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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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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家寨地方小,人也少,几乎都相互认识。飓风过后,除了居住在石屋的几家人,大家都忙着整理物件,期间高喊着谁家的东西吹落在自家前,来回奔走,一副热火朝天,其乐融融的景象。
被吹走了一半屋顶的简陋房屋前,三个大汉插着手,交头接耳,不知在聊些什么。木屋的门从里打开,他们一下住了嘴,板着脸做出凶恶的模样围了过去。
三人往门前一站,如一堵墙,遮住了阳光,企图吓退屋中人。可白衣人不吃他们这一套,不知怎地,身影微微一晃,就从三人中间穿过,到了外面。
“你……”一大汉指着他正要大喝,忽觉怒气一消,心情平和许多。再看旁边二人,也缓和了神情,礼貌恭敬起来。
“我要去寻一人,你们可否带路?”
飓风后,艳阳复起,柳絮负着手,白袍衣袂迎风吹起,发丝飞扬而起,眼睛微弯,表情似笑非笑。他身后是一片狼藉的寨子,而他白衣翩翩,清新俊逸,眼神清亮,举止形态与这里的尘土气息格格不入。
三个大汉目光从柳絮微微含笑的眼神里撤开,不知为何,已经完全没有刚开始的戾气,甚至客客气气回答道:“当然,不知这位公子想寻哪位?”
“曾含霜。”
话音一落,三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有何不妥?”
“不不,公子请这边走。”
几人踩过无数断木和瓦砾,从石屋到破烂的木房,最终停在了一间临时用巨大蒲叶遮住的屋子外。
“便是这里了。”大汉长手一指,从蒲叶上移到了另一边。
柳絮看了一眼,那里不过是一口盖了盖子的井,且不说峡谷地势低凹,雨水充足,几里外还有硕大一片湖泊,水井尤其多余,再说脚下地质以石为主,就算费心尽力挖出井,也未必有水。
柳絮眉头微蹙,问道:“井里有什么?”
大汉互相对视一眼,笑得尴尬:“公子一定要见曾含霜吗?”
人都来了,这话问得多余。不待柳絮回答,井里传出一声细微的响动,柳絮抿着嘴,走向那口井,不料盖子上了锁,无法打开一探究竟。
柳絮问道:“谁将她关在此处?”
三个大汉似乎有难言之隐,想说又不敢说。于是柳絮不再多问,弯腰摸了摸锁,上面积了一层灰,似乎有些时日未打开过了。
“公子,还是不要打开为好,这曾含霜可不是个正常人,她是个疯婆子。”
“哦……”柳絮问道,“何来此说?”
“你有所不知,这丫头从小便跟别人不一样,疯疯癫癫的,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她娘就是被她给气死的。她爹将她关在井中,也是迫不得已,这丫头差点害得我们没了打更人,还企图逃出寨子……这哪里是一介女流之辈该做的事,我们寨中,没有一个姑娘是她那样的。若不是念及她还有些用处,恐怕她爹不会放过她。”
“她爹脾气不好,我们都不敢招惹,公子,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见为好,快些离开吧。”
柳絮却坚定地摇摇头,走回他们跟前,目光直视过去,黑色的眼珠变得尤其黑,由大及小,又有小到大,变幻转瞬即逝,而对面三人,像是失了魂,神情呆滞。
“可以了。”柳絮打开折扇,清脆的声音让他们回了神,“去曾常安那处等我,天黑之后,再去山顶崖洞。”
三个难缠的大汉走了,盯着柳絮的人并没有消失,这寨子几十户人,虽在忙着重建房屋,但注意一个即将成为打更人的外人,还是分得了心。
柳絮叹口气,回到井边,收起折扇,往锁轻轻一敲,锁便自动打开。拉开盖子,井内所有一下一目了然。
这井不深,大概两人高度,窄小的井口往下,却有一定宽度,铸造成一个空间,堆了一些杂物,像是生活所需品,而最边上,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一团黑影,不自在地缩在一团,微微颤抖。
“曾含霜。”
柳絮叫了一声,那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头发乱蓬蓬的,看不出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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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是曾含霜?”柳絮蹙眉问道。
然而底下那人并未回应,似乎是站起来动了动,拉出一道铁链滑行的声响。
曾含霜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眼下此人却被锁在井中,双脚又被铁链困住,要是真是曾含霜,为何要这般防着她?
柳絮正要下井带人出来,却听背后传来一声高喝:“这里是我家,你来作甚?”
来者个子不高,身形精瘦,灰色布料披上身,往前一站,气势却挺足,眼神凶狠,左手拖着一截树干,右手握着一把砍刀,像是刚砍完树回来。
柳絮长袖一挥,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道:“想必你是曾含霜的爹?”
“是又如何?”
“你为何要将她关在井中?”
