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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又到秋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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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秋天了啊,沈永爱望着窗前那棵杨树飘零的黄叶感慨:“生活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
一个凡人突然开始思考起哲学通常都不是什么好现象。
让我们把视线放到沈永爱卧室之外。二楼客厅里,墙上的相框已经取下,只剩几个钉子突兀地在墙上支楞着。各个柜子都敞着口,如同贪婪的癞蛤蟆,在等待着苍蝇入瓮。平常用来吃饭的桌子倒是分外干净,只有一个证件不起眼地瘫在小桌上,那上面的“离婚证”三个字倒也不算多么扎眼。一个只脱了上衣外套,连皮鞋都没有脱掉的男人,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的沙发上,鼾声渐起。伴着电视地方台滚动播放着“恒爱地产,给你家的感觉”的广告。
究竟父母因为什么而离婚,这件事情,其实沈永爱也说不大好。他只知道,每一次父母吵架,都会拿他说事,每次都是母亲指责父亲一天只顾着应酬,不关心孩子。而父亲又会指责母亲,一天天的就待在家里,竟然连一个孩子都管不好。吵到最后,只能以沈永爱躲在卧室发呆,父亲摔门而出,家中的保姆若无其事地收拾着因为吵架而被打碎的碗盘,而母亲独自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哭泣结束。
这次他因为在学校玩手机被处罚在家反省,明显也导致了这种结果。
本来沈永爱觉得这一个次会跟往常一样,只是一场夫妻间常见的摩擦。但是他没有预料到自己的父母就这样离婚了。“是因为终于对我绝望了吧?”想到这里,沈永爱突然鼻子一酸,“要是我能好好听话,做一个懂事的好孩子就不会有这种结果了。”
最讽刺的是,昨天两个人还一起给沈永爱组织了一场气氛还算融洽的生日宴会。
那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标志着他成人了。虽然他很讨厌父亲请了那么多商界和官场的人来参加自己的生日聚会。那些平时看起来衣冠楚楚的,掌握着这个县城最重要资源——土地的人们,一个个勾肩搭背,喝的烂醉。有一个明显已经找不到北的叔叔,非要拉着他,给他讲一些“社会”道理,沈永爱虽然很厌烦,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应付了几句,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溜回自己的房间里。把门一反锁,谁都不搭理。
只有在床上肆意地摆出一个“大”字的时候,沈永爱才能感觉到自己今天真的是在过生日,在享受这人生中非常独特的一天。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更愿意和张婕、江山、华琛一起度过这个生日。但是他也不打算指责自己的父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的不应该是侠士,而是他们这种必须依靠别人的资源,通过不断的资源搜集和整合获利的商人吧。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生日不仅成为了父亲解决商场问题的润滑剂,更是成为了解决父母婚姻障碍的庆典。父母离婚的最大障碍就这样不存在了,当然,如果不考虑所谓的企业形象问题的话。
因为他小时候因为太过顽皮,学习成绩太差,留级过一年,所以虽然看起来他比江山年龄要小很多的样子,但实际上他还要比江山大一岁,这个生日标志着他十八岁了,也意味着所谓的抚养权问题也不再是问题了。沈永爱感觉自己脊背发凉,这算什么?教育我社会无比残酷的成人礼吗?
在母亲翻箱倒柜,把自己要拿的东西拿走之后。沈永爱质问过母亲:“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吗?那我算什么?只是一个累赘吗?”
母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妈,你真的要离开?”沈永爱声音颤抖着问出了这个问题。似乎是怕自己因为承受不住问题的答案而跌倒,沈永爱说话时用一只手撑着桌子。
母亲的眼窝似乎比往常更深了,那潭深渊里,似乎涌入了几滴泉水,虽然那泉水滚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略显浑浊。“嗯,妈这就要离开了,爱宝,你别怪妈。”母亲终于说话了,言语间透露出来的是无奈与决绝。
鞋跟在楼梯上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啪得一声。沈永爱知道,母亲走出了这栋别墅,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粗壮到在跆拳道班上时常造成真实伤害的双腿突然变得十分软弱无力,他只能如同软体动物一般瘫在地上:“自己真的就是这么多余吗?父母都把自己当累赘?”
