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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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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石区域之外,雨势忽然变大,雨帘犹如一场结界,将灵石里外隔离开来,三人淋不到雨,可声音却显得悠远,不大声一些,几乎要淹没在雨声中。
平川摸了摸曾含霜的脉搏,平稳有劲,被灵气养出了生气。他吹了吹胡子,瞥了一眼柳絮,见他背着手,望着寨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平川只好咳嗽了一声,对曾含霜道:“姑娘,那寨子不再是你的归属,待雨停之后,便离开吧。”
“离开?”曾含霜似乎还有些懵懂,眼中无神,缓慢道,“为什么要离开,常安呢?”
“……”平川长叹一口气,直言道,“那个小娃子已经过世了。”
曾含霜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平川,不可置信道:“过世了?”
平川点点头,柳絮转过脸来,却闭上了眼睛,凝目凝神着,在雨声中,幽幽吐了一口气。
曾含霜忽然大笑起来:“也对,常安已是将死之人,早晚都会被他们害死。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自由了……哈哈。”
她一边笑着一边拍手,几句话大喊出来,像是吐出了心中浊气。
平川摇摇头,半是哀痛半是无奈。
柳絮倏地睁开眼,低头问平川:“你可否感受到什么?”
平川从曾含霜身上移开了目光,奇怪看向柳絮,反问道:“我应该感受到什么吗?”
“罢了,你灵气不足,不能有所感应,也情有可原。”柳絮道,“要不了三日,那寨子所处的峡谷,右侧的山脉命数已尽,不多时,山体自西滑下,将会把寨子夷为平地。”
平川顿时屏气凝神,散发出灵气感应,奈何灵气被雨势影响,无法散播开去。他不得不睁眼,说道:“是了,以我在山中千年所见闻,这场雨来得蹊跷,本就不详。”
柳絮喃喃道:“虽说寨中人背负恶瘴,但毕竟是上百条人命……”
曾含霜听他们的话听得稀里糊涂,问道:“怎么,还有人要死?”
“天象异变,始料不及,曾姑娘,你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柳絮又扭头说道,“平川,天下之大,山神自有去处,曾含霜姑娘,就托付给你了。”
“我不走。”曾含霜上前一步,靠近柳絮,讥讽道,“我被我爹关在井中,不见天日,为的就是将我拿去祭祀,我倒是要看看,祭祀不成,他们将会如何?”
“曾姑娘,等不到月圆之日了。”柳絮语重心长道,“常安临终所托,要你离开这里,重新生活,你何必如此固执。”
曾含霜眯着眼,眼中满是愤恨,她道:“从小到大,我从未感受过冬温夏清,我爹讨厌我,邻里乡亲说三道四,他们对我没一句好话。我不知道重新开始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要是常安还在,他大概会陪着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常安也不在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擦眼角眼泪的间隙,似乎顺带把后半句话也擦掉了。
但柳絮和平川都明白,那半句未说出口的话,是她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
“世间万事皆有定数,福祸无常皆有因果。”柳絮淡淡道,“身在其中方之其味,所以我才不能随意插手这世间之事。曾姑娘,该劝之言我已说尽,最后你应当如何,无人能左右。”
曾含霜点点头,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平川却皱眉问道:“柳絮,既知天灾,莫不是不作为?”
柳絮道:“你乃山神,该当如何,便如何。”
平川道:“也好,那我便尽最后一次职责,走也。”
话音一落,平川便化作一道虚烟,于原地消失不见。
曾含霜左右看了看,咬着牙,踏进了雨幕中。
“曾姑娘,”柳絮轻飘飘说道,“我带你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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飓风之后,又连遭暴雨,本已收拾出一片天地的曾家寨,又是一片狼藉。寨中住在石屋的几家人,尚且有空余之地,于是门口挤满了前来避雨之人。
可天色已黑,那么多人挤在门口也不是办法。石屋的主人家生火烧饭,一小锅米饭,自己没吃上几口,便被其他人讨要了去。主人家孩子饿得大哭,他们便对着门口的人破口大骂。
“让你们躲雨已是仁至义尽,你们若是再敢抢食,我就撵人了!”
