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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却道天凉好个秋 “你醒了? ...

  •   “你醒了?”校医有些憔悴地说:“一天之内晕倒两次,你这频率,好赶上我当年学医的时候了。”
      “医生也晕血?”
      “医生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晕血了,老娘经过多年脱敏治疗,症状已经轻了好多了好吧。不像某些人分分钟就能晕倒。”这校医不以为耻还颇为自豪。
      “所以沈永爱怎么样了?”江山颇为忐忑地问道。
      “你是指跳楼那个?”校医颇为伤感地说道,“他应该没太大事,顶多就是断两条腿。”
      “这还叫没大事!”
      “相比于去接他的那个,真的不算什么。我尽全力去止血抢救了,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吧。医生就是这么个总是试着逆天改命,但是成功率不高的职业。偶尔,去治愈。总是,去安慰……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
      “停,你先暂停你那感概医生伟大的发言,怎么还有个人,你把我说糊涂了。”
      “就是有个同学在你同学跳楼的时候,冲过去接住了他,人家感动中国的是接了个婴儿,那个同学直接接了个二百斤的大胖子。真的是蠢到家了,这波啊,多半是一命换一命。”
      江山还是有点发懵。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见义勇为的学生又是谁?他还活着吗?江山的心里一阵忐忑。
      “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小子,记得平常多补充点维生素B1谷维素什么的,我可不想每天都看到你。”
      “知道啦,晕血小护士!”
      “是医生!不晕血!你给我回来!看我不打死你!“校医还在后面叫嚷着。
      江山火箭一般蹿了出去。
      他走进班级,班级里一片寂静。江山觉得这不对劲,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孙头这尊大神在班级里压阵。江山也不敢说话,只能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又是一个难熬的晚自习,江山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内心格外难熬。最近两周他已经习惯了旁边没有沈永爱的生活了,但是旁边这堆的乱七八糟座位总会给他一种安慰,沈永爱总是会回来的。这次不同,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间教室了。
      江山做着题,赏析一首李白悼念日本友人的诗,“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江山没有那么多情思,只是觉得这诗里藏着一份这世间虽然全都是人但是却有着一丝寂寥的苍茫感。江山第一次有自己与古人神交的感觉。但是当他看到答案里说”苍梧“是一座山,第三句用的是比喻,第四句用的是拟人,完全没提到自己写下的借景抒情的时候,突然眼泪就止不住了,决堤一般地流出。
      就是这么可笑,你觉得自己终于在书本中找到了共鸣,却又发现那只是你一个人的意淫。
      他想,要是自己之前诚实一点,直接告诉他张婕不喜欢他的事实,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档子事情了。明明自己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但是他这个懦夫竟然什么都没有做。江山陷入了深深地悔恨之中。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不停地在心里暗示自己,神仙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么一档子事儿。但是似乎起了反作用,让他觉得这件事情,整个都是因为他没有对沈永爱说实话的原因。
      江山终于忍不住了,伏在桌子上,放声哭了起来。老孙头竟然也没管他。当他哭完,用衣袖抹抹脸,终于感到一丝轻快的时候,发现老孙头已经离开了。江山被前所未有的孤寂所包围着,突然发现除了沈永爱和那个已经不知道在哪里的人之外,真的没有人适合给自己递上一张纸巾安慰一下。
      “矫情。”那天下晚自习的时候,江山狠狠地在本子上用红笔写下了这两个大字。
      “担心他,明天去医院看他就好了,自己在这里瞎自我感动能起什么作用?”
      咂摸着同学们没有一句确定消息的话语,江山在空寂的寝室里喝完了最后一罐啤酒。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应该是做了梦,但是早晨醒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觉得头疼欲裂。就是这么荒唐。
      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睡眼惺忪地来到教务处跟教务处的老师商量着请个假。但是不出所料,教务处老师依旧刻板地拿出学校的规章制度,没有班主任和家长的许可是不能批假的。
      江山本来也不觉得教务处那群老古板能懂点人事儿,如果校规上写着用刀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划个横杠就能领工资,这群老古板保证能给你划的又直又长,标准的2.5磅红色横线,还会拍照片做资料给校长签字备案,随后便会躺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安然睡去,因为无故离校是要扣工资的。
      他走出教室,心里回想着沈永爱买啤酒和外卖的路线,那一条路基本上都在监控死角,而在一棵树的后面,沈永爱他们锯断了围栏上的一根钢条,江山很忐忑地从那缝隙里钻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顺利,在栅栏外的绿化带里,江山甚至看见了一只灰茸茸的小松鼠刺溜一声窜上了树。
      “站住!那个同学给我站住!”是体育组那群狗腿子老师的声音。
      “不好!”江山心下一惊,撒开脚丫子就蹿进了接近一百米的绿化带,蛛网缠着松树的刺向他扑面而来,江山也不管面前的蜘蛛网上停的是一只黄不拉几、绿不拉几还是红不拉几的蜘蛛,闭着眼睛向前冲去。这下倒好,他只感觉浑身上下奇痒无比,脸上被蜘蛛网糊了一脸,黏糊糊的。他脑子里忽然想起来初中课本里有说过,蜘蛛丝是蜘蛛拉出来的,那他这算不算是被屎糊了一脸?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从那个离谱的绿化带里逃了出来。接下来就是去医院了,这他知道,全县也就一家医院的救护车有点用处。他直奔距此两站路的中心医院狂奔而去,虽然他可以选择等公交,但是公交这东西就如同美女,看着俯拾即是,但是等你想找的时候,没有一个合适。额,也不对,应该是看不上你。江山已经看见一辆赶着投胎的公交直奔下一站而去,根本不把他这个乘客当回事儿,只留一阵尘灰,权当敬意。
      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去想自己回来会是什么下场。只顾着一路狂奔,得益于平常跑步的锻炼,他竟然没有暴毙在这段被超重的大货车一年就压垮了的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上。县医院还蛮大,江山不知道沈永爱在哪间病房,只好像只没头苍蝇在医院的住院部里乱撞。
