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旧游无处不 ...
-
“我的好大儿，为父给你带回来的这幅油画怎么样？”沈永爱一脸洋洋自得。
“不怎么样”，嘴上虽这么说着，江山的眼睛倒是一刻都没离开过自己手中的这副肖像画，画中人脸上浅浅地点缀着一颗痣，画的是江宁。
“这你就不识抬举了，这可是我跟华琛特意要的，他平时闲着的时候，没少画学校里漂亮的女孩子。”
“那你替我谢谢他”，江山敷衍地说，“这眼眉不对，她没有那么浓的眉毛。”
“行了啊，知道你观察得仔细，艺术总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嘛。”
“我看你的心病的确是全好了，要不也不能这么油腔滑调的。”江山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那副油画。有了这副画，他脑海中，江宁的形象瞬间清晰了很多。
“我还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沈永爱故弄玄虚。
“什么秘密？”
“华琛竟然跟你是一个村的，叫什么杨树沟是吧，他爹还是你们村村长呢。”
江山眼里浮现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少年的模样。即使是小时候，他也跟那个孩子不熟悉，那个孩子只有每年盛夏的时候才会回村里，这时候门口便会停着辆的白色丰田车，引来村里人钦羡的目光。总是有很多孩子跟他一起上树掏鸟，下水摸鱼。这倒不是因为他多么有趣或者多么有个人魅力，而仅仅是因为跟着他玩，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他们家吃一种叫做“大火炬“的冰激凌，那栋二层的小别墅里有一台大大的冰箱，而雪糕就放在冰箱里成堆的生鸡腿旁边。
江山还记得，那火炬大到满满的几大口都吃不完，他那个时候就在梦想着，如果自己有一天有钱了，一定要一天三顿“大火炬”。
这个梦想没多久就被那个孩子手中一把20块的“大黄河”玩具枪的愿望替代了。他还记得自己用着四块钱的弹弓，在枪战中用被打的落荒而逃的模样，自此不再相信抗日奇侠能有那么大能耐。
随着岁数见长，江山不再对这些孩童的玩样儿感兴趣，也不再关注那个别墅前，夏天会不会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他有了别的东西来撑起自己骄傲的头颅。
“时间过得真快啊，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这辈子都意识不到，华琛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江山颇为感慨。
“确实有点快，这段时间，爷可真的是拉下了一屁股饥荒。“沈永爱望着眼前厚厚的一叠试卷，发出了一声长叹，”苍天啊，大地啊，人为什么要学习啊！“
“因为你超笨，因为你超蠢，以为你丫没脑子，因为你天生脑瓜缺跟弦。“江山颇为得意，自己顺口溜编的属实不错。
“你说的都有理，行了吧”，沈永爱看着自己面前的英语卷，一脸便秘，”山哥，你说这英语咋么学啊？“
“我他妈怎么知道咋个学，要是我英语能跟大神们一个水平，怎么也能混个年级前三当当。”
“这个老羊倌也太不靠谱了，光背单词有什么用，一碰语法不还是抓瞎。再说了，就他那臭水平，别说教我们了，他自己去考也考不了几分。‘黑山老妖’还说他靠谱，我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沈永爱一个劲地抱怨着。
“嗐，抱怨也没用，校长都是人家亲戚，都姓刘呢。”
“我可不是校长亲戚”，是老羊倌的声音，“怎么，你们两个不上课间操？”
江山朝着沈永爱吐了吐舌头，意思是怎么这么倒霉。
沈永爱强忍着笑意，脸憋得通红：“老师，我这么个残疾人自然是不适合上课间操的，江山是老师特批照顾我的。”
“你叫沈永爱是吧，我看你的行政级别比校长都高，校长还没配备专门的秘书呢。”老羊倌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尽管那里一根胡须都没有，“课间操结束后，你把这份卷子发了，用一节课的时间考一下，下节课下课的时候记得收上来。”
