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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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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方才的破屋,还离了一段距离,柳絮就发现了异样。他留下步行蹒跚的曾含霜,先行过去,一脚踢开破烂的门,原本躺在木板上的常安已不见了踪迹。
曾常安全身筋骨尽碎,半死不活,不可能自行离开,只能是曾家寨里的人将他弄走。
含霜缓慢走了过来,扶着门框,气若游丝问道:“公子,常安在这里对不对?”
柳絮抿着嘴,神色凝重。
含霜勾起一丝冷笑,道:“常安是打更人,如今将死,变成无用之人,他们一定会将常安处理掉。他们……”
说着,含霜抓住柳絮的胳膊,跪下乞求道:“常安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求求你,救救他吧。”
“姑娘,你先起来,倘若能救,我自会救,只是……”柳絮扶起她,眼神中带着怜悯,“你与常安倒是心系对方,可若是他不在了,你会如何?”
含霜多日未进食,也不曾喝水,早就头脑发昏,站也站不住,她虚弱道:“不在了也好,我只盼他能走得安心,能走得体面。”
她虚晃了一下,被柳絮拉住,眼冒金星抬起头,只觉太阳刺眼,眨巴了几眼,好像有眼泪从眼角流出,她道:“我从小就不受待见,只有常安愿意跟我说话,我被逼婚时,也只有他站在我这边。我只恨这世道太不近人情,容不下异样的想法和不同的声音,以至于我跟常安落入这般境地,我……”
曾含霜说的急了,一口气没憋过去,忽地眼球翻白,昏倒了。
在倒地那一刻,柳絮手中折扇忽现,扇出一阵风,曾含霜倒地速度变慢,最后缓缓落在了地上。
柳絮折扇一收,仰头看了一眼虚空,下一刻,他与曾含霜两人从原地消失了,只余下风中,不知哪儿飘来的一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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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家寨几里外的荒野之地,举目望去,这一片全是碎石,高高低低,坑坑洼洼,延续到山那一边。在这灰不溜秋的乱石中,有一片极其光滑的大石,露出了晶莹透亮的一角,还冒着缕缕白烟,甚为怪异。
此时日头西斜,天边飘着几片彩云。本是平静的乱石堆上,忽然狂风大作,犹如小型龙卷风,将一块块碎石卷入空中,须臾后,雾散狂风止,碎石被吹至四周,大石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颗圆桌般的石头,表面如镜面,似乎能反光,内里有着彩色纹路,透过外层,能看出红蓝相间的符号。无杂石遮挡,白烟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将整块石头罩住,如若有人,必定能感受出,这股烟气是水气,冰冰凉凉,沁人心脾。
片刻之后,石头上出现了两人,闭眼躺着的,正是曾含霜。
浓郁的白烟仿佛有意识般,瞬间裹住曾含霜,而石头其他地方的烟气,变得稀薄起来。
柳絮摊开手,一个细长的瓷瓶凭空出现,他打开瓶口,一股清冽绢水缓缓而下,落在了石头上,他脚下稀疏的烟气又变浓了。
瓶中水流仿佛流不尽,持续了半柱香时间,待柳絮收回瓷瓶,石头闪过一道白光,一个胡子发白的小老头从烟雾中现了身。
“你可是无界柳絮?”小老头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还是不可置信发了问。
柳絮低着头,淡淡道:“我从山外而来,路经此地,发觉这一片山脉有异,有大灾大难之向。平川,这些年来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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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是由石头灵气化作的仙,上千年间,便守护着一方水土。柳絮曾在八百年前见过他,那时,这里还不曾有人居住,唯有山峦叠嶂,以及郁郁葱葱的森林,动物繁多,时常在山野间跑来跑去。
而现下,放眼望去,这一片碎石成堆,几片山头光秃秃,不见树木,动物也没了踪影,已是大变了样。
平川灵力微弱,得柳絮壶中水,才变幻出人性,双目混沌不清,听柳絮所言后,才确认眼前人,他恭敬行了礼,说道:“让你见笑了,我这老朽身躯,无灵气滋润,还以为将要烟消云散。如你所见,这一片山地早已不成样子,灾害盛行……刚过去飓风,又要开始下雨了。”
山地间,天气变化无常,晴日忽起飓风,明明万里无云,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让人毫无防备。
柳絮低头,曾含霜被灵气包裹,正在恢复体力。
平川道:“这位姑娘我认得,她还小的时候,常常一人跑到这里来哭,似乎受了很大委屈,过得很辛苦。最近这些年却没来了,可惜我灵气全失,不然还想去看看她。她面黄肌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看来处境并未好转。”
“被生父锁在井中,不管吃喝,能活着已是万幸。”
雨水自虚空落下,形成长长水线,湿润万物。而柳絮衣着白衣,雨掉落其身,不沾染分毫,站立片刻,他身上仍是干净清爽。
平川虽为仙,但在人形下,依旧被淋了个透顶,他甩了甩水,望向柳絮手中折扇,问道:“可否借扇子一用?”