      有了上次自己一个人去省城的经验,他倒也不再打怵跟陌生人问路。在他的描述里,沈永爱成了“又高又壮浑身裹着纱布的木乃伊”。没几个人搭理他,但是却有个小孩子,一直缠着江山,问木乃伊好不好吃。他五官都很大,还散的很开,一看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家长哪里去了,“江山在心里吐槽,”这孩子早晚得整丢。“
      “好吃,很好吃,跟肉干的味道差不多,你吃过辣条吧,木乃伊涂上辣酱就是那个味道。”在小孩子面前,江山的糊弄学总是非常有效,那个傻了吧唧的孩子也不缠着他问问题了。
      “别忽悠小孩子了,你叫江山是吧。上次家长会还是你接待的。我家爱宝,哦,也就是沈永爱,他就在那间病房。”
      “嗯,谢谢阿姨。”别看江山在小孩子面前能做到满嘴跑火车,但是一到大人面前就立马现了原形。大概那些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的大人在更高级别的人面前也不过就是一没穿衣服的小丑。“停,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江山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刚才的对话:“爱宝?妙啊,跟肾宝有异曲同工之妙。有嘲讽沈永爱一辈子的素材了,很妙。”
      但是当他走近那个病房,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灵魂与□□至少有一个已经死亡了的沈永爱。见到江山,他的眼皮动了动。
      江山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灵魂。
      这时江山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去医院看望同学竟然什么东西都没带,至少也应该带一罐黄桃罐头的。他尴尬地搓了搓手。
      “那个,你,还好吧。”江山的语料库里没存怎么对待这种场面的话。
      “不好!”一听到这两个字,江山心下就镇定了许多,还能说话,说明灵魂也没有死透。
      “想开点,不就是一个张婕吗,兔子不吃窝边草,老马不吃回头草,天涯何处无芳草,有的是漂亮小姑娘等着你去撩呢。”江山感觉自己出师了,可以把从沈永爱那里学到的东西反向输出了。
      “华琛永远站不起来了。”沈永爱用着手机运营商客服的机械音说出这句话。每个字之间保持着让人说不上来的难受距离。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让人看不出表情。
      江山恍然大悟,原来接住他的人是华琛啊。他永远站不起来了?江山心下一惊。
      换做那个校医这时候就应该鼓盆而歌了,竟然都活着!
      但江山毕竟不是见惯了生死的医生。虽然他很讨厌华琛,但那毕竟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几乎整个人生都要依靠轮椅的残疾人,这谁能一下子接受啊。
      沈永爱如同弥留的老人一般,这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再不言语。江山更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只好静默着,坐在一旁。虽然是静坐着忧伤,但是江山也没闲着,偷吃了好几口桌子上放着的黄桃罐头。江山有意把话题转移到食物上来,甚至还故意偷瞄了沈永爱几眼,生怕沈永爱发现不了自己在偷吃罐头。但是沈永爱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能他只是想要安静吧”,江山心想。
      于是,江山也不动了,杵在那里,似乎在数天空中究竟有多少只海鸥。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如果爷爷也能够被送到医院有这么一张床位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江山也很惊讶,这间病房竟然如此安静,没有旁的病人,而就算是沈永爱的母亲也没有进来一次。
      “你是魔鬼吗?”沈永爱看着晚霞拉着夜幕遮蔽了整个天空,“我不说话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杵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我正有此意”,江山一本正经地说。
      “你是逃课出来的吧”,沈永爱说道,“学校可从来不会因为看同学给假的。”
      “爷也想搞个处分玩玩了,不行啊?”
      “你这人,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明明心思很细腻,却总给人一种木头的感觉,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装的。”
      轮到江山无语了,他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就自己这情商,别扯了。江山的脑子转了好多圈,心想:“这怎么接,但是好不容易赚沈永爱开口了,胡扯也得扯下去”,于是他心一横,说:“或许我就是这么个人。”
      “行了,你也别跟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最近几十年我应该死不了,回去挨雷劈吧您。”沈永爱终于有了之前说话油腔滑调的感觉了。
      江山感觉自己就像忙碌一天的气球,现在只想泄了气,随便往哪张床上一瘫。
      江山依旧是很奇怪,沈永爱的母亲明明就在医院,但是这么长时间了,竟然一次也没有进来过,”她可能是忙别的事情去了吧”,江山心想。
      “那好,那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别想太多了。”江山学着台湾肥皂剧里看望病人的口吻,跟沈永爱道别。
      沈永爱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出医院,江山终于开始害怕了,虽然暑热未退,但是江山一想到老孙头那张脸就浑身发抖,这次肯定是玩完了,江山暗想。但是“丑婆娘早晚要见公婆“,躲是躲不过去的。”
      嗐,漫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似,为何如此悲凉?江山背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牙慧,竟觉得莫名应景。
      做贼心虚,江山不大敢从正门进入学校,想了又想,还是从那个小路钻回去吧,但是他刚一钻过那个围栏就傻了眼,明晃晃的手电把他照了个透心凉。他心下一沉,这回完蛋了。
      他又一次落到了“鹰秃子”的手里。
      “来我办公室一趟。”“鹰秃子”的声音里似乎有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至少江山听起来是这样的。
      “这是咱们第三回打交道了吧”,“鹰秃子”睥睨着江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看你这人还挺老实的,怎么每次都能给我整出点新花样来。”
      “说吧,为什么逃学?是因为沈永爱吧。”
      江山点了点头。
      “那件事,也很让人头疼,学校跟教育部门那些老油条谈了好久才把事情压下来。”
      “你走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这次有处分吗?”
