案子,他是不会处处替我斡旋的。——她想这样说,但说出来只会引人发笑。
“抱歉,我去找人换杯水。”抛下这句话,她径直出了办公室。
颜淼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把脸埋入掌中的纸巾里。她静静地埋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的水珠都洇入纸巾,她才抬起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后,镜子里的女人再看不出一点失意颓丧的样子。
等回到办公室,她已经能客客气气地告诉对方:“商标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而且我接这个案子存在利冲,所以确实没法接。”眼看对方还不死心,她彻底放弃再装下去:“我爸除了女儿,还有亲戚、同学、朋友,你这么喜欢找路子,不如挨个去试一下。反正我爱莫能助。”
趁对方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颜淼打开办公室门,示意附近工位的一个律师助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送这位先生出去。”
“对了,另一个案子的15万咨询费,记得让他结了。”
*
时间明明才过去半天,给人的感觉却无比漫长。颜淼提前下了班,却不想回家,便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街上闲逛。
这个时间点的路况并不堵,她随意地开着,转过街角时看到熟悉的景物,却一时想不起这是哪儿。她不由放慢车速,才发现自己竟然开到了朝阳公园。
短暂的犹豫之后,颜淼靠边停在了公园的一处入口。透过乌黑的栅栏,可以看见记忆中的冷饮铺依旧开在那。
有一对情侣正从冷饮铺里走出来,两个人都穿着学生制服,依偎在一起,一边走着,女孩一边从男孩的手里分享雪糕。
颜淼被这个场景中的氛围感染,不由弯了弯嘴角,但看了一会儿,心中又冷淡地想:最后还不是会分手。
她打算发动车子离开,手机铃声却响了。看来电显示是曹文静女士,颜淼原本不打算接,但铃声显然有种不接通就不停歇的锲而不舍,于是她最终还是按了接听。
接通之后的几秒钟,两边都没有声音。最后是曹文静先开了口,软和中带着小心:“淼淼啊,今天回来吃晚饭吗?我让郑嫂做你喜欢的松鼠桂鱼。”
“不了吧。”
“那明天呢?明天回不回来?”
颜淼觉得有些难受,过了一会儿,等可以正常发出声音才说:“妈,你不用这样。”
“淼淼,你爸爸也不是故意拖到最后再告诉你,他只是……”
他只是不想听我讨价还价,所以不如做成定局之后再通知我。
颜淼疲倦道:“我知道。他是对的。”
因为已经不需要再为述职做准备,颜淼接下去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她很久不回父母家,也没有按照何著的建议休假,每天如常上下班,对所里各路八卦的目光视而不见,只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期间颜森大概是从曹文静那边知道颜淼升合伙人的事黄了,打了电话过来,但颜淼一句“在这件事翻篇之前,我不想跟任何人谈。”让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正式宣布新合伙人名单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前。他们在台上合影,沈琳站在正中间,虽然掩饰地很好,但还是可以窥见其中的一丝激动神色。颜淼在台下看着,和其他人一起鼓了鼓掌。
坦白来说,这个位置没有谁不配,只不过大家都希望坐上去的是自己。而且把颜淼换成沈琳之后,台上诸位的年龄资历相仿,拍起合照看去十分和谐。
颜淼短暂地关注了一会儿台上的动态,之后心思便转到了明天圣诞节该怎么跟孟臻一起度过。
晚上开庆祝会,因为何著也在场,便没人不识趣地刻意来敬颜淼的酒。她席间喝的几杯,大多是跟与她关系尚可的律师一起,带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安慰性质。
到了九点,颜淼准备离场,走出餐厅时,发现沿街树上挂着的灯带都亮了,一路闪耀过去,长龙似的没有尽头。她站在浓郁的圣诞氛围里纠结了一会儿,没有选择叫代驾载自己回家,而是徒步去了附近一家居酒屋。
居酒屋里人很多,只剩下吧台的位置。颜淼坐过去,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单翻看,坐在她两边的人都是和朋友一起,正聊地热火朝天。有时候,她很需要这种一个人安静地被热闹包围的感觉,就像和尘世保持了不近不远的距离,安全、寂静,同时不至于孤独。
颜淼还没点完单,面前便先上了一杯酒,冰球露出小半个顶,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微微晃动。
“这是其他客人给您点的。”
颜淼顺着服务生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是一个卡座,前后拿帘子隔开空间,在帘子晃动的间隙,她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孙胜芳一行人。
新诚和恒茂本就离得不远,这家居酒屋又开在两家律所之间的路上,在这里碰见也不奇怪。颜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收回视线,点完单后将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半个小时之后,等颜淼旁边坐着的人吃完离开,有人坐过来,向她打招呼:“这么巧?”
颜淼看过去,不出意外是孙胜芳。她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向对方示意:“多谢。”
“不客气。”看颜淼没有就此展开聊聊的意思,孙胜芳笑了:“听说你升合伙人被截胡了?”
“你今天才知道么?消息不够灵通啊。”
“哦……之前也听到了点风声,只是没想到你就这么接受了,不太符合颜大小姐的风格。”
“不然呢?”颜淼看向对方:“你觉得我该怎么去争?威胁说要跳槽去你们那儿吗?”
说完这个假设,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转开头笑了。
“那我们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都说我是大佛了,那你怎么还老是跟我抢客户?”
“大小姐,我也得养家糊口啊。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毕业就有何主任保驾护航,准备独立了就有大客户自己送上门,不到30岁就差点做上合伙人。更何况,明明是客户自己选的,竞争的也不止我们两个,怎么能说我跟你抢……”孙胜芳的手指轻叩桌面:“如果说你这次的遭遇没有大快人心,我都会觉得自己特别假。”
颜淼笑笑:“你不如直接说'没了你爸你什么也不是',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听。”
孙胜芳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这倒也不至于。毕竟只有你这种关系户才让人感情复杂,如果完全是个草包,倒还好了。”
“大小姐,你这么年轻,即使有个了不起的爸,爬得太快也未必是好事。你什么都不缺,连男朋友也是别人不敢肖想的高岭之花,偶然失意个一两次也算不得什么。”孙胜芳说到这里,不忘补充一句:“哦,过来人的感言。你听不听都无所谓,不收你律师费。”
颜淼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问她:“孙律师,你是你父母的骄傲吗?”问完又自己替对方回答:“我猜是的。”
“我就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爸爸的骄傲。”颜淼笑了一声,拿起大衣,起身准备离开:“我要回家了。谢谢你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