柳絮淡淡一笑:“不必你动手,我来。”
说罢,他挥了挥手。
只见雨势渐渐移开,最后下在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山上。
平川叹为观止,感叹道:“除了无界,也只有仙界的龙族才能移雨了。只是无界之人游走四界,能遇见乃是万年一遇的幸事,我这小仙,却能见到你两次。”
“确实有缘。”柳絮道,“我一路而来,未见作恶的妖魔,这里的飓风和雨皆是自然之象,似乎千年前,这里气候并非如此怪异。”
平川皱着眉,长叹一口气:“自人类搬来此处后,这里就慢慢开始变了。我原本所呆之处,是一座山,也就是这里碎石根源。那时此山与前面几座山连接,山涧之间有流水,饮之香甜可口,滋养了这一片土地。这群人是在四百年前迁移至此,听首批来的人说起,他们因国破家亡,不得已四处逃难。这里有山有水,还有满山野物,山间气候宜人,便定居下来。”
人类居住之地,需要有房子,他们便上山砍伐,建造了一间间木屋。还要有食物,于是山野间野物便成了他们口中餐。还要有水,山间中的流水,是上等好物。
刚来那一百年,这群人丰衣足食,生活安逸美好,人口也越来越多。人一多,房子就不够住,又继续砍伐树木。山上野物,山间流水,在一百多年就被糟蹋完,渐渐地,野物不再,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山,清冽的流水也干枯了。
平川道:“山水树木,是我灵气来源,因为他们的践踏,致使我灵气大损。抵挡不住从山那一边来的飓风,也挡不住倾盆雨势,在两百年前,一次山体滑坡后,我这座山只剩下半座。那群人的房屋被泥石流掩埋,接近千人的村庄,只剩下一半的人。后来,他们便移居到如今的峡谷中。”
可峡谷中,万事不便,他们造房子,要从最近的山上砍伐树木,要食物,只能自己种。最头疼的,是没有水。
“唯有前面一座山上有天然湖泊,他们要想过去取水,只能跨过我这座山。然而这群人为了图方便,竟然想要铲平山。”
铲山并不容易,石头坚硬,还有泥土,那群人忙碌了整整一代人,再加上日渐恶劣的气候,飓风,雨水,泥石流,这山终是变成了现如今这般模样。
峡谷内,没有前山的遮挡,取水倒是方便了不少,只是,坏处也至此显现,因没了前山的庇佑,他们每年都要遭受好几次飓风和水灾。
平川吹起灰白的胡子,气呼呼道:“为阻止他们继续破坏下去,我曾三番五次变幻成人,无数次劝说,都无济于事,还被他们以捣乱之名,将我这老头子轰走。后来又经历了一次灾难,我被压在了碎石之下,只尚存一丝灵气,无法再幻化成人,也不能再去劝说。这帮人,哎,如今已是无法无天了,几乎没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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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滩以外的天地,淅淅沥沥下着雨,不远处的寨子也笼罩在烟雨中,只留下模糊的一片影子。
这时,只听一阵细碎的声响,似有巨大的物件从某处倾倒而下,散碎滚落。柳絮抬眼望去,入眼皆是灰白色的烟气,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忽地神色一凝。
平川也感受到了某种预兆,摸了一把发白的胡须,说道:“这雨若是连绵不绝,三日内,峡谷将会受到灭顶之灾。”
柳絮却是摇摇头,悲悯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曾含霜,扬起手中折扇,往虚空处挥了两下,待再打开折扇,白色的扇面上出现一团暗淡不清的人影。
迟钝的平川这才反应过来,惊诧道:“这是人的魂魄,是谁死了?”