      “废话,叫你走你就走。你要想要处分我现在就给你盖一个。”
      江山撒开脚丫,一脸疑惑地冲回了教室,奇怪的是甚至连老孙头都没有找他谈话,只是随手示意,让他学习去。好像大家都默许了他这次的违纪一般。
      江山心情总算开朗了一些:“这些老古板,有的时候还是有点人情味的嘛,虽然是真的不多。”

      副校长办公室里,“鹰秃子”打开抽屉,翻出了一张学生信息登记表,他摸了摸登记表上那张一寸照片,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张照片,“就看在你那么喜欢这个臭小子的份上饶他一次,下不为例啊”,“鹰秃子”心想,“这孩子还算有情有义,比我强,就是家里太穷了点。”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鹰秃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手把抽屉关上。还有好多让人头疼的事情要处理呢。“鹰秃子”看了眼桌子上的申请报告。

      “鹰秃子”的办公室里。
      “抱歉,师父,还是没有压住新闻,现在的自媒体太发达了”,“鹰秃子”对“黑山老妖”说,一边不忘给倒上一杯茶。
      “真的没必要压,不管怎么说,我确实骂学生了。”宋老师的嘴角有些微微颤抖。
      “但是事情明明不像网上说的那样。明明主要是因为永爱这孩子的感情问题嘛。只要跟媒体澄清一下,你还可以继续教学的。“
      “没必要再去揭那个孩子的伤疤了,这次的负面新闻也还好,让我想了许多事儿,这次对沈永爱,上次对江宁,我的确是做错了,可能我是真的不适合再当老师了。”
      “师父,快别这么说,你可是全市屈指可数的特级教师,你要是不适合当老师,我看咱们县没有人适合当老师了。”
      “特级老师也不过是个头衔而已,老师就是老师,戴了再高的帽子也还是老师。我把自己一半的人生用于教育,虽然不甚圆满,但是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一半,我想留给自己。再说了,我也符合提前退休的条件了。”
      “师父,提前退多不合算啊,退休金至少要少一半。”
      “人生在世,总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我已经没有教学生的心气了,那还留在学校里做什么。再说了,你是不是忘了沈永爱家里是什么背景了,别真的以为我只知道教学,学校发生的事儿一概不知”,“黑山老妖”冷冷地说道:“也别留我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毕竟,你也是一名老师。”
      “鹰秃子”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向走出办公室,带自己教学的师父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这个人啊,总喜欢搞这些虚的”,李老师摇了摇头,“行了,我走了,好好保重身体,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少喝。”
      “鹰秃子”走到走廊里,看着自己恩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叹了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啊。”

      英语课。上课铃响了许久,依旧没有人推门进来。江山有些诧异,因为“黑山老妖”上课从未迟到过,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等了许久,也没有老师的影子,班级里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李老师要被停职调查了,昨天警察都来了。”
      “为什么啊?”
      “你真孤陋寡闻,你没看微博热搜啊,黑心老师逼死学生。有图有文章,有‘黑山老妖’骂沈永爱的视频,甚至还有沈永爱跳楼的视频。”
      “在学校里,上哪能看得到手机啊。“
      “啊,这是谁传出去的?这不是成心看热闹不嫌事情大吗?再说了,沈永爱自己看不开与老师有什么关系?咱们哪个人没被宋老师骂过几句?”
      赵思捷和张婕等几个女生在教室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可能是张婕多少也知道事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并不大愿意说话。主要是赵思捷在不停地说,那声音确实如同一只家雀儿,清脆,抑扬顿挫。
      “一定是咱们班学生干的,这人也太坏了!”赵思捷最后补充了一句。
      张婕依旧沉默着。江山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寻常,觉得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终于,一个带有浓厚鼻音的中年男老师走上讲台,上开了英语课。
      这个老师大家都知道,著名的关系户,也是校长家的亲戚。英语说的如同俄语也就算了,反正高考也不考口语,但是这个人的做题能力也是一塌糊涂,有一回拿着一份错答案愣是把一套语法练习从头讲到尾,中间还夹杂着各种牛皮,例如,老子当年可是去过澳大利亚留学的。
      学校里都调侃这人是去澳大利亚放羊了,所以被学生们附赠了个外号“老羊倌”,考虑到他那黑脸驼背的形象,说是个羊倌倒也没有任何问题。
      一看到是这货来上课,班里就开始喧闹起来了,如水入了热油,一片喧哗。他倒是也不在乎,如同喝了假酒一般,也不客套客套,做个自我介绍之类的,而是直接开始吹牛,说:“英语有什么难的?无非就是背单词、背单词、背单词嘛。”班级里一片哗然。张婕忍不住了,直接举手,但是喝了假酒的老师也不知道是真没看见她还是假装没看见她,压根没搭理。张婕忍无可忍,直接站起来跟老师说:“那么语法怎么办?”
      “凉拌呗”,“老羊倌”来了个并不高明的调侃,“反正语法一共才十几分以后也用不上。”
      全班哗然。
      十几分?开什么玩笑,放在高考,这可能意味着上千甚至上万人的差距!
