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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听天命而尽人事 沈永爱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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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永爱这家伙最不靠谱了，虽然说是第二天回学校上课，但是实际上拖了一周才坐着轮椅回来。
江山觉得自己就是个当苦力的命，帮他跑上跑下的，还好每天上下学有两个彪形大汉接送，要是这活也归江山，江山就只能说一句：“臣妾做不到啊！”
沈永爱的归来，使班级里的气氛愈发诡异了起来。
张婕自不必说，在班级里愈发少言寡语了起来，和隋自觉也疏远了起来，几乎看不见两人有什么同框的时候。赵思捷也不再在班级里叽叽喳喳，班级里下课的时间比上课更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似的。
江山虽觉得气氛诡异，但是能够安安静静地学习，他倒也是乐享其成。
沈永爱下课之后从来不会看书，但是此时也找不到能说话的人，只好坐在座位上发呆，下意识地啃着手指头，如同啃猪蹄一般。
终于，李梦圆憋不住了，说：“沈永爱，托你的福，宋老师离开了。”
张婕在一旁挤眉弄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但是李梦圆似乎是没有没有看见张婕的暗示，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声音也似乎越来越大：“我觉得你应该跟宋老师、跟全班同学道歉。”
赵思捷在一旁拉了拉李梦圆的衣袖，暗示她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怎么做错了事儿还不许别人说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再可怜，也是他自作自受，做了放弃自己生命这种蠢事！死也就罢了，还拖累了别人。”
“李梦圆！”江山怒吼道：“你能不能把你的正义感放对地方！”
“江山你别说了”，沈永爱终于停下啃手指：“李梦圆说得对，我沈永爱确实做错了事情，我在这里向大家道歉了，希望大家能够原谅我的错误。”
班级里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赵思捷出来打圆场：“沈永爱也不算做错了什么事情，况且还道歉了，大家就不要再置气了。”
第二天，沈永爱没来上学。江山心想：“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李梦圆啊李梦圆，我辛辛苦苦跑了两天才找到办法把沈永爱哄回学校，你几句话就把他整回自闭状态。要是他再自杀一次，你是不是就满足了？也不知道这么说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山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我这点能力能帮沈永爱这家伙这么多就不错了。再逃学一次，‘鹰秃子’非得把我开除了不可。”
李梦圆依旧毒嘴毒舌地说道：“沈永爱真像个孩子，就那么两句批评都听不下去？他要是这回还自杀，我一定到他坟上骂个三天三夜，就不信骂不活这个幼稚鬼！”
李梦圆这段霸气十足的话就像是有魔力一般，打破了班级里的结界。
“李梦圆，你不会是喜欢沈永爱吧！”赵思捷在一旁打趣道。
“我会喜欢他？我李梦圆可没什么兴趣养孩子。”
“好好好，你不喜欢幼稚鬼，你喜欢成熟鬼。”赵思捷依旧不忘调侃。
“小不点儿，我看你是胆子肥了，连我你也敢惹了。”李梦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赵思捷的头上抓来抓去。
“我看你也是只幼稚鬼吧。”赵思捷突然跑开并向李梦圆扮了个鬼脸。
“你讨打！”李梦圆追了上去。由于赵思捷腿短，李梦圆没用几步就追上了。赵思捷双手交叉护在头上，李梦圆重重抬起手然后轻轻落下，像母亲和孩子嬉闹。
江山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倒也有趣。
第三天，沈永爱还是没来上学，江山无可奈何。猛刷了三套数学卷，来让自己不沉浸于对沈永爱的事情的无力感之中。
他已经住了很久的单人宿舍了。虽然提起这个待遇，旁人都觉得十分羡慕，但只有江山知道这种寝室生活是多么无趣。“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也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他早就没有酒可以喝了。在熄灯号响起之后，他只好借着月光对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复习着白天学习的内容。胡思乱想中，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江宁，其实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江宁了，遗忘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有关江宁的更多细节也模糊了起来。
