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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都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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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结束了”,沈永爱半躺在自己的轮椅上,总算感受到了一丝放松,“断了两条腿,才买来一份豁达,这代价可不小啊。”
江山在一旁附和道:“我听说张婕分手了,不再试试?”
“不试”,沈永爱说:“你这张臭嘴是不是上辈子开过光,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的不再试试?”江山继续问道,“你真就不喜欢张婕了?”
“至少不想再重蹈覆辙。”
“呵,男人”,江山调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简直如同猪油蒙了心。”
“逞什么能啊,要是江宁还在,我不信你就能斩断尘缘,遁入空门。”沈永爱一脸捉摸不透的笑容,“来啊,互相伤害啊。”
江山自吹自擂:“小菜一碟,多看一眼江宁都算我输。”
“你就吹吧!”沈永爱故意翻个白眼。
“不提这事,你看李梦圆这人怎么样?”江山轻巧地岔开话题,“我看她对你的事儿还是挺上心的。”
“我说江山啊,你不是个好学生吗,自从你找了个照顾我的理由之后,你看你都多少天没上课间操了。”
“别岔开话题,李梦圆怎么样?”江山紧追不舍。
“我暂时不想谈恋爱”,沈永爱被问烦了,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两人突然都安静下来了,张婕当时就是这么拒绝沈永爱的,只是他没有或者不愿意接受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江山,你找死!”沈永爱拿起一本历史书朝江山砸来,江山熟能生巧,一闪而过。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闪进了教室,一脚踩在飞出去的那本历史书上,又恶狠狠地推倒了沈永爱堆在桌子上的书,抓着沈永爱的衣袖,“好啊,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有脸回学校读书!”
江山一脸懵逼:“阿姨,我不知道你跟沈永爱有什么仇,但是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谁怕你报警啊!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都是这个王八蛋,我儿子现在还瘫在床上呢。你还我儿子!“这个中年妇女死命地把沈永爱从轮椅上往下拽。
这时候,两个保安冲了进来:“这里是学校,咱们有话好好说。“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两个保安的受一点也没闲着,把她手从沈永爱的身上拉走,扯着手就想把那个中年妇女往教室门外拉。
”凭什么你活得好好啊!“那名妇女挣脱开保安的手,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边打滚一边用头撞着地板,撞得咚咚作响,江山看着都心里发怵。
江山终于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华琛的母亲。在医院闹过了之后,她又跑到了学校来了。
因为刚才她的出现太过于惊世骇俗,江山呆若木鸡了好一会儿。
“你再这样,我们报警了啊。“保安用起了跟江山一样的套路。
“你报啊,你报啊,还有没有天理了,伤天害理的王八羔子活得好好的,老天爷,你可真的是瞎了眼啊。”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干嚎着。
上完课间操的学生陆续走进楼里,李梦圆迈着老板步,不管不顾地走进了教室,大声嚷嚷着:“张婕,我跟你说,《镇魂》真的老好看了,啊,地上怎么有个人?”
江山对这个家伙属实无语。
同学们挤在班级的讲台过道,别的班的学生也在走廊的窗户上打量着这间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叽叽喳喳地,还是老孙头出场,呵斥了几句,人群才又散去。
“我报警了啊。”保安对于这个撒泼的妇女确实无可奈何,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真可谓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好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报警电话。
那个躺在地上的女的依旧不慌,也许是因为一番打闹释放了情绪。那女人缓缓地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朝后捋了捋。
老孙头朝她说:“大妹子,就别坐在地上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总算听到了句人话。”那女人嘴上虽然是依旧不饶人,但是却已经单手撑过地面,想要站起来。
老孙头朝江山使了个眼色,江山一时间手足无措,然后才反应过来,把最近的一把椅子拽了过来,让那个女人坐下。
“要喝水吗?”老孙头问道。
那女人点了点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李梦圆,去我办公室给这位阿姨打杯水。”老孙头命令道。
趁这个空当,老孙头问:“大妹子,怎么称呼?你瞅我这脑子,这才想起来问你。”
“王招娣,你叫我招娣就行。”女人的语气显然平和了许多,“这么多天,也就大哥你愿意听我说说话。老沈家太不是东西了,不管我去哪里拦人,都是保安保镖,真他妈的操蛋。”
“那你到学校来也是为了找人吧,找沈永爱。”老孙头边说,边瞄了一眼校服上衣拉链被扯开,里面露出一件曼联球衣的沈永爱,“还挺懂球”,老头心想。
“可不是嘛,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我就想要个说法,我家华琛都摊在床上了,凭啥他老沈家没有任何责任?”“要我说,这事儿啊,你跑到学校来闹也没用,最好还是去打官司,走法律途径。你找沈永爱有什么用,说句难听的,这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他能顶什么事儿?你说是不是,大妹子?”这时的老孙头跟平时判若两人,语气莫名地舒缓。
“这么多人,属大哥说话最好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不像那些叼着粑粑橛子当宝贝的狗,叫得可欢嘞!”这女人剜了那两个保安一眼。
警察这次出警倒是挺快,大概是因为上次得事情成了惊弓之鸟。
依旧是上次那个年轻的小警察,江山心想:“这家伙怕不是得罪了所里的领导,每次都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套制服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所有的人都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小警察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再摆上次的臭架子:“咱们还是别在教室里说了,影响学生们上课,按理说,你这样扰乱公共秩序,是完全可以给你个行政拘留的。”
大概是因为消了气,女人很顺从地跟着警察走出了教室,但是要求老孙头和沈永爱一起去。理由是“我得跟这个王八羔子好好说道说道”和“这老哥会说人话”。
“快进来收拾收拾,上自习!”老孙头走出教室时朝在门口的吃瓜群众喊了一嗓子。
江山就纳了闷了,这老孙头是学过变脸吗?