      这个老师不仅不靠谱而且不靠谱。

      下课后,张婕和赵思捷她们又聚在一起聊天,聊天内容,不用想也知道,还是“黑山老妖”的事儿,当然也少不了对“老羊倌”的吐槽。
      “你们听说了没,今天警察就要在班里找人了解情况了。”
      “希望不要找到我,我可不喜欢跟警察打交道,怪吓人的。”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江山,你出来一下。”老孙头在教室门口向江山招手。
      江山心里扑通一声,不会是警察怀疑到自己头上了吧。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除了小时候偷拿过寺庙里功德箱的硬币外,从来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嗯,没什么好怕的。
      一个很年轻的警察问道:“江山同学,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沈永爱同学的情况。”
      “嗯。”江山还是有一点紧张。
      “你知道沈永爱跳楼的原因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可能,可能是情感问题。”
      “别紧张,慢慢说。”小警察的声音很机械,话语中听不出有什么感情。
      “他喜欢,张婕,然后他看见张婕和一班的班长在一起了,对了,叫隋自觉。”
      “隋自觉,哪三个字?”伴随着问题,小警察还清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隋朝的隋,自觉就是做事情要自觉的自觉。你们能不能查一查网上的信息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这么明晃晃地诋毁一个好老师。”
      “这不是我们管的事情,我们只负责调查清楚沈永爱自杀的真相就够了,至于诋毁名誉这种事情,当事人不报案,我们也没有理由进行调查。江山同学,谢谢你的配合 ,你可以回去了。”
      小警察的冷漠让江山很不舒服,他对这个警察的印象非常不好,那一板一眼的模样就像时带上红领巾的小学生在炫耀自己是个少先队员。
      江山刚一走出办公室,张婕就被叫到了办公室。张婕如同知道自己会被叫到一般,迈着稳稳的步伐走了出去。临关上门的时候,还恶狠狠地剜了江山一眼,如同剔骨尖刀,不留情面。
      江山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江山心想,就是沈永爱为情所困,跳楼自杀,华琛为了救人而受伤,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警方的通告里,事情变成了沈永爱因为家庭变故的原因而选择自杀,却意外砸中了华琛。
      “事实果真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啊。”江山在用张婕的手机看到这份公告的时候心想,“也没准我看到的才不是真相呢。谁知道呢?反正警察都这么说了。”
      “可是到底是谁把视频传到网上去的呢?”赵思捷说出了江山心底的最后一个疑惑。
      江山望向张婕,他觉得她有着充分的动机去做这件事,因为她对王老师有怨恨,又极其讨厌沈永爱,还是偷拿手机小分队的一成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最有可能想要把这件事情闹大的人,而整个逻辑中的最大变数就是沈永爱,但是沈永爱那个人,怎么都不会说自己自杀的原因是她的。
      江山觉得自己有当侦探的天赋。

      “上课了,同学们,别讨论那些有的没的了,真相很重要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又是老羊倌的英语课,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好了,今天上课大家就来翻译翻译这句话吧。”老羊倌在黑板上写下了金刚经的最后几句。
      “这怎么翻译啊?”张婕第一个表示了对老师要求的不满。
      “高考又不考翻译。”另一个同学在旁边嘀咕着。
      老羊倌笑而不语,只是望着他们。他们也不好接着反驳,闷头开始写自己的翻译去了。
      “好了,现在大家可以互相讨论一下自己的翻译了。”
      “这是《金刚经》英文版的翻译。”老羊倌在黑板上写下了一段扭七扭八的英文,果然如同不受约束的羊群,既不成行也不成段,这字体,在考试里可是得不了几分。
      “Like a tiny drop of dew, or a bubble floating in a stream; Like a flash of lightning in a summer cloud, or a flickering lamp, an illusion, a phantom, or a dream. So is all conditioned existence to be seen.”
      “就像中国的古诗强调平仄和押韵一样,中文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说法。英文的诗也有着自己的韵脚。你们看这里和这里,这就是尾韵,这里和这里,也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头韵。而且与中文不同的是,英文的诗歌对于倒装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这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在诗歌的世界里依旧对语法唯唯诺诺的缘故吧。”老羊倌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江山也不知道他讲的对不对,但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老师用这种讲语文的方式来赏析英语,所以他倒也听得兴趣盎然。
      “高考也不考这些啊”,张婕直接在下面提出了质疑,从语调中可以听出来,她已经忍这个老师很久了。
      “我知道高考不考,但是这些东西,这些藏在文字背后的美好,就这么被浪费掉了,难道不可惜吗?”老羊倌叹了口气道,“最简单的学习方法你们嫌弃太简单了,最美好的东西你们嫌弃不实用。可是英语本来就是这样的。”
      下课后,江山听见赵思捷和张婕在那里聊天,张婕说:“这个老师真的是逊爆了,就这个水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老师的。”
      赵思捷随声应和着:“能感受到语言的美固然是一件好事儿,但是他难道不知道,我们现在准备高考就已经精疲力竭了,还有什么心情去欣赏语言的美呢。”
      张婕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们得想点办法”,转过头来对江山说:“你也得参与进来!”
      江山哭笑不得,自己只是在座位上写题,偶尔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而已,怎么这事跟自己也有关系?