“与你无关。”曾父扔掉树干,举着砍刀,对准柳絮道,“你是新来的打更人,不去山顶呆着,跑来我家多管闲事,倘若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柳絮往井里看了一眼,曾含霜从听见他爹声音起,就哆嗦着蹲在暗影中,双手抱膝,瑟瑟发抖。
柳絮抬眼,对着曾父摇摇了头。
“既然你不听劝……”
曾父举刀朝着柳絮冲过去,本想对着对方胸口来一下,可冲过井口,人忽然消失了,他转过头,发现柳絮闪到了井的另一边。曾父扑了个空,不肯罢休,手中砍刀扔过去。
刀转着圈,直直朝柳絮飞来,然而柳絮纹丝不动,刀擦着他的肩头,带起了几根发丝,最后落在了木柴堆里。
“你……”曾父气愤不止,正要开骂,发现不知何时,柳絮手中捏住一条锁链,且毫不迟疑地往上一拽。
井底传来两声惊恐的喊叫,随即,曾含霜被拽了上来。
日头下,曾含霜面目露了出来,她身上衣不成衣,破破烂烂的,像是布条挂着,披散的头发结成块,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恶臭。兴许是许久未见阳光,曾含霜用手遮住了眼睛,重新抬起头时,一眼便看到了曾父,她惊得浑身一抖,想往后退,脚下却一软,跌坐在地。
“曾含霜,你长了胆子了,何时认识这人,居然敢在我头上撒野。”没了砍刀,曾父握紧拳头,对着曾含霜比划了几下,威胁似的要动手。
曾含霜看向了柳絮,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又满脸困惑,接连摇头。
曾父怒道:“小女不认得你,你哪里来的滚去哪里。”
柳絮仍旧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带这位姑娘离开,还望你成全。”
“屁话,曾含霜是我的女儿,岂能是你想带走就带走!”方才那一交手,曾父便心知眼前的白衣人不好对付,可他有理在身,倒也不怕对方。曾父双手叉腰,盛世凌人的气势未减。
“你将她锁在井中,不管不问,导致她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犹如蝼蚁,你若是真当她是你女儿,便不会如此虐待。既然如此,又为何不放任其自由,让她离开?”
“不论我如何对待她,她是我女儿,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我一手带大她,供她吃喝拉撒,她就该任由我处置。我说你若是再不走……”
曾父左右看了看,抄起一把铲子,就朝柳絮打过去。
柳絮抬手一拍,分明未用力,那铲子便从曾父手里脱出,打到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曾父脸色一变,不由退后一步,又抄起一根木棍,警惕看着柳絮。
柳絮却不再搭理他,转向曾含霜,语气轻柔问道:“你是否愿跟我走?”
曾含霜与其对视,一双眼睛灰蒙蒙的,毫无神采,她张了张嘴,大概许久未曾说话,只发出沙哑的一声‘啊’。
“你敢走!”曾父威胁道,“你要是跟他走了,被我抓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要是她愿意离开,她便跟你不再有瓜葛。”柳絮淡淡瞥了曾父一眼,对着曾含霜柔声道,“姑娘,你不必害怕,我是受常安所托,前来接你。”
听见‘常安’二字,曾含霜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愣怔怔道:“常……常安他,可好?”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中传出,已然没了女子娇俏的音色,这一句问话,像是用了极大力气,说完后,她趴在地上不停喘着气。
“今日飓风,他被卷进风暴中,受了很重的伤。你若是愿意,我可带你去见见他。”
曾含霜撑着地,费力抬起头,说道:“飓风时,我好像,听见了他在叫我……他本该去崖洞里躲起来……我知道他为何要找我,只是……”
说着,曾含霜又看到曾父凶恶的面孔,她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我不走,请你替我向常安问声好,待他康复后,我等他来找我。”
“做什么梦,你知不知下个月圆的祭日,你该做什么……”曾父道,“而且曾常安那副死鬼模样,大概活不久了。”
“什……什么?”曾含霜一愣,摇晃着想要站起来,一双腿瘫软,怎么也站不起来,她急切道,“他要死了?”
“还不死,全身骨头都断了,人也要死不活的。要我说,被卷入飓风,人根本没法子活着回来,他这样都算命大。”
曾含霜伸出手,抓住了柳絮的衣摆,恳求道:“我走,我想见见常安。”
柳絮点头,正要扶起她,曾父木棍便甩了过来,打到曾含霜的腿上,还打算揪住曾含霜耳朵,被柳絮拍开,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倒退了几步。
“你,你……”曾父到底是怕了,不敢再上前,只好指着曾含霜道,“她脚上有锁链,没有钥匙,她是走不了的。”
震怒加惧怕之下,曾父也忘了,能打开井盖的锁,又能轻易将曾含霜从井里拉出,区区两条锁链必定不能拦住他。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柳絮拿出折扇,随便在锁链上敲了两下,坚硬如铁的锁链便自动断开,碎成了几截。
曾父脸色一白,不再言语,心道,这人来路不明,恐怕不是凡人,还是少招惹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