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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欢旧爱(五) “我还有什 ...

  •   颜淼叫了个代驾,到小区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将近11点,却发现自己的车位上已经停了一辆车。车牌和车型颜淼很熟悉,这是她爸的车。

      颜思平的司机率先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走到颜淼的车旁,等颜淼把车窗降下来,听见他说:“颜总在车里等您。”说完他便径直和代驾做交接,颜淼没有阻拦,沉默地下了车,等司机将她的车停在旁边的车位,她往颜思平的车走去,打开后座门,果然看到了她爸爸。

      颜淼站了一会儿,然后坐进了车里。颜思平见她进来,开门见山:“淼淼,我希望你能明白,爸爸是为了你好。不仅仅是我,孟臻这个家庭环境,他的父母也不会希望你过于显眼。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不必急在这一时。”

      “那什么时候才是您认为的’可以了’呢?您就这么肯定,我会跟孟臻分手吗?”

      “会不会跟孟臻分手,你心里比我要清楚。”

      颜淼成功被这句话所激怒:“就算我跟他分手,我也不会再和苏夏南在一起!”

      颜思平沉默片刻:“夏南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爸爸也很喜欢你,但是我和你妈妈并不会强求什么。你当年和他恋爱、分手,我们从来没有干涉过。”

      “淼淼,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我是你爸爸,我总会以我的方式保护你,即使你会因此怨恨我。”

      颜淼只觉心灰意懒:“我知道,您永远是对的。所以您今天为什么要过来呢?谁都不要提,就让事情这样过去不好吗?就像当初的洪齐一样。”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颜思平略微有些诧异:“好好的,你怎么忽然提起了他?”

      “是啊……”颜淼没有掩饰语气中的讽刺:“他之后过着怎样的人生,高高在上的您又怎么会有兴趣知道。”

      “您不觉得这就像因果报应吗?当初我没有为他说话,所以现在也没有人为我说话,全部人都站在沈琳那边。”

      对父女俩来说,这显然是次失败至极的谈话。颜思平没再试图说服自己的女儿,只是说:“你回家看看吧,你妈妈很想你。”

      颜淼忍下内心的酸涩,伸手打开车门,在下车之前,听见颜思平在她身后说:“洪齐后来的事,我以为你都知道,你早就停止了愧疚。”

      晚上,颜淼不可避免地梦到了高中旧事。同一个片段反反复复地在她梦中出现,每次她都在同一个地方惊醒,最后在凌晨五点睁开眼,彻底没了睡意。

      这天上午颜淼没有去上班,她用闲置许久的咖啡机给自己做了咖啡,后来又动手做了简单的午饭。一切料理完毕之后,她驱车去往了杉大。

      洪齐所在的办公室关着,有可能里面的人在午休,也可能里面根本没有人。颜淼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原本在家里想了很多次等见到洪齐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让对方不至于听了一个开头就觉得她恶心、惺惺作态,但此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为紧张的时刻,以至于她的心底升起一点软弱而不切实际的盼望,要是这个时候有谁在她身边,陪着她做这件事就好了。

      颜淼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头顶忽然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抬头看去,马上像做错了事似的从椅子上起身,看着洪齐:“我……”

      洪齐依旧没什么情绪:“进来说吧。”

      办公室明显是多人共用的,但这次跟上次一样,办公室里都没有其他人。有些微不同的是,这次洪齐示意她可以坐下说,他的态度接近于待客,即使他意识不到待客除了请人入座,通常还会给客人倒一杯水。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凌乱的办公桌干等着谁先说句话,在颜淼的感官中,仿佛等了许久许久,她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是颜淼,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当初……”

      “当初你被退学那件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我没有说出来……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无助地看向洪齐,脑海里不自觉地回忆起了那桩久远的旧事。

      *
      颜淼所在的杉南高中曾发生过一起非常严重的作弊案,至今被校方视为丑闻。

      高三的数学期中考试出现了大量的满分,而这一群满分的学生有两个共同点,平时都是吊车尾的成绩,以及都有不俗的家境。这像是一场恶作剧,但始作俑者低估了被愚弄的学生和家长的愤怒,尤其在考试成绩会被计入免试升学资格评选的情况下。一时间,这件事被家长通过各种渠道闹大,成了当年的焦点事件。

      比起重置考试成绩的方案,大家无疑更关注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这些差生是如何考到了满分。而一切线索直接指向了当时在准备奥数竞赛,免于参加学校考试的洪齐。被调查的学生供述说,他们在印刷公司提前偷到了考试试卷之后,就拍照发给了洪齐,而且因为洪齐在二十分钟内就发来了答案和解题过程,他们为了表示钦佩还多给了洪齐一千块钱,总计给了一万一。