他开始后悔，当初应该跟她要一张照片的。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和她有什么瓜葛，但是他却感到莫名地安心，不会再为了得失、配不配得上之类的问题焦虑。她演化成了一种信仰，而不必再具有任何现实意义。江宁之于江山已是如此，张婕之于沈永爱呢？那是沈永爱要探求的问题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江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由于胡思乱想而导致的轻微失眠。
这一天，江山还是早早地来到了教室。却发现沈永爱这个懒人，竟然比自己到教室的时间都早，迷瞪着睡眼，背着英语单词。
江山说：“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山虽然很高兴，但是仍然不忘调侃一下沈永爱。
“别提了，你爸爸我这两天可是带着两条断腿跑了大半个中国。”
“你干什么去了？”江山十分迷惑不解。
“我去找‘黑山老妖’道歉去了，你别说，这老妖婆还真有点东西。自驾跑到云南去拍野鸟，你敢信？好家伙，不仅不对我生气。还感谢我给了她享受人生的契机。我整个一个大无语。但是我还是拍了个道歉视频回来。”沈永爱晃了晃自己手中的U盘：“我跟老孙头都说好了，今天早自习给大家放一下。”
江山像见了鬼一样，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六点半，人总算拖拖拉拉地到齐了。
沈永爱打开嗓门，跟大家说：“我跟老孙头说好了，今天早晨占用大家几分钟的时间，放一个视频。”
大家都是一脸诧异，那表情就好像是在说：“你沈永爱腿短脖子粗的能搞出什么花样？”
江山又成了那个跑腿的，插上U盘，在电视中放出那段视频。
视频中，首先出场的是瀑布、然后是瀑布旁的“黑山老妖”，这是江山印象里“黑山老妖”第一次没有穿黑色的正装。她穿了一件紫色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棕色风衣，长发也不盘在头上了，而是随心所欲地散开，班里女生一阵惊呼。
“沈永爱这个臭小子千里迢迢地跑过来道歉，说自己害得我没工作了，我用得着他道歉，我感谢这个兔崽子还感谢不过来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按着社会的规则走，规规矩矩地读着父母认为我应该读的中专，教着社会觉得我应该教的学生，培养着家庭觉得我应该培养的孩子，我兢兢业业，很有成就感，但是却并不快乐。大概是人生缺少一个叛逆期总是会有些缺憾吧。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是死气沉沉的，也应该有激扬青春的部分，所以我就跑出来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年轻时可是咱们县里摄影界的扛把子。张婕，骂你那次，是老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沈永爱，你个龟孙！离我的单反远点！”讲到这里，班里哄堂大笑。
“老羊倌其实是个很好的老师，十年前咱们县的清北生英语有一半都是他教的，至于怎么能让这个混吃等死的老师恢复志气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学校这个安排是瞎胡闹，最好还是给你们换个英语老师。行了，就说这么多了。记住一件事，要是你们高考英语考个85，出门千万别说我是你们英语老师，听见没？沈永爱！”全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视频戛然而止。沈永爱说：“大家上早自习吧。”
整个事情按理说到此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是江山依旧有一个疑惑。他倒是无意惹事生非。但是李梦圆可是个有一点疑惑都不能放过的性子，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到底是谁录的像并传到网上去的？而且配上那么恶意的文字。我一定要查出来。这人太可恶了！必须让他付出点代价！”
赵思捷在旁边也是一阵摇旗呐喊：“确实不能让颠倒是非黑白的人就这么溜掉了，我们至少也得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张婕依旧很沉默，只是很不自然地应和了几声。江山觉得这个人绝对是内心有鬼。事发时在班级里的人就那么多，尤其是事发时还携带着手机的人就更少了。这个范围简直小到指名道姓了。
李梦圆叹了口气，说：“张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啊，我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内情。我又不是神仙。”