“今晚我还有个应酬,这些钱你拿着,自己找家饭店吃一顿吧。”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睡醒之后,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在客厅里高声喊了一嗓子,便急匆匆地要出门去,“咣叽”一声,让沈永爱吓了一跳,也让他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这个男人,他是怎么做到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推开自己卧室门的沈永爱心想。
他看着桌子上的几张红色钞票飘到地上,下意识地捡了起来,塞进了裤兜。但是他并没有食欲,所以只是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坐回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玩着已经很少有人还玩的《地下城与勇士》,他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游戏玩到了满级,早就兴趣索然了,但是他依旧在机械地玩着,凭借着肌肉记忆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直到泪流满面。他第一次挨打就是因为这个游戏,因为他为了玩游戏直接逃课被老师找上了门,那个男人觉得自己的颜面都丢尽了,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母亲在一旁劝着那个男人,要他别再打了,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只是让母亲也白白挨了几皮带。
天渐渐地黑了,房间里越来越暗,显示器的光越来越刺眼,但是他依旧不愿意有哪怕一点点移动。这个快要关服的游戏除了他只有华琛会偶尔玩玩。可是现在华琛还在学校,所以这场游戏,注定只能是一个人华丽的演出。他突然发现华琛竟然在线,于是他跟华琛在游戏聊天界面聊了起来。
“你怎么在线?”
“你怎么也在线?”
“我溜进办公室玩会电脑。”
“我在家闲得无聊。”
“小心点老师,上次纯属你运气好。”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反侦察能力可不是盖的。就说我规划的那条外卖运输线路什么时候翻过车。”
“respect respect,还得是咱们琛总。”
“那是自然,你琛总可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别聊这些了,咱们去杀一盘。爷带你飞。”
“也不知道谁带谁,是梁静茹给你的勇气吗?”和华琛聊天的沈永爱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
昏天暗地的屠杀开始了,两人的战队势如破竹地通过着关卡。游戏就是这样,如果没有难度,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意思,沈永爱玩着玩着就觉得困意十足。上下眼皮简直要打起架来了。
突然华琛使用的人物就不再动弹了。
沈永爱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这是华琛为了躲避被抓到玩电脑,突然关机的缘故。
沈永爱颇为无趣的也退出了游戏,关上了电脑。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华琛,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总是有本事从老师的指缝之间溜走。
他依旧没有食欲,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就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扑在了床上,昏睡过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前的光芒让他的眼睛感到非常不适应。沈永爱是被手机的铃声吵醒的,他睡眼朦胧中接了那个电话,是他家老爷子打来的。他浑身一激灵。沈永爱之所以背地里经常叫他老爷子,是因为跟他爷爷的形象与书中和影视剧中爷爷的形象都不同,爷爷对自己格外严厉,严厉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父母。据说这是爷爷在多年的军旅生涯中形成的个人风格。
“最近几天在家待着,又要多长好几斤肉了,麻溜点,来看看爷爷。”依旧是惯常的命令式语言,但是口气却比往常温和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老爷子也知道了家里这一摊子烂事了,沈永爱懒得听老头子在那里叽里咕噜,把手机放的远了一点,时不时“嗯“一声。
他完全不想动,但是老爷子的命令,他一向还是不敢违背的。于是他在洗漱间抹了抹脸,套上了一套浑身上下全黑的衣服就打算出门了。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这一套应该能让老爷子很满意。“真是个老古板。”沈永爱一边把院子的门锁上,一边吐槽着。
他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奔向那套靠近小马湖的别墅。司机放着俗气的歌。沈永爱听着那“你终于做了别人的小三”的调调,竟然也没有想让司机把音响关掉。他心想,要不是现在交警抓的严,他可真的想开上家里的奔驰,在马路上狂飙一会儿。
开车,这属于他无师自通,未被国家机关认可的技能之一。
湖畔的小别墅,要比自己家的低调许多,黄中透着几分粉色淡淡的外墙漆,在秋天众多黄叶的银杏树的掩映下,极其不显眼。这表明了这栋别墅的主人并不想张扬。