      但根据洪齐的说法,他并不知道这是期中考试的试题,当时是有人手写在纸上给他的。他以为只是跟平常一样,小偿性质地帮人写个作业,所以对方提出给一千块的时候他还觉得太多了,只收了五百。剩下的钱是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在他家里的,他一直没有用,想还回去但是没有联系方式。

      洪齐的家境不好,课余会给外校学生做家教或者帮人解题赚一点钱,以贴补家用,这些事情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对于调查这件事的人来说,他们都愿意相信洪齐是无辜的,被蒙骗着参与了作弊。

      不过没想到的是,作弊的学生甩出了和洪齐的短信记录,里面有卷子的照片,清晰地显示了卷子的标题——杉南高中九年级期中考试数学卷。洪齐百口莫辨,他没有那些人的手机号码,而且他翻遍手机也没有找到这条短信,但以常理揣度只会认为是他故意删了。

      有短信记录,再加上远高于小偿性质的一万多块现金,所有愿意相信洪齐的人都陷入了为难得境地。

      那几个惹事的人颜淼虽然不熟,但也听说过他们的一些事迹,再加上一直以来对洪齐远远的观察和了解,她直觉洪齐可能吃了闷亏。但当时苏夏南和颜森已经在外读大学,不好随时关注她这边的情况,颜淼没办法打探到更多消息,便只能去央求颜思平。而颜思平的回复是会留意这件事,有进展会跟她说。

      颜淼相信了她爸爸的话,一直耐心地等,结果到最后等来的是官方已经认定洪齐参与了作弊的消息。她觉得难以接受,于是一遍遍跟颜思平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帮忙查这件事。颜思平说,整件事情的脉络其实很清晰,你那位同学收了不该收的钱,给他钱的人又实在不像样,把答案传给了很多人,才导致今天的结果。

      那……洪齐他会怎样呢?颜淼抬起头,问自己的父亲。

      他给学校带去过很多荣誉,他们会从宽处理的,而且他也不是该负主要责任的人。颜思平的语气和态度都十分平静,带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颜淼安静下来,不再强求颜思平说出她想听的话。

      半个月之后,校方宣布了考试成绩的重置方案,数学单科全年级重考,其余科目的成绩保持有效。对于这个结果,一部分家长满意,一部分家长认为其他科目也有泄题的可能,要求全部重考。两边争执间,稍微转移了大家对于校方迟迟未宣布如何处理作弊学生的注意力。

      尽管非常为洪齐感到惋惜,但颜淼仍如常过着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在等待整件事尘埃落定。直到某个周末,她和同学出去聚会,刘心怡抱怨说难得这次数学考得好,还被她爸表扬了,可惜又要重考。

      杉南学生的家境向来卧虎藏龙,大家包括许多教职人员早就见怪不怪,但刘心怡在其中还是有些特别。比如一直有传闻说,班主任每周要亲自去她家向她父母汇报这周的学习情况,每个月校长还会陪同一次。颜淼不觉得这种折腾人的事有哪里光荣,甚至还有些丢脸,但不影响这种传闻奠定了刘心怡在其他同学心里的特殊地位。

      刘心怡一发话,自然附和者众多。她没什么兴趣搭理这些人,非要说话,倒是会找颜淼聊两句,因此她们关系尚可,算不上朋友,但比一般同学亲近些。

      他们这次在一个室内体育公园包了一天场,不用排队,所有项目畅玩,还神秘兮兮地供应酒水。不少好学生没喝过酒,但此时为了随大流,也硬着头皮喝了。刘心怡对一切都表现得驾轻就熟,酒喝了不少,一连玩了几个项目玩累了,便顺路坐到颜淼旁边,跟她一起看其他同学射箭。

      “话说你开心么?洪齐的事。”

      颜淼看着刘心怡有些醺红的脸,摸不着头脑:“我开心什么?”

      “哎,他竞赛出风头,处处盖过你,现在他要退学了,没人挡你前面了。”

      颜淼皱了皱眉,只当她是喝多了乱说,没有理会。

      结果刘心怡一个人继续说了下去:“我现在才觉得,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同时会给你打开一扇窗,这句话太对了。”

      “说的可不就是洪齐这种读书傻么?智商全长在数学题上,其他方面蠢得要死。在学校待了快三年,他竟然完全不认识王子盛那帮人,他们让他做试卷,给他塞一大笔钱,他还以为是校外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还钱。”