李梦圆倒是也不在乎张婕说了什么，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小警察嘛，是我邻居家小哥，我问了问他，那些视频的事儿。他说第一段视频应该是摄像头录像剪辑的，而第二段视频确实是搞手机拍的，他们警察倒是很容易就能查到视频和帖子的来源，只是这个事情前因后果太明显了，而且当事人也没有追究名誉权问题，所以视频的事儿也就丢到一边去了。”
“也就是说，这个人既要能拿到录像，又要事发时在现场。”赵思捷补充道：“但是如果前面老师批评学生的视频不是直接拍摄的，那就难办了，全校学生甚至老师都有可能。”
“但是也不算太难办，监控室平常都是锁着的，能看到监控的也就保卫处那几个人。”李梦圆接着说。
“但是保卫处的人怎么会对一个老师了解的那么仔细，而且做这又能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赵思捷的额头少有地收紧了，是努力思考的模样。
“但是不管怎么说知道是保卫处的人就好办了，那条微博是事情发生的当天发出的也就是说“，李梦圆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也就是说，当天值班的保安，嫌疑最大。“赵思捷恍然大悟一般，紧接着说道：”那么查一下值班表，不就基本上可以锁定是谁做的事情了吗？“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李梦圆也做恍然大悟状。
“你笨呗，这还用说。”
“赵思捷！姑奶奶我今天一定要扒了你的皮。”李梦圆大喊大叫起来。
课间操时间，江山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操场，却被李梦圆拉住了：“你小子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不想”，江山说：“我不在乎那种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的真相。”
“你不去也得去，监控室的通气窗那么高，除了你谁能爬得上去。”李梦圆不讲理了起来，抓着江山就走。
“我之前观察过好多天了，咱们学校的保安，可能是每天下午有个集合之类的，这个时间段，监控室基本没人，而且因为集合完了就得回来，这群人也懒得把窗户关上。”李梦圆一边走，一边讲着自己获得的情报。
江山说：“这可是严重违纪。就不能有点别的方法吗？”
“违纪算什么，姑奶奶我还怕违纪吗？”李梦圆无可奈何地说：“你没看见上次沈永爱去监控室时，那保安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模样了？”
“虽然，但是”江山还没说完，李梦圆就堵住了江山的嘴：“虽什么然，今天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那这两个是来做什么的？”江山看着跟来的赵思捷和张婕。
“她们啊，来监督你工作的，走啦！”李梦圆说：“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儿，我们几个必谢谢你全家。”
江山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涌而过：“这要是被抓到了，我铁定是要被开除的！李梦圆，你能不能凡事动点脑子！”
“你说，要怎么动脑子？”李梦圆有些气急败坏。
“跟随便哪个保安搞好关系，问问不就成了。或者找个理由进入监控室不就行了。”江山也对李梦圆很无语。
“你以为这么简单的方法，姑奶奶我想不到吗？具体怎么做啊，你知道有谁跟保安关系好的吗？再说了，谁会跟一群没有出息只知道混日子的中年大叔关系好啊？”李梦圆多少有点不耐烦：“至于找个理由进监控室，你又不是没见到沈永爱查监控那回，那群保安是什么态度。”
江山无意纠结李梦圆话语中赤裸裸的歧视，接着说：“还是试着先跟保安搞搞关系，再去查吧。”
“好，就听你的，这事就交给你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保安们搞好关系。”
“凭什么这件事情交给我啊，我又对这种真相没有兴趣。”江山对李梦圆愈发无语。
“你难道就不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很可怕吗？他能监控你生活的每分每秒，又能用互联网让你成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你觉得你的生活经得起这么一帧一帧的审视吗？”李梦圆慷慨激昂地说：“咱们都知道，宋老师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结果呢，因为两段没有什么因果关系的视频，被网上那群人骂成什么样子了。还好宋老师是个看事豁达的人，要是换了别人，可能一生就这么毁了。你不觉得恐怖吗？你能就这样视若无物，尤其是在你能够做一些事情改变这一状况的时候？”说着说着，李梦圆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江山没想到这件在他看来如此无关紧要的真相，在李梦圆眼中却是如此重要，讷讷地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会去努力试试的，但是别抱太大幻想。”