“明知道这么多人在,你们也不多烧点饭,大家都饿着肚子,你也好意思吃独食?”其他人不客气回敬。
“我吃自己家的米,碍你什么事了。我就算吃了扔了,都跟你没关系。”
“你还真是不讲道理,现在这么多人无家可归,挨饿受冻,你分一点食物出来不行吗,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难受,就你们自己快活?”
这一群人,一来一去打着嘴仗,主人家骂完其他人骂,骂得上头了,索性挽起袖子准备动手。忽然,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喊道:“大家稍安勿躁,我有事要说。”
众人回头,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头从雨中慢慢走来,人群安静了几息,又开始吵闹起来。有一半在质问他是何人。
平川见识过这些人的面目,心里虽有数,却还是失望地摇摇头,他叹道:“我乃过路之人,得知天有不祥之兆,特此前来提醒各位,早些搬离此地。”
“哪里来的人,妖言惑众。”人群中,多数皆不信,他们道,“若是有灾难,打更人自会提醒我们……你是新来的打更人?”
平川侧身,果真见到了跟过来的柳絮,他旁边站着曾含霜,面对着这一群人,同他一道,淋着雨,隔了几步远,不再靠近。
“他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柳絮背着手,没有施法,任由雨浇打在身,衣衫湿了一半。
“可是……”有人似乎动摇了,“我们一家都在寨子里,哪里能说走就走。况且,这暴雨天,寸步难行。”
平川道:“再不走,就迟了。”
“那便去山上石洞,我们一向都是在那里躲避灾难。”
平川道:“去不得。”
有人气恼道:“好你个小老头,你是来添乱的吧。还有,那个曾家的人,你为何与他们一道,难不成,你们伙同一块,来诓骗我们?”
曾含霜全身都湿透了,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心情愉快道:“是呀,你们看不惯我,我也看你们不顺眼,这寨子便是我下的诅咒,让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臭丫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被你爹关着,一放出来就乱吠。”
“你们啊,真话不听,假话也不听,一个个自以为是,心眼比针眼小,真是笑死人了。”曾含霜捂着肚子,当真就笑弯了腰。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爹白养你这么大,养了一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人群一声接着一声骂起来,连石屋主人也探了个头,鼻孔对着她开骂。
平川说了一句话,众人没听到,他便大声喊道:“最后一次提醒各位,这场雨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你们若是想要活命,还是尽早离开。”
然而,尽管他与柳絮站在一处,还有曾含霜在,那群人并未放在心上。
好意相劝,众人却泥古不化,自行其是,结局与否,只能叹其命数。
半日后,万籁俱静之时,持续的暴雨忽然变得更大,犹如天降神怒,不多时,只听山那边一声巨响,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与此同时,峡谷右侧开始土崩瓦解,先是泥水从山头滑落,再是巨大的滚石,一块连着一块砸向低洼处的寨子。
雨声下,山响动,依稀还有人声,像是惨叫,又像是求救,一瞬后,连着山间万物,一起被埋没了。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谁也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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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真是太好了。”另一座山腰峭壁上,曾含霜一边拍着手,一边手舞足蹈。
她执意不肯跟柳絮和平川走,被安置在此处。灾难突变时,她便顶着大雨,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弯着腰笑出了眼泪。
大雨和石土交错,天地间冒出滚滚浓烟。惨叫声和求救呐喊声渐渐消失后,曾含霜仍旧不动,站定原地,犹如悬崖峭壁上的青松,笔直又挺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滂沱大雨慢慢小了一些,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天就快亮了。
曾含霜也终于动了,她提起裙摆,拧了一把水,还是感觉沾水的衣衫太重,可肚中饥肠辘辘,实在没有力气再拧,就索性不管了。
她抬脚往峭壁悬崖边又走了一步。
借着清晨的微光,依稀能看清山下模样。在浓重的水雾中,世间万物大变了样,山不再是山,没了峡谷,没了寨子,更没了生气。
一切荒凉不堪,仿佛陷入了死寂。
她唏嘘后,神情惘然,无端想起柳絮走前的那句话——人离恶道,得为人难。
或许他们这世不该为人,做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倒是安安合适。
“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喃喃自语般,说了这么一句话,曾含霜便从悬崖峭壁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