      张婕和赵思捷领头起草了一份檄文,矛头直指老羊倌,说他不务正业,尸位素餐。不知道地还以为这事在弹劾哪位朝廷重臣,而且还是奔着诛九族的目的去的。
      跟古代弹劾大臣一个套路,搜集足够的签名,这事才算师出有名,即使出事了,只要不遇到太过强悍的权臣,法不责众,也没什么大事,顶多屁股挨两板子。江山就这么被拉过去签名了。他虽然对这个老师的故事很是好奇,但是毕竟事关自己的高考英语学习,马虎不得,而且自己刚刚才在警察那边把张婕给卖了,这会儿实在拉不下脸再跟张婕过不去,一咬牙还是在这份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这封信据说是被张婕塞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下了。江山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张婕做这件事,但是他依旧相信张婕确实做了这件事情。
      因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竟然活久见地进行了一次演讲,演讲内容还是大谈特谈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反复强调这种关系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裨益,相互成就的关系。江山不得不佩服校长的手段了。这么一说,好像学生对老羊倌的不满就是学生对整个教师群体的不满,学生与老羊倌作对就是学生与整个教师群体作对。把个体问题不恰当地扩大化,这是政治家们惯用的手段吧。一通讲话下来,虽然一个字都没有指责学生,但是全篇都在暗示学生不应该跟老师作对。
      在演讲的最后,校长可能觉得自己的演讲很有水平,即兴唱了一段校歌,江山虽然对这所谓的校歌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依旧觉得校长唱得属实是“呕哑嘲哳难为听”。于是在老孙头在班级里开了长达两节课的班会之后,征讨老羊倌的事情就这么被一床棉被遮盖过去了。当然因为在这封檄文上签了字,江山也被老孙头冷嘲热讽了几句。人的厚脸皮果然都是练出来的,江山开始觉得这并没有多么让人难为情的。

      江山第一次如此喜欢放假,“十一”国庆节,学校给破天荒地放了两天假,他终于可以再去看沈永爱了。因为也不知道跟谁一起去比较好,最后也只好一个人去了医院。路上路过一家小超市,还顺便买了几罐啤酒,一包花生。
      沈永爱的精神状态依旧不佳。江山很能体谅沈永爱现在痛苦的内心,他现在应该很害怕见华琛、隋自觉和张婕吧,如果他知道“黑山老妖”也因为他的自杀而申请提前退休了,内心会更加痛苦吧。沈永爱依旧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在这种气氛下,连江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吆喝着,让沈永爱陪自己喝酒吃花生唱歌。
      “喂,你唱的什么啊,这么难听?”沈永爱总算跟江山说了一句话。
      “咱就是说啊,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后悔过去也没有用不是,你啊,还是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不是。”江山打肿脸充胖子,硬是当起了沈永爱的人生导师。
      “我不想读书了。”沈永爱喃喃道。
      “你哪里是不想读书了,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同学,不是吗?”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同学,怎么了?你跟我说说,我要怎么面对华琛,我要怎么面对张婕?我要怎么面对隋自觉?还有,还有我要怎么面对李老师?”沈永爱像是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一阵阵怒吼。
      “原来你还知道啊。那你还躺在这里!那么多人因为你而走了霉运,你不想想怎么补偿也就算了,整天就知道躲在这个破医院的破床上,在这里怨天尤人,你算什么男人,连只乌龟都比你有担当!“
      “滚,你给我滚!”沈永爱坐了起来,拼命怒吼,甚至有些破音。
      “滚就滚,我还不伺候你这武大郎了!你就躺着吧,一辈子躺在这里,最好直接躺坟里,不用起来了!”江山愤怒地把手里的啤酒罐往地上一摔,叮叮当当中,那个罐子滚到了窗台下方的暖气片下面。
      江山对于这种情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父亲当初失业之后也是这么暴躁易怒。
      “你这不是还有力气做点事情的吗?“江山骂完沈永爱之后,感觉浑身轻松,笑容里都写满了一个字:“爽”。
      “感情你是跑到我这里来发泄情绪来了。”虽然声音还是恶狠狠的,但是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怒气。
      “不然呢,我可是在学校里憋了将近一个月呢。”江山欢快地说道。
      “我教子无方啊,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孽障。”沈永爱摇了摇头,但是眉头并没有收紧,看样子心情应该也得到了放松,江山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妈呢?你想当我爹,连个对象都没有啊。啧啧啧。”江山还是不忘嘲讽回去。
      “你是我有丝分裂裂出来的。不需要母的掺和进来。毕竟我是根木头嘛。”
      双方的对话在友好和睦的氛围中进行着。
      “沈家的缩头乌龟!给我出来!”走廊里传进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沈永爱叹了口气说:“华琛的母亲每天都会按时来闹。”
      “这里是医院,请家属保持安静。”走廊里又传出了其他声音,应该是一个医生,江山暗想。
      “姓沈的,别以为你们家那些肮脏事儿没人知道,搞破鞋,扒灰!我呸!我告诉你,我们老华家也不是吃素的,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我咒你十八辈祖宗,咒你们家生孩子没□□!我可怜的儿啊,年纪轻轻地就瘫了。”哭声凄厉,瘆得江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隐约中,能够听见推搡的声音,拍打的声音。应该是医院的保安在拦人吧。
      他来医院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有钱人住医院。一个人占了一整间病房不算,满走廊都是医院的保安人员,江山刚才也是好说歹说才从那群保安怀疑的目光下溜进来。
      正当江山还在感慨,医院是个多么嫌贫爱富的地方的时候。一个秃头从窗台上冒了出来,江山吓了一跳,大叫了起来。
      “老头子,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徒手爬楼。说了你多少回了。”沈永爱倒是淡定自若,一副无可奈何见怪不怪的模样。
      老头身手矫健地翻过窗台,稳稳地踩在屋内,并把暖气片下的易拉罐给踢了出来:“你小子就会在爷爷面前装正经,背着我,连酒都敢喝了!”
      江山惊得下巴都掉了:“这老头是你爷爷?从窗外爬上来的?这可是五楼啊?”
      “怎么,江山你小子对我这个糟老头子有意见?”
      “那倒是没有,就是您这行为可太惊世骇俗了些。”江山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和爱哥儿在同一个寝室都是我安排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样,爱哥儿那个臭小子没有欺负你吧。”
      “爱哥儿”这又是什么奇怪称呼,听起来就像是“八哥儿”的兄弟。
      江山又一次惊掉了下巴,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还得从你爷爷开始说起。”
      “怎么还跟我爷爷有关系?”
      “当然了,我跟你爷爷当年可是战友。”
      “我爷爷还当过兵?”