李梦圆突然破涕为笑，对着赵思捷眨了眨眼睛：“你看，我这苦肉计怎么样？”
“只能说，很拙劣。但是还是有更笨的人上钩。”赵思捷吐槽。
江山沉思良久，说：“我知道有个人，跟保安们的关系很好。”
“谁？”三张嘴同时发出了这个疑问。
“卖泡面的晕血小护士。”
第二天的课间操时间，江山找了个理由没去，而是去了医务室。
“稀客啊，这次竟然是竖着进来的，怎么你也想吃泡面啊，恕不接待，大白天的，老娘还没烧开水。”
“找你不是为了泡面，是为了别的事情。”
“什么别的事情，说来听听。难不成你小子是喜欢上老娘了？那可不成，我不喜欢小崽子。”
“我想请你帮个忙。”江山没有搭理她的胡言乱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帮什么忙？我跟你很熟吗？”
“我能让你每天多卖出至少五十盒泡面。”一听这话，这个小财迷立刻从床上翻起身来。
“虽然老娘不在乎这点小钱，但是你这孩子倒是蛮有意思的。说来听听，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需要你帮忙问问，9月8号那天，究竟是谁在保安室值班。”
“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让我想想，那天啊，你同学坠楼那天！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同学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小护士一通推理分析。
“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想查查究竟是谁把视频恶意传到网上，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件事情很重要吗？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有必要这么追根问底吗？”小护士也有点不解。
“你不觉得能做出来这种事情的人很可怕吗？他能随随便便地监控我们的生活，又能在网上兴风作浪，颠倒是非黑白，出于他自己的兴趣让某个人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像你，如果这个人想要对付你的话，他完全可以把你泡泡面、磨洋工等等事情的视频剪辑出来，你觉得这种视频放到网上去，你这个编制还能保留地住吗？”江山模仿起李梦圆的语气，试图打动这个小护士。
“倒也不是不行，我正想找机会跟保安小哥聊天呢，五十盒泡面的事情，别忘了！”
江山只见小护士在手机上敲打了几下：“搞定。他说集合结束后，就帮我查查。“
“啊，你怎么会有保安的微信啊？“
“老娘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啊！别忘了那五十桶泡面。“
“知道了。“江山觉得自己这笔生意亏大了。
晚上下晚自习之后，江山、张婕、赵思捷和李梦圆一起到医务室来拿那五十桶泡面。其实，想多卖出五十桶泡面并不难。大家吃泡面都是图个省事，因为医务室设在男生宿舍楼下，所以来买泡面的男生很多，但是这里离女生宿舍很远，跑来跑去还要拿热水属实麻烦，可是这并不代表女生就没有吃泡面的需求，只要有人愿意跑腿，卖出去五十盒简直轻而易举。至于跑腿这件事，反正不用他江山操心，三个免费劳动力，这不就带过来了。
“行啊，小子，一带三，你这可是有老娘当年叱诧风云的范儿了。“
“晕血小护士，你也别说那么多了，查出来是谁了没?“
“叫医生，医生！你到底要我提醒你多少遍！“晕血小护士倒也坦率，直接说：”我问了一下保卫处的小哥，9月8号那天值班的叫隋自强，是他们队里最年轻的，好像前年才高中毕业。“
三个女生提着热水瓶和泡面走出了医务室。江山也不打算帮忙，反正又不是拿不动。
大家沉默无声，因为隋自强这个名字跟另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名字实在是太像了。
“你们还得卖泡面呢，别在这里死气沉沉的。“江山故意热场。
“走，咱们卖泡面去了。为了三个字要干这么多活，江山你还挺会慷他人之慨的啊。”李梦圆挖苦道。
“这也比你那顾头不顾腚的翻窗计划强得多。”江山也不忘反攻回去。
这时只见老孙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李梦圆喊：“李梦圆，你家里来电话了，你哥出事儿了，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半夜在学校里瞎溜达什么，赶快回寝室去，没见过老头跑步是怎么着。”
江山一听这话，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但是他没跑几步，就听见了李梦圆鬼附体一样凄厉的哭声，硬生生地把江山给拽了回去。
“别哭，别哭，有我在呢，天塌不了。”赵思捷抱着蹲在地上的李梦圆，轻轻地拍着李梦圆的头。李梦圆说：”我哥吃安眠药自杀，现在正在抢救！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老孙头在旁边叹了一口气：“你原来是那个孩子的妹妹啊。”