办公室里出现了三雄鼎立的场面,小警察、老孙头和王招娣各自占据了办公室的一角,吓得江山是刚一把沈永爱推进办公室就直接开溜。在三国混,给汉献帝当跟班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赔偿什么的再说,我就想知道,你们沈家凭什么那么牛掰,我儿子救了这龟孙一命,到现在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你叫沈永爱是吧,你数数你家的狗撵了我多少次,连听救命恩人的老妈说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吗?”女人的话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恨。
沈永爱感觉自己面皮有些发烫,自己确实从来没有跟这个女人共情过,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麻烦的泼妇。即使是躺在病床上,沈永爱更多地还是在想张婕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他心中幻想出来的最痛苦的画面是张婕对隋自觉说:“认识沈永爱那个傻逼真的是倒大霉了”,他不想活在张婕话语里的自己是这样的一种形象。可笑的地方就在于他对张婕可能说的一句话的在意程度要远远高于被毁掉的华琛的一生。即使是在他对江山说,华琛再也站不起来了的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龌龊的卑鄙小人。
“还有你们警察,那么轻飘飘地就下定了结论,说我们家华琛只是点背,被砸到了而已,但凡你多问问几个人,也不会得出这么个结论。”王招娣继续说道。
小警察也自知理亏,警情通报中那一段他确实没有调查地详实。他不自然地压了压自己的大盖帽。
“我建议啊,这事最好还是先跟沈永爱的父母谈谈,如果谈不妥,再打官司。沈永爱,不是我说啊,你家里人这件事确实处理地,怎么说呢,有点昧良心。”老孙头在一旁建议道。
小警察说:“这样和和气气的多好,没必要撒泼,撒泼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以后注意了。还有沈永爱现在就给你家里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约个时间谈一谈。”
沈永爱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叹了口气,接过老孙头递过来的手机,给自家的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沈永爱一脸沉重,但是从话筒里的声音来听,老爷子倒是很开心,似乎是在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孙子,总算知道给爷爷打电话了。”直到沈永爱说让他来学校见华琛的母亲,老爷子那边的回复才多了一份凝重的迟滞。
“我爷爷说,他这就过来。”沈永爱挂掉电话之后,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说出了这句话。
四个人突然同时闭嘴,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可怕的宁静。
“华琛那孩子的伤真的没有办法治好了吗?”老孙头试探着问。
“医生说,以现在的医学水平,不管去哪里都不可能治好。我家那口子也到处托人问过了,所有的医生都表示无能为力。”王招娣顿了顿,用已经在地上滚得脏兮兮的袖子蹭了蹭眼眶,接着说,“这就是命啊,也不知道我造了什么孽,要让这孩子受这种苦。”
沈永爱的眼前仿佛又一次出现了那个笑得猥琐的男孩的模样。
有一次,两人一起在楼上的空教室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吹嘘着自己的游戏技术和性能力。
也许是夕阳让人变得矫情,沈永爱突然问:“咱们这样混日子,真的好吗?”