江山下了车顺着湖边的木板桥向着这栋小别墅走去,已经过了丰水期,湖里水位很浅,有些地方淤泥甚至已经裸露在水面之上,漫池的莲花也早已凋落,残枝败叶倒是满目皆是。
“老爷子总喜欢搞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有修这个木板桥的功夫不如在旁边直接修条水泥路。”沈永爱对于自己在这个秋老虎杀人的时节还得走上这么一段没什么道理的路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当然,当他走到爷爷家门口的时候,他愈加地不满了。满地掉落的白果发出异样的臭味让他捏紧了鼻子。
老头子还真是个理想主义者,关键是还执拗的很,住在这个自己设计的除了看起来不错,哪里都很很错的别墅也不知道为了点什么。当沈永爱真的靠近了那个古色古香的院门的时候,他简直想发火,门竟然是锁的。他喊叫了几声,也没有人应和,连天天都在的王妈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更可气的是连应该24小时看守的保镖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这不耍人玩呢。”沈永爱这才想起给老头子打个电话。这下倒好,他真的想发火了,自己出门走得急,连手机都忘带了。
“老头子这不是耍人玩吗!”他狠狠地踹了一脚地球,地球没事儿,反倒是他自己喘了好几口粗气。
没有办法,他只好沿着湖边的木板桥走了回去,幸好他身上还带着足够打车的钱。
终于走到了马路边,沈永爱感觉自己也要如同柏油一般融化掉,成为一滩黏糊糊的东西。
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没开空调,比室外还热。好在车最后还是跑了起来,从车窗里涌进的风带走了部分热意。
沈永爱就这样又一次回到了他在县城中心的那个所谓的家,一无所获。大概是所有人都把他遗忘了吧。
沈永爱越想越气,然后竟然独自一人在卧室里哭了出来。
还好第二天,他就可以回学校了,他这样想着。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渴望去上学。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没电了,虽然如此,他也懒得充,谁又有空去搭理这么一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搭理的废物点心呢。
他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枕头里。哭着哭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打起精神,回到了学校,门卫一看他这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就知道这是被学校处分撵回家反省的倒霉孩子,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不拦他。
在班级门口,他遇见了江山,心想江山就是江山啊,每天都这么早来上早自习。江山一脸惶恐地看着他:“你回来了!”顺势倚在了还关着的门上。
“干嘛呢!才两周没见,怎么这么生疏。”沈永爱一把搂过江山,说:“好大儿,爷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说罢,顺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空气突然安静了。
张婕跟隋自觉正在教室里一起吃早餐,虽然在那一刹那,两人没有什么亲密举动,但是这么早的时候,两个不是一个班的学生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早餐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沈永爱如同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地,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了大脑和心脏同时撕裂的声音。
“你不是不想谈恋爱吗?你不是是个女同吗?”沈永爱的脑海里转悠着这两个问题,但是剧烈的疼痛让他没有能力说出口。
江山看到沈永爱的瞳孔突然散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沈永爱的肩膀上。
沉迷于学习的江山其实本来不应该会知道张婕和隋自觉的事情的,但是自从上周他大清早在教室里看到两人接吻的场景后,就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吃狗粮的最前线。
对于江山来说,这只是他的爱情观的一次硬着陆。对于沈永爱而言,这就是生命的硬着陆了。
江山开始脑补,如果是自己,处于现在这种情景下会怎么做呢?他应该会直接上前去,给张婕一巴掌。
沈永爱果然按照他的构想走上前去,他的手举起,落到了隋自觉的脸上。
“也对“,江山心想,”不能打女人,好像是现代社会的准则之一。“
隋自觉也不可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白挨一巴掌,直接跟沈永爱在教室里扭打了起来。沈永爱虽然体型大,但是却不够灵活,几拳出去都打在空气上,愈发恼火。
江山见事不妙,死命想要拉开两人,却被沈永爱没头没脑地一推推了出去,脑门碰到了桌角上,直接成了这次打架的最大受害者。江山看到自己眼前一片红色,迷迷瞪瞪中,似乎听见沈永爱在叫他,他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务室了。
“醒了?根据我的经验一般都是那种面色惨白的人才会晕血,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壮汉晕血的。”闻着满屋的泡面味,江山问那个还在絮絮叨叨的医务室女大夫:“我没事吧?”