      “他没给你讲过?也是,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老头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江山有点懵。他知道沈永爱的爷爷,那是一个在这个县城手眼通天的人,据说半个县都是他们家的,县里最大的人工湖是人家的后花园,据说县长见到这个老头都得毕恭毕敬的,老头不高兴,今年的税收指标就难办了。
      “他跟我是同年兵,都在侦察连。一起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一开始很顺利,势如破竹,但是等打到河内之后就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越南当时真的算得上是全民皆兵了,平民有时候会突放冷枪,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在路边挖土的娃娃,我见他可怜还凑了过去,想要给他块糖吃,谁能想到那个小花猫一样的小男孩,随手就从土坑里拿出了把手枪,直接就是一枪,要不是你爷爷冲过来替我挡了一枪,我早就成烈士了。你爷爷受伤了,就这样住进了战地医院,但是吧,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个榆木脑袋,觉得自己不能在医院浪费粮食,不顾身上有伤就一个人带上武器,跑到前线去了,前线军官也傻眼了,哪来了这么个愣头青,伤还没好利索就跑到前线上来了,又把他打发回医院,这一来一回,你爷爷就成了不守纪律的孬兵,挨了处分,本来要申请的二等功也没了,回国后就退伍了。我觉得是因为这事儿让你爷爷生了一辈子闷气,所以他才从来不在你面前提。”
      老头精神矍铄地说了一通。
      江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爷爷,竟然还经历过这些事情,也许是年代过于久远的问题吧。
      “我的运气就比你的爷爷好太多了,一场仗打下来,连块皮都没擦破,立了功,还破格提升为军官,不凑巧,赶上了百万大裁军,就退役了,进了咱们县的国企,九几年的时候,企业效益不好,我就撺掇着我的老丈人出钱买下这个厂,这就有了‘恒爱‘的雏形,那些年,我是什么挣钱干什么,做过家具也炒过股,后来总算找到了个安稳的行当,就是搞房地产,也不能说是房地产,我这在那些地产大亨眼里看来都是小打小闹,哪有地产公司老总热衷于当包工头,搬水泥打灰的。我喜欢建房子,但是对那些金融操作真的是一头雾水,老了老了,那些事都让年轻人去干吧。”
      几句话把江山的下巴都惊掉了,这是什么人啊,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地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还是说回你爷爷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爷爷可是我们兄弟里第一个富起来的。”
      江山下颌一首,眉头一皱,露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随即就摇摇头:“我爷爷这个人一辈子就跟富字没什么关系。”他无法想象抽着旱烟卷,吃个小咸鱼都能乐得美滋滋的爷爷曾经阔过。
      “他退役的早嘛,再加上勤劳肯干,刚一分产到户,就咬咬牙赊账买了队里的拖拉机,正好赶上县里修铁路,一车一车拉土拉出了个万元户,但是你爷爷这个人真的是轴到家了,就是觉得自己不能欠债,谁劝他都没用,着急忙慌地把欠队里的钱给还了,说是还给集体的,但实际上还不是给那些队里干部花了,估计那群干部一边花着他的钱还一边笑他是个傻子呢。他这个人啊,就是认死理。”
      “我爷爷还真就是这么个人,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动。”
      “确实啊,我后来想让他到我的公司干,他死活不来。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这么犟。”老头子笑眯眯地回忆着往事。
      “我早就知道你小子好样的,把你跟爱哥儿放在一个寝室就是为了让他多向你学习学习,怎么样,我这顽劣的孙儿,没有打扰到你学习吧?”
      “那倒是没有,毕竟这人,他不学习。”江山还不忘暗戳戳地告沈永爱一状。
      可能是沈永爱一直对自己这个军人爷爷有所敬畏,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听到江山在说自己的坏话,这他就忍不住了:“哪有你这样给兄弟两肋插刀的?”
      “你也好意思,爷爷生病那么多天也不知道来医院看看,我打电话叫你来,你都不来。现在反倒是我这老头子,要来医院看你了。反了天了,在军队,少说关你一个礼拜禁闭。”
      沈永爱默不作声。
      “沈永爱,有件事,我一直都没跟你说,但是看你这一次反应这么大,正好江山这孩子也在。唉,我觉得也是时候告诉你了。”刚刚还因为讲故事而眉飞色舞的老头儿,居然突然有点窘迫继而严肃,甚至下意识地叫起了沈永爱的大名。
      沈永爱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爷爷,显然是因为爷爷叫了自己的大名而惊讶。
      “其实,我不是你亲爷爷。”沈永爱的爷爷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你的亲爷爷也是我们的战友,说来好笑,我们三个在参军之前还拜过把子。他就没我们两个那么幸运了,在中越边境踩到地雷牺牲了,当时他还留下了个儿子,估计你爷爷那个花花公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还有个遗腹子,也就是你父亲,你父亲的运气真的很差,亲爹死在战场上了,亲妈也不久就积劳成疾病死了。这孩子就被送到孤儿院了,我把他领回家的时候,已经被饿得没有人样了,肋骨一条一条的,饿得肚子都浮肿起来,都能看见内脏了,就是挨饿年我也没见到饿成这样的,孤儿院那群没良心的,连孩子的钱都贪。我都怀疑这孩子能不能养得活,但是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这孩子本来是个很好的孩子,一路顺顺当当地长大。我也能有个养老送终的人了,很开心。”
      “但是,都怪我太贪心了,当时看着别人做房产眼热,虽然当时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了,我还是强行让他娶了你母亲,就是图你母亲家里有能批条子的人。钱越赚越多了,心也越来越黑了。就这么把你父亲当了一回生意场上的砝码。从此这孩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花天酒地的模样,还故意拿他那并不幸福的婚姻作为宣传点,把那扎心的广告贴地到处都是。我这个人自认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事儿,唯独这一件事儿,让我知道自己死后是要下地狱的。他们不来见你,大概是这么多年,他们内心依旧对我有着怨气吧。”老头的眼睛里似乎闪现出了泪光。
      沈永爱愣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爷爷的故事里缓过劲来,冷冷地说:“最后那几句话才是您今天真正想说的吧,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父母不相爱,也不爱我,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死过一次之后,我才发现一个人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您的这一番话,只是加强了这一信念。从我的角度来看,我没有理由因为这个怨恨您,因为没有您的撮合也不可能有我,但是有时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被生出来呢?”沈永爱的语气并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但却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疏离。
      “是爷爷对不起你!爷爷错了。”老头儿有点焦急。
      “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您只是对不起您自己。明明是善行却因为一时的贪婪而酿出了苦酒。”
      病房里是十分安静,对话到了这一步,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接下去。
      “我饿了。”故技重施,还是江山打破了沉默。他觉得这出离谱的家庭伦理剧属实没有道理可讲,找个理由开溜吧。自己爷爷的故事也是一点开挂的感觉都没有,总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犟脾气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老头儿和沈永爱各自执意想要拦下江山一起吃晚饭。江山才不上当呢,看这两个人的表情,这哪里是晚宴啊,这简直就是修罗场,一老一小俩修罗拉着自己当裁判,他才不背这个黑锅呢。
      出了医院,江山吃了碗“兰州拉面”,虽然兰州没有拉面,但是兰州拉面还是挺好吃的。“如果我是沈永爱,我会怎样处理这么个场面呢?”