江山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只好等赵思捷安慰好李梦圆之后，带着重重疑惑回到寝室。
第二天的语文课。老孙头一反常态，没有再絮絮叨叨地讲解语文知识。他说：“今天这堂课就用来写作文，下课收。”
随后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语言暴力”，并接着说：“这就是今天的作文话题，写议论文，别给我瞎写小说，题目自拟，不少于800字。”
大家拿出作文纸，一阵哗啦的翻动声之后，就只剩下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窸窣声。
“大家一边写，一边听我讲一个故事。”班级里只有老孙头的声音。
“就在这个房间里，几年前也坐着一群跟你们一样年纪的少男少女，岁月尚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其中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格外受人关注，因为他被是为当年咱们县冲击清北的希望，直到今天，我依旧能记得住他在作文里写下的一段话：‘人生的选择桩桩件件，堆叠成一个我；而掌管命运的神有时会随意地抽取一两块，让一切轰然倒塌。‘他的文风一向如此，平平淡淡却透露着一丝绝望。
谁还没有过青春的哀伤时刻呢？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作文走这种悲观的路数很难得高分。按理说，他的高中生活应当是顺顺利利的，就像席慕容所说的’山冈上那轮月亮‘。
但是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这一切都改变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孩子有个爱好，就是在博客里写文章，现在你们大概都不用博客这种东西了。他在里面事无巨细地写着自己喜欢的女孩，甚至包括一些性幻想的内容。他的文章我后来还看过，大多数都是那种很细腻很美好的小日常。但是这个本来相当私密的日记，不知道怎么就被同学翻了出来，并被到处传播，传播者最可恶的是，只是断章取义，把那几段性描写的文字传得沸沸扬扬。班里的男生甚至当着我的面叫他和另一个女生“奸夫□□，XXOO”。”
讲到这里，班级里显然传出了几声压抑着的笑声。
“想笑就笑吧，性有什么不能谈的。就是因为性教育的缺失，导致我这个老头子还得天天抓你们谈恋爱，防止你们给我整出幺蛾子。接着讲我的故事，这个男生本来就是那种悲观的性格，这么一来，直接抑郁了，直到我在他的作业里看到了可疑的血迹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不对劲。我强行撸开他的上衣袖子，才发现，一道一道地，全是他用小刀刻在身上的。他说：‘只要我不在想学习，我就在身上刻一刀。’那时他的胳膊上的皮肤已经被划得支离破碎了，有的地方，白脓都流出来了，医生说再晚几天，整条胳膊就废掉了，这种情况，只能休学。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昨天才知道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反反复复地自杀，只是没死成。
说件趣事，当时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今年回来看我的时候，说起这事，还跟我说：‘当年我也挺喜欢他的，读那些文字，我可开心了，还把他写的那些东西全部抄了下来，整整写了一个本子呢。不过说实话，他那小黄文写的，文字挺优美，但一看就知道是个处男’。“
班里哄堂大笑。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情，主要还是得怪男孩心理太脆弱了？我承认确实如此，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谓的正义，但这构不成一个人无情地碾压过另一个人心灵的理由。宋老师的视频你们看过了吧，是不是感觉她应对得很好？那是你们没看见她被网暴到绝望的时候发的朋友圈，我这里截了一张图，给你们念一下文字：‘吃了三片安眠药，却依旧睡不着，也许整瓶吃下去就能解决问题了’。”
“舌虽无骨，亦能伤人，文不能言，字字诛心。”
老孙头最后补充了一句。
“行了，你们慢点写，明天早晨交上来就行。下课！”
“孙老师说的那个学生就是你的哥哥吧。”张婕颇为胆怯地向李梦圆询问道。
李梦圆点了点头，说：“你知道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张婕一脸茫然。