“伤口反正是没事,消消毒就行了,不仅不用缝针,连包都不用包,想用这个理由请假,我看是玄乎,至于你人其他地方有没有事,我上哪里知道。”这个护士倒是很直接。
“那个我想问你个事儿。”
“问吧。”
“你真的有职业资格吗?”
“我当然有了,正儿八经的辽城医科大毕业的,整个县城里也没多少医生比我学校好了吧。”
“那你怎么不去县医院上班,跑这里来卖泡面。”
“你这都不知道,县医院都是优先录取咱们县那个医专的学生。要我说,敢在县城看病的才是真的有病。再说了,我这买泡面的活儿怎么了,学生保安老师哪一个半夜想吃点东西不得找我,比一般的医生可挣得多多了,学校还给编制,不比那苦哈哈的实习医生强多了。“
“那你卖盒饭吧,挣得肯定更多。“
“小鬼,别在这里教训老娘。做盒饭太麻烦了,还要跟食堂抢生意。我活得不耐烦了吗?那可是校长儿子的买卖,还想不想混了。“
看着一个顶多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这里自称老娘,江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喜感。
“行了,别跟那呲牙咧嘴了,没什么事,滚回去学习吧。这床我还想躺一会儿呢。你们这群小鬼也真是,一整天学习下来半夜还能那么闹腾,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我可得白天好好补一觉“
江山颇为知趣地往教室赶去。他轻轻地推开教室的门。
不好,他脊背一阵发凉,自己这一昏再加上偷懒打个盹,时间竟然到了上午第三节课,黑山老妖正在一边分发着月考卷一边发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秃鹫啄食着腐败尸骨的氛围。
按理说,这试卷早就该发了,但是因为上级单位突然要检查教育质量,拖了两周才批改完成。
“沈永爱,85分。”黑山老妖扯着嗓子喊。
“又没及格,You are too terrible. Who can teach you well?”黑山老妖还不忘给刚刚拿到试卷的沈永爱补上一刀。
这种程度的挖苦,似乎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大家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就连脸皮比宣纸还薄的江山也早就不太把它当回事儿了。
沈永爱的面部肌肉全部蜷缩在一起,江山吃了一惊,他一向认为,沈永爱那肥油厚重的脸庞不应该有这种线条的。只见他刺啦一声抢过试卷,狠狠地用双手把那半截试卷攥成一团。
“你干什么?考得不好,还有理了!”黑山老妖咆哮着。
“Come to my office after class.”老妖一向不大愿意占用课堂时间批评学生,所以极其偏好请同学上办公室喝茶。
江山试图安慰一下沈永爱,但是被黑山老妖一下子抓住了:“你管他做什么?认真听课!”
江山只能强逼着自己认真听课,但是卷子上的英语单词就是不进脑子,这些单词每个都似曾相识,但是排在一起就如同一堆乱码,没有任何含义。头上的伤虽然被头发遮掩到看都看不出来,但是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伤口之上还是能够感受到疼痛。
下课铃声响起,沈永爱没有搭理江山,如同失去了灵魂的一堆烂肉飘向了教室之外。江山以为他要去黑山老妖的办公室挨训,也就没有当回事儿。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大喊:“有人跳楼了!”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栋楼都有点风雨飘摇。江山向来都不喜欢凑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英语课上讲过的知识点默记一遍。
“是沈永爱!”张婕的声音从窗口传来,那声音惊悚音调极高还打着颤。
江山坐不住了,冲向了窗台。
楼下,满地的血,远远看去,似一朵盛开的玫瑰绽放在坚硬的砖地之上。似乎有两个人影在江山面前一闪,在校医那声歇斯底里“快打120啊!”的大喊声中,江山又一次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