      江山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试图解答自己内心的问题。
      秋末,夏季疯长的野草已经渐渐显出颓势,但是依旧茂盛到让试图下班的太阳变了颜色,多了些沉闷。

      吃完了饭,江山很开心地花一块钱坐公交来到县里最大的书店,有困惑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到书里去寻求答案。
      因为沈永爱的缘故,他破天荒地来到了成功学这一显学的专区。在一堆诸如《十天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男孩》、《如何成为知心小姐姐》、《脱单秘笈》的书籍中,江山挑出了本《积极心理学及其应用》,内容倒是很通俗易懂,但是江山并不觉得那些办法会有什么用。就这样,江山陪着一堆字号超大,包装精美的书度过了不得要领的四五个小时。
      直到书店打烊,江山才拖着昏昏沉沉的脑仁,飘出了书店,成为县城夜晚的幽灵。
      暑热已经褪去,一阵清凉的风吹过,江山感觉浑身的睡意消散大半。空荡荡的街头,只有楼顶装饰灯和少有的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江山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却很巧的来到了上次和江宁一起来过的网吧门口,这里倒是灯火通明,即使是在门口也能听见里面游戏玩家的叫喊声和劈里啪啦的键盘声。江山犹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大概是晚上是不会有人检查的缘故,大厅里就有很多稚嫩的脸庞因为游戏震荡的画面而闪烁着诡异的蓝光。江山给那个染着银白色头发的小哥交了十块钱,找了一个最里面的座位坐下,百度着诸如“如何让受到重大刺激的人振作精神”之类的问题,但跟那些书里写的一样,都是些“自助者天助”的答案,旁人无能为力。
      烦闷中,江山开始回忆起当初和江宁一起来这里的画面,不知道为何,江山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刍那一天的诸多细节,那部日漫的结局还没有看完,但是他并不打算去看。他又想起来自己还注册了个QQ号,着急忙慌地翻起了书包,总算在书包底部翻到了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纸条。江山暗自庆幸自己并不是一个爱清理东西的人。
      他踉踉跄跄地登录了账号,界面中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信息。仅有一个好友,他点开了那个头像,是一张暖色调的黄昏照。他在对话框里打出了“你好”两个字,手指在enter键上徘徊了许久,终究没有敲下。叹了口气之后,他退出了对话框。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进入了她的空间,很多很多条,但是基本上都是音乐的分享,有英语歌、日语歌还有一些古典音乐,江山没有发现什么,甚至感到很无趣。
      直到他翻到一条“爱的人,赋予了一首歌,生的意义”。那首歌他听过,是《四慌》的片头曲。
      “我在你的生命里留下过印记啊,这就够了。”不知为什么,江山竟然有点想哭。
      看着自己主页的一个月亮和一个星星的搭配,虽然对这颇有□□特色的装饰不是很满意,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修改。就这么放着吧,江山退出了界面,完全没有注意到邮箱符号旁边还有个红点。
      江山终于熬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头都快疼炸了。他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天的安排是什么,他在网吧的卫生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离开了网吧。
      在网吧对面的早餐铺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之后,江山才感觉自己因为熬夜丢掉的半条魂又回来了。
      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今天的行动计划。
      最重要的事儿还是让沈永爱这家伙重新觉得自己有存在的价值,有了这个,这家伙才能重新振作起来。为了让他觉得自己有价值,首先得让他感受到亲人和同学的关心。为了让他感受到亲人和同学的关心,就得首先说服他的父母去看他。江山在脑子里一步一步推演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他从书包里,拿出了沈永爱爷爷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沈永爱父母的联系方式。这是江山特意问的。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从沈永爱母亲那边先下手比较好,因为毕竟他在医院还见过她一面,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好像并不想让沈永爱知道自己来过。
      于是江山下定决心,先把江山的母亲当作突破口。“光明街道幸福路520号”,他知道幸福路,县城里有钱的人家扎堆住在那里,曾经有一段时间,那边的住户甚至还打算把半条幸福路围起来,作为一个小区,省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乱窜。
      找到地方并不是很难。因为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别墅区在这么个小县城里实在是太扎眼了。
      江山在“520”的门牌下站住,心里反复念叨着打招呼的台词,犹豫了许久,终于摁了摁门铃。
      过了许久,一个略带疲惫的女人打开了门,虽然不加修饰,细腻到与年龄矛盾的肌肤已经告诉江山,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你叫江山是吧。找我什么事情?进来说吧。”
      江山颇为拘谨,硬生生地把自己含在嘴边的那句“阿姨好”咽了下去,亦步亦趋地跟着这位只见过两面的贵妇进了别墅。别墅外面光彩照人,别墅内部却是混乱不堪。
      门口的地毯上甚至躺着一只带着破洞的丝袜。沈永爱母亲朝着江山尴尬一笑:“最近没怎么收拾。”
      但是这位贵妇还是侧身,摊出右手向前,身体微弯,摆出一副“您请”的谦恭有礼姿势。
      待到江山坐定。沈永爱母亲问:“是为沈永爱的事情而来?想不到你这孩子看着木讷,还挺讲义气的。“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让你去看看沈永爱,沈永爱最近精神很受打击,我觉得如果有人关心一下会好不少。“这是江山排练好了的开场白。
      “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永爱是你的儿子啊。”
      “沈永爱是我的儿子,但更是他沈家用来囚禁我的一把锁!被锁了20年,我受够了,不想再被锁了。”沈永爱的母亲用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着。