“不知道”,那个男孩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没有正形也没有烦恼,“反正我也不想有什么出息,未来就在某个学校找个看大门的工作,悠闲地欣赏来来往往漂亮女孩子的小腿。要是能有冰镇啤酒和油炸花生米,就更完美了,实在没有,也没关系。”
就是这么个谈不上有什么优点的男生,在最关键的一刻选择了跑向自己。,
沈永爱一时间有点晃了神。
老爷子少有地没有选择爬窗户进来。
“三百万太多了,最多一百万”,老爷子对华琛母亲的提议皱了皱眉头,“至于让我们集团公开向你道歉,那更不可能,这只是一件我们家沈永爱和你儿子的私事,不能扯到集团身上。我本人倒是可以对你家儿子的帮助表示感谢。”
“那就法庭见”,华琛母亲也不客气。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觉得你没有资本跟我打官司,还不如直接领了这一百万,省得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老爷子寸步不让。
就在江山母亲犹豫是否放狠话的时候,老爷子抿了一口随身带着的保温杯里的茶水,说:“这样吧,一百五十万。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让沈永爱登门致谢。”
沈永爱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涌而过,这老爷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抠抠搜搜的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都这种情况了,竟然还跟服装城里的大妈一样热衷于讨价还价。
华琛的母亲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显然可能是超出了她预期。沈永爱心想:“这两个人真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啊,不去菜市场吵一架可惜了。”
“那行,明天去这个地址,咱们签个协议。”老爷子写了个纸条,郑重地放在了华琛母亲的手上。
临走时,老爷子把沈永爱叫到一边。
“沈永爱,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内心其实是害怕见华琛的,是吧?但是有些事情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该见的人还是要见”,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今天我可以选择不来的,但是为了我的孙子,我还是来了。永远不要自以为读懂了人心。只有真正触摸到了才能知道那颗心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爷爷也老了,现在想拿钱还得找你那不像话的爹批条子,不像话啊不像话。”老爷子踱着步走出了教学楼,鄙夷地看了一眼守在楼外的保镖。
回到教室后的沈永爱很沉默,啃指甲的力度愈发大了起来,秃噜皮的指头上甚至能看到一点血丝。江山也不好问什么,只是低着头写着自己的文综卷。在卡壳的时候,时不时地用大拇指摩挲着自己中指上的老茧。
此后的一天,沈永爱又不见了踪影。江山感慨:“有钱就是好啊,可以完全不把学习当回事儿。”然后又接着低头往脑袋里塞英语单词。
沈永爱这一天可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轻松,上午他在一群西装革履叫做律师的东西的簇拥下,在一份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而现在,他正坐在一辆宽敞的房车里,朝着一个山村驶去。路途颠簸得很,还很窄,有些地方路窄到只能通过一辆车,最好祈祷对面不会迎头来辆车。窗外的景色对于沈永爱来说都是新奇的,但是他完全无心欣赏。
他的脑子一团浆糊,莫名地希望这段路可以更长一点。见到华琛,他应该说什么呢?谢谢你?太生疏了。对不起?更生疏了。他心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在争吵,吵得他头皮发麻。最终他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说谢谢你比较好。
而当他被推进坐落在村头的二层小洋房里的那个房间时,如同江山附体一般,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华琛见到沈永爱的时候,有些茫然,显然没有人通知过他。
还好,无论是华琛的父母还是父亲的手下都识趣地走出了房间。
沈永爱拼命地运动着嘴部的肌肉,总算挤出了一句:‘你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以后想调戏小姑娘难喽“,语气里竟然有着一点欢快,”你怎么样?还站得起来不?“
“医生说,还是能站起来的,不过剧烈运动估计是与我无缘了。“
“本来也与你个死胖子无缘“,华琛还不忘调侃一句,”我是没指望喽。父母都不愿意跟我说,但是我能看出来,其实我彻底瘫了。“
“不是的,还是有希望的。“沈永爱试图撒一个慌。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华琛把右手拢在嘴边,用气声故作神秘地说道,”你撒谎过后会不自觉地把左手大拇指放在嘴里啃。“
沈永爱急忙把手放到腿上。
华琛笑了笑:“你也不要觉得对我有多歉疚,我冲过去救你只是因为我乐意,我清楚自己是个烂人,但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了,因为只有你个傻子愿意听我胡扯的那些鬼话。如果重来一遍,我一定不会这么做,但我不后悔。“
沈永爱模糊了眼眶,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你是个傻子,傻子,大傻子!“
“没听说过年级倒第一说别人傻的。“
“你就是傻,傻透了!“沈永爱嘟哝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华琛伸手从被窝里拿出了张水彩画,”你看怎么样?“
沈永爱看着纸上那个正在色迷迷地盯着张婕的自己,说:“不怎么样。只有你才那么猥琐。“
阳光不遗余力地在两个人的脸上调着颜色,晕染出了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