“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那个大肆散播信息的始作俑者，本来只要他向我哥道个歉，我就打算不再追究了。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李梦圆显然没有想从张婕那里得到任何反应：“他说，那些文字本来就是他写的，自己有什么错，再说了，那么脆弱的人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不如早死早托生算了。达尔文说过嘛，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李梦圆伏在桌子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怅然若失。
她拿出自己用胶带粘在桌洞上方的手机，偷偷地打开了微博。
一条热搜，让她浑身冰冷：“恒爱集团现任掌门人婚变，其子自杀 。”
看着评论区里的“富人玩的东西，果然有点东西”、“城里套路深，我要回农村”、“我就想知道，孩子他爹是养三了，还是做了王八”之类的上千条评论，张婕的手抖得像筛子，颤抖着把手机放回了原位置。
晚饭后，在食堂转角的楼梯口处，张婕质问隋自觉：“那个婚变和自杀的消息也是你透露出去的？”
“怎么了，这难道不是事实，而且我记得这消息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前针对宋老师，你说是为帮我出一口恶气。现在呢？这也是为了我吗？”
“当然是了，你不是讨厌沈永爱嘛，之前我以为那条消息一出，沈永爱再也没脸回学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遗传了老沈家的厚脸皮缘故，竟然还敢再回来。看样子我做的还是不到位啊。”隋自觉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口水淹不死他。”
“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张婕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第一天认识我，你比谁都清楚，咱们俩是一类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你不是也喜欢我这一点吗？”
“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我看他沈永爱还有什么脸做人。”隋自觉补充道：“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诛心了，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把真相展示给大众而已，这有什么错，连你也要谴责我？”
“做人要有底线！你不觉得你做的太过分了吗？”
“过分吗？这才哪到哪啊，我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把沈家搞垮搞死！”说罢，隋自觉就把双手放在再张婕的肩上，作势要来一个拥吻。
张婕一把把他推开：“我们两个结束了！”
“哦，你还挺实用主义的啊，用完了就丢。行啊，欢迎张大小姐随时再次利用在下。”隋自觉倒也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反应。
“你畜生！”一声长啸。
张婕转身匆匆而去。她知道自己的防线其实早就已经岌岌可危了，经过隋自觉这一推，只能溃堤。
晚饭后到晚自习之前，班级里总是段吵吵闹闹的时间。
最近这段时间，张婕这个时间段都不在教室。
江山、李梦圆和赵思捷又一次讨论起来接下来的行动方案，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江山觉得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融入了这个氛围之中。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的沈永爱说：“江山你也太不厚道了，这个重要的计划都不带上我。”
李梦圆在一旁调侃：“你先能站起来再说吧。“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聪明的大脑可是还在高效运转呢。“沈永爱恬不知耻地吹嘘了起来。
还没等李梦圆想好嘲讽的话，张婕回来了。气氛突然有些诡异。
张婕直直地朝沈永爱走过来，鞠了一躬：“对不起。“
所有人一阵错愕。
“你怎么了？”沈永爱抓耳挠腮的，活像一只没有进化完全的猴子。
“我不该跟那个人一起散播视频的，那条微博是我和那个人一起搞的。还有，他又发了一条新的微博，将你父母离婚的事儿。“张婕越发没有底气，越说哭腔越重：”我开始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老师的，谁知道互联网上那群人那么极端。“
豆大的泪珠在脸上滚落。
沈永爱想要伸手摸摸张婕边哭着边低下的头，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自己这么做不合适，又尴尬地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赵思捷抱住了张婕，说：“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喂，梦圆兄，您看这个认错态度满意不？“