      江山听得一头雾水,何以至此?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说,是吧?那我就告诉你,这20年来,我经历了什么。”沈永爱的母亲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自己应不应该接着说下去。
      “年轻时的我稀里糊涂地就被父亲安排给沈永爱那个爹相亲,我看着他挺帅的,家里也有钱,也就默许了家里安排的这桩婚事,直到结婚了,我才知道这是个浪荡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情人,在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对了,你看不出来吧,他这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但是实际上是个畜生,专挑在人前看不见的位置打。当时我就想离婚了,但是我发现我怀孕了,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懂什么,把老人们那有孩子之后就好了的鬼话当成真的了,结果就生下了爱宝儿。那个畜生还要我跟他表面装成恩爱夫妻,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了所谓的体面,我还真就心甘情愿地陪他演了那么多年的戏。我不止一次想要离婚,你猜怎么着,这个县没有一个律师敢接我的案子,他们沈家真的是好大的本事啊。我曾经无数次想要自杀或者杀人,但是为了爱宝还是忍了下来。你猜猜我们是怎么达成离婚的?“
      江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怎么猜。
      沈永爱的母亲继续说道:“我家里土地口儿的亲戚都彻底退休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了出来,我倒也不介意做垃圾。垃圾毕竟有自由。”
      “你见过那个沈老头了吧,是不是觉得他是什么好人?”
      江山说道:“看起来不坏。”
      “一个靠着国有资产流失发家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哼,他才是最黑的那个人,为了控制住我,不知道使了多少下三滥的手段,要不是有爱宝,我早就疯了。算了,我一个垃圾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高高在上的沈富豪,沈大善人。真讽刺。呸!”
      “这就是你不见沈永爱的理由吗?”
      “你觉得囚犯会去见那个锁了她二十年的锁吗?”
      “但是,你还是想见沈永爱的,是吧?要不,你根本不会出现在医院。”江山不太擅长诘问,说起话来,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沈永爱的母亲,没有说话。
      “他毕竟是你的孩子,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父母关系不好是他的错,甚至因此而自杀,他的人生现在摇摇欲坠,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帮他一把,哪怕一把也行。”江山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不能强求你去做什么。”
      “你可以走了,这话我只说一遍,我不想见到那个孩子!”沈永爱的母亲毫无征兆地歇斯底里起来。
      江山叹了叹气,绝望地看了沈永爱母亲一眼,很识趣地走出了别墅。
      一阵无力感突然涌上他的心头,果然,自己搞砸了。还得想别的办法。
      他溜到沈永爱父亲办公的楼下,楼上“恒爱地产“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他连大门都进不去。那个穿着灰色保安服,打扮得像个汉奸的保安就是不让他进门。门前车来车往,门内歌舞升平。空中几个工人在擦着玻璃幕墙。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江山面前,江山见过这个人,他突然一边拼命大喊“沈峰!沈峰!”,一边朝着这个男人冲了过去。
      却被那个保安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那个叫沈峰的男人连看都没朝这边看一眼。似乎已经对这种门口拦人的事情见怪不怪了。
      江山属实无奈,所幸那个保安终究还是把他松开了,似乎这种事情在他眼里已经是稀疏平常的了。也不纠缠,说了句:“小鬼,再在这里捣乱,我报警了啊!”
      江山无奈,只好离开。
      这一晃悠,太阳就快西沉了。
      奔波了两天,江山也顾不上自己的体面,坐在马路牙子上,浑身一阵发软,腿部的酸软终于有了点缓解的时刻。他不想动,也不想再思考。在这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路上车水马龙,路旁荒草凄凄。
      再去一趟医院吧。江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徒劳无功啊。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江山想起老羊倌念叨的这句话,虽然不懂,也咂摸出了点滋味。

      堵在沈永爱病房前的保镖并没有拦他。病房里这次依旧只有一个人。
      沈永爱见到他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她来过了。”
      江山有点懵:“谁来过了?”
      “我妈。”
      江山有点莫名其妙,自己的劝说不是失败了吗?
      “我这个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这么多故事,谢谢你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上课。躲着不处理,问题并不会消失。我有母亲和你,这就够了。”
      “太恶心了!“江山装作一脸嫌弃后,继续问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爱我。“沈永爱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江山一愣,这么简单?然而,他转念一想,可不就是这么简单吗,如果这句“我爱你”,早一点出现,跳楼这件事情可能根本不会发生。如果这句话从张婕嘴里说出来……额,还是别瞎想了。
      “谢谢你。”沈永爱说,“我妈说,你说的话并没有打动她,但是你最后的那一眼让她久久不能忘怀,拼尽全力又无能为力的那种茫然与麻木,她最懂。”
      “不对味儿啊,你咋还煽情起来了,你不应该一边哭一边抱着我唱《征服》吗?“江山开始嬉皮笑脸,不想接着沈永爱的话头聊下去。
      “我妈说了,男男授受不亲,亲了就得成亲!你确定?”
      “那还是算了,我还是喜欢女孩子多一点。”
      “呣嘛“,沈永爱一把把江山薅了过去,在江山的脸上亲了一口。
      “沈永爱!你变态!”
      病房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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