      颜淼缓缓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刘心怡笑笑:“哎,本来就是玩儿,也没想过把洪齐这个大傻冒扯出来。只是王子盛那个跟班儿太不靠谱了,把答案传得到处都是,搞得学校不想查也得查。不过还好留了后路,一旦出事,洪齐也逃不掉。他这种好学生,学校自然要尽力保的。只要扯上他,事情就不好办。王子盛爸妈再使把劲儿,不就大事化小了。”

      大脑一瞬间的空白之后,颜淼克制住情绪,装作好奇似的询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哈,当然是我替他们想的主意啦……”刘心怡动作随意地把指间那根烟点了:“不然就凭王子盛这种窝囊废……话说洪齐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短信是怎么回事儿,那天我让他同学借着问题目的幌子把他手机偷了出来,删了王子晟提前给他发试卷照片的短信,之后再还回去,他完全不知道那只破手机被人动过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说着,刘心怡大概是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里嘟囔了几句“我只抄了几道题,被他们一搅和,抄了也白抄”之类的话。

      颜淼原本是玩累了出了汗坐在沙发上休息,此刻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寒。

      她迫不及待地回家将消息告诉了她爸,但颜思平只是问她:“你在其他同学面前把事情闹大了吗?”

      见颜淼否认,颜思平便点点头,像是在组织措辞:“淼淼,我会跟刘心怡父母说这件事,其他的……就到此为止吧。”

      每个字颜淼都听得懂,但把它们连在一起,她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爸爸?”

      颜思平叹气:“淼淼,你觉得小孩子的那点把戏,有多少人看不明白?”

      “目前这个故事的表象是合理的,便不会有人去深究其中的不合理。”

      “牵涉在其中的所有人都会主动退学,虽然名义上是开除学籍。凭洪齐的竞赛履历,会有很多学校愿意接收他。至于其他闹事的学生,他们的父母会替他们找别的出路,但也算长了一个教训。”

      “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现在洪齐和他有钱有势的同学是一艘船上的人,他的同学得到什么惩罚,他的只会更轻。但如果我们非得证明洪齐是被其他同学设计陷害的,那么我们就给他树立了一群敌人。淼淼,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颜淼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控地顶撞颜思平:“您到底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您在采访里告诉年轻人要正直、善良、无论什么情况也要坚守本心,可您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告诉我,做这样的人,等于做一个傻子。”

      “淼淼,你……”

      “不要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了!至少我知道是非对错,我永远都不要做你这样的伪君子。”

      那天在颜思平书房里爆发的争吵,许多细节颜淼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场景是颜思平精疲力竭地说:淼淼,如果你不在乎洪齐的处境是否会更加艰难,那么你就去告诉所有人,你所听到的,一个人酒后说的话,是事情的真相。但你必须明白,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出手帮你的同学。因为我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后来的许多年,颜淼都煎熬于自己当时的迟疑和懦弱。因为那个时候的洪齐一定希望有谁可以从天而降,说出所有真相,但直到洪齐退学,她也没能做出是否说出真相的决定。

      在听到洪齐退学的那天,颜淼偷买了飞往海城的机票。在逃学奔赴机场的路上,她知道自己将可耻、短暂地被拯救于这场噩梦,因为那边有她的爱人,准备好包容她一切的鲁莽和怯懦、彷徨与失意,她最爱最爱的爱人。

      *
      “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颜淼看着十一年后的洪齐,好似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洪齐久久没有说话。等他重新开口,说的却是完全无关的事:“那天你走之后,我就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很久以前在苏夏南的手机锁屏上。后来,孟教授也忽然来问我,是不是跟你认识。”

      “所以你以前是苏夏南的女朋友,现在是孟教授的女朋友?”

      洪齐很少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但这次他确信自己在眼前这张脸上捕捉到了类似茫然的表情,他感觉自己有必要替对方解惑,便努力用他认知里的耐心语气说:“苏夏南没有告诉过你吗?当初是他劝我主动退学,我也确实辍学了一年,但后来他替我安排好了换学校、户口和改名的所有事。就在去年,他的助理还问过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很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说谎,明明完全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但现在我已经不太难受了,而且从始至终,该向我道歉的人都不是你。”

      “但如果道歉才能让你好受一点,那好吧,我接受。”

      洪齐讲到这里,又想起了别的事,于是他真诚地向颜淼寻求帮助:“你现在还和苏夏南有联系吗?如果你替我问他,为什么要一直帮我,他会告诉你吗?我问过很多次,可是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然而,令洪齐不解的是,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人类情感中一系列的正面情绪,包括友好、宽容、真诚、耐心,但为什么对方听完自己的话,脸色却比刚开始的时候更加复杂,仿佛有什么在积蓄,冲撞着然而找不到任何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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