柳絮并未作答,另一只手往虚空一点,一滴红色的血倏地出现,滴落在扇面上,顿时,如同水墨画般的人影渐渐凝聚,逐渐形成拇指大小,人脸衣着也变得清晰,最后终于在扇面上动了起来。
他抬起头,与柳絮对视那一刻,嘴角抖了抖,像是孩子般哭诉起来:“他们把我从那个屋子里抬出去,丢在了他们不要的那些杂物上,我肩膀被尖利的木头刺穿,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还不断往我身上丢杂物。然后,他们就把我跟那堆杂物一起倒进了峡谷底下……”
寨子中的人不近人情,柳絮刚来时便已经体会,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把一个还未死,并且为他们奉献过的人如同污秽之物丢弃,视人命为草芥。
倒是平川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已看透这群人的本性,自私自利,冷血无情。他叹息道:“这个寨子还真是邪乎,有上百人,竟然没几人心存善心,他们甚至排斥老实本分之人,要不就是留着利用,利用完了就抛弃,看也不多看一眼。这孩子……面色为善,想必为他们受了苦,最后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曾常安口沸目赤,激动不已:“我原本想要苟且一条命,等到月圆日,倘若能救下含霜,便能了却一桩心事。公子,你能从飓风中救下我,还能将我魂魄聚在一起,必定不是凡人。我自知不能久留人间,只好请求公子,一定要救救含霜……”
柳絮眉头轻蹙,问道:“月圆日,可是要祭祀?”
曾常安苦笑道:“我也不知是谁想出的法子,非说寨中灾害横生,是因为惹恼了天神,需要以人为饵,祭拜天神,才能消除天神的愤怒。他们一向看含霜不顺眼,总觉得含霜疯言疯语,一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而且……含霜?”
灵石上的烟气淡了些许,雨天微风徐徐,吹出了曾含霜仰卧的身形。曾常安急急跑到扇子边缘,若不是出不去,恐怕早已奔跑到曾含霜身旁了。
“她不是被关在井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了?”曾常安太过迫切,说话变得语无伦次,“是公子你救了她?”
柳絮点点头,说道:“这寨中几乎人人背负恶瘴,惟独你与她,清白一身。若是能救,我自然会救。”
“太好了,太好了……”曾常安眼泪盈眶,“我与含霜自幼一起长大,只有我能理解她,她性格刚烈,不屈服父母无理之命,被辱骂挨打,活得太过辛苦。五年前,她还被许配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她抵死不从,把那老头子气死后,就被关进了井中。我虽时常偷偷去看她,但实在无能为力将她救出,她却在那年大水时,挣脱出井,用长链子救了我一命。如今她从井里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公子,你也不要做什么打更人,这打更人,风餐露宿,没有一天好日子过,还必须要夜观天象,时刻提心吊胆,更何况……他们不值得。”
柳絮不言,平川插话道:“小娃子,你眼前这人,可是他们请不起的。罢了,你也不知世间有四界,不知四界外的无界,而且,你马上要去往生界了,那里天地一色……”
柳絮低头瞥了平川一眼,平川讪讪闭了嘴。
曾常安翻转到扇面之下,倒立着,歪着头,看到平川白发苍苍的头顶,问道:“你……老人家是哪位神仙?”
平川给了曾常安一个赞赏的眼神,道:“你还算有点眼力,我乃此地的山神。”
曾常安刚经历生死,如今只剩下一缕魂魄,还能与人说上话,已经足够神奇,他道:“可惜我死后才得以与你们相见,要是在生前……”
寥寥几道青烟,与远处雨幕遥遥相应,曾常安看清楚了一些石上曾含霜苍白消瘦的脸,忽地停住了。
生不逢时,死亦何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盼今后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不受他人所困。
曾含霜手指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曾常安重回扇面之上,慌忙说道:“若是含霜知道我死了,必定会难过。公子,请你保佑含霜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我……”
细小的魂魄挣扎起来,似要从扇面上挣脱,可双腿像是被黏住了般,只能在扇面上走过,不能抽脱。
“你要走?”柳絮垂头,额间发丝扫过扇面,让曾常安在扇面上跳动了两下。
“我既是已死之人,这人间便不是我的归处,我该走了。”曾常安企图去抓柳絮的发丝,可发丝却不再落下来了。
平川感叹道:“小娃子,你也是通透之人,你便放心吧,无界柳絮四海为家,从不在一处过多停留,但是我有在。我虽灵气大不如前,但总归是山地之神,峡谷内的寨子我庇佑不了,这小姑娘,我还是有余力管上一管的。”
曾常安不言,只静静看着柳絮,想要他一个答复。
平川气恼道:“哎,这小娃子,还不信我。”
柳絮道:“我本不该过多插手人界之事,有平川在,这片山地还有这位姑娘,暂时不会有事。”
话毕,曾常安发觉脚已能离开扇面,他便轻飘飘落在了灵石上。曾含霜身上的烟气慢慢散开,她眼睛动了动,几乎要醒来。
曾常安看着她,轻声道:“愿你脱离苦海,安稳自在度过余生。”
风像是停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雨水味道,可惜曾常安闻不到了。他抬头,看了远处寨子一眼,下一刻,他的魂魄无风消散,如同一道青烟,飘向了远处。
几乎同时,曾含霜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