众人的目光一起朝着李梦圆看去，李梦圆故作轻松地说：“漂亮小姐姐都哭得梨花带雨的，我哪有那么不解风情啊，当然是原谅啦。“
“沈永爱，你呢？”赵思捷接着问。
沈永爱用手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要说有错，也是我错的最多。”
“行了，张婕，别哭了。我这是校服不是你们这群美人的手帕。”赵思捷欢快地拍了拍张婕的头。
接下来张婕讲了隋自觉是怎么从他的堂兄隋自强那里搞到一份那天录像的拷贝的，又是怎么找张婕商量文案发微博的，又是怎么花钱雇水军的。最后强调了一下新的热搜。
沈永爱笑笑：“这一套现在连我都对付不了，你觉得对我父母会有用？隋自觉有些太瞧得起自己的能力了。随他去吧。”
“怎么能放任不管？至少他那个亲戚隋自强得对付一下。”
“倒也是，放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天天盯着我们属实不是那么回事。要是能让我家老爷子说说话就好了，但是我最近跟老爷子闹掰了。”沈永爱尴尬地笑笑。
“不用麻烦你家老爷子，直接去找鹰秃子不就行了？我有次在走廊里听见鹰秃子叫黑山老妖师父，帮师父出这点小气还不是顺理成章。”赵思捷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那次还是我跟你一起去的。”李梦圆作恍然大悟状。
江山一拍大腿：“你早说啊，事情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你笨呗！”张婕模仿赵思捷的憨憨声音对李梦圆说。
“好啊！张婕你也跟着赵思捷不学好啊！”
“不错嘛，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自己来找我。说吧，什么事儿？”鹰秃子窝在他那巨大的办公椅上洋洋自得。
“副校长，咱们学校有人泄露视频，污蔑宋老师。泄露视频的是保卫处的保安，隋自觉。”
“就这件事儿啊，小事儿，回头随便找个理由开除就是了。”
“这么随便？”
“就是这么随便，一个保安而已。”
“什么叫做一个保安而已？”
“保安就是保安，我想开除就开除。这就是一个人落到社会底层要接受的现实。”鹰秃子的鼻子翕然张大：“甚至不如你们学生，还需要个正当理由。”
江山什么都没说，一动不动。
“你怎么哑巴了？”
“我在想你上面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么看你的。”
“你个兔崽子，滚滚滚！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江山依旧一动不动。鹰秃子一脸无奈。
“这次我就迁就你小子一回，让保卫处给我找个正当理由把他开了，这下你应该满意了吧。”
“谢谢副校长！“江山故意把那个”副“字喊得余韵悠长，大踏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臭小子，长能耐了，这怂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鹰秃子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路过公告板的江山震惊掉了下巴：“这就开除了？“
理由是违背保密规则并造成恶劣的影响。
江山惊叹，沈永爱真实鹰秃子肚子里的虫，照着沈永爱教的方法说还真有用。
“沈永爱，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说有用的？”江山疑惑不解地问道。
“唉，这学校啊，本来已经算是世外桃源了，但毕竟不能免俗。我听我们家老爷子说，咱们学校的校长马上就要退休了，鹰秃子这个德育副校长和管杂七杂八的常务副校长因为年纪比较小，是最可能的接班人，谁不想前进一步呢，正好你给送上了一份武器，他鹰秃子不用白不用，就算能恶心一下竞争对手也是好的。”
江山诧异极了：沈永爱还懂这些？
“但是怎么说呢，他这斗争智慧还不如我呢，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韬光养晦，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鹰秃子还是太嫩了。”
“你这阴谋论腔调从哪里学的？”
“这还用学啊，就我家那群老狐狸，我是看不惯，又不是看不懂。”沈永爱吹嘘道。
“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李梦圆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你们两个臭皮匠还真能顶个诸葛亮。这事儿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没解决，至少没有全部解决”，沈永爱说：“隋自觉还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算了，也不知道他给张婕灌了什么迷魂汤，说什么也不愿意指认隋自觉。”
“张婕不也给你灌了迷魂汤，你迷瞪的时候，可是傻的一塌糊涂”，李梦圆也不避讳。
沈永爱用手压着胸口，装作胸痛的样子：“扎心了，老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