“我？”江山难以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我还能指望这个行政级别比校长都高的？“老羊倌倒是不吝惜对沈永爱的嘲讽。
老羊倌走后，沈永爱一阵诧异：“这老羊倌怎么突然这么有劲头了？“
“不知道，你问我，我上哪里去知道啊？”
江山依旧对大庭广众之下说话感到发憷，但是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那就是不带着脑子说话，反正就是个收发卷子的工作，不用脑子也能完成。
所以当课间操结束，大家陆续回到座位的时候，江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念叨完了老羊倌的要求。
“按照英语老师要求，这节课进行英语测验，接下来由我来为大家分发试卷，请大家保持安静，切勿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壮着胆子说完这话之后，江山才感觉出来自己的脸热的像刚出烤炉的地瓜，总之再多说一句话就绷不住了。只得蒙头迅速地将试卷分发下去。这么一件小事完成竟也给江山带来了不小的成就感。
沈永爱朝江山挤眉弄眼的，那意思就像是在说：“行啊，小伙子，官腔都用上了。学得挺快啊！”
江山懒得理他，回到座位上便开始做题，题型是很常规的阅读，但是单词量颇大，导致江山读的目眩耳鸣的。
也不知道老羊倌到底是那根弦搭错了，相当快的便把试卷批改完成发了回来，甚至占用了晚自习时间来讲题，这是这个懒货之前从未有过的举动，江山看着自己半试卷的红叉，沈永爱看着自己满试卷的红叉都陷入了沉思。
老羊倌说：“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想到了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奇技淫巧。第一条便是阅读题要阅读不要理解。”
众皆哗然，人家题型都叫阅读理解了，你却搁这讲要阅读不要理解？
“我就知道你们对我极其不信任，没关系，我给你们的是一套河北高三一模试题中的阅读理解部分，单词量对你们来说有点大，里面超纲单词也是有一批的，但是按照我的逻辑去分析，虽然依旧可能会读不懂文章，但是绝对不至于错得如此惨烈，不至于只有赵思捷一个人正确率达到70%。高考英语说是考英语，但实际上只是在考学会了基本单词基础上的基础逻辑。基础单词部分，我打算对你进行一个月的重点强化，至于基础逻辑部分，今天就跟你们讲讲。”
听到张婕二字，沈永爱尴尬地低下了头但旋即又昂扬地抬了起来，像极了被压扁了的牛皮糖。
“你们看，从段落来看，but、because、therefore等关联词都暗示着重点句；从句子来看，提炼出来的主谓宾定状补又构成了最基础的基础的阅读考察点；最后聚焦到词汇上，你们来看这些选项，是不是都是对原文的同义词替换？不信是吧，来看第一篇阅读……”
江山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么激情澎湃的老羊倌，也没有见过一个愿意直接教应试的老羊倌。他的那些奇谈怪论可能在名校中早已不稀奇，但对于江山而言似乎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自己还在应试教育的门外费劲巴拉地兜圈子呢。”
晚课下课，教室门口竟出现了个不该出现的人，更稀奇的是，这人竟然是来找老羊倌的。
“要死不死啊，这晕血小护士，穿成这样，是来炸锅的吗？”江山望着穿成芭比娃娃的晕血小护士暗忖，难不成老羊倌和晕血小护士还是一对儿？这鹅黄色连衣裙、白色丝袜、黑色小皮鞋，它怎么看怎么和晕血小护士不搭啊。
眼见着两人一起走出了教学楼，老羊倌脸上还晕着红。班里已经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大概是因为上次的事儿闹得，张婕淡出了八卦界的“权力中心”，现在“掌权”的是李梦圆。
对于李梦圆，沈永爱是如此评价的：“泼辣无双谁敌手？母虎一叫天下白。”
这位“大姐大”讲述着自己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八卦，说是老羊倌和小护士是大学同学，老羊倌单恋小护士，大学时期没少被小护士伤心，毕业后小护士找了这么个学校的工作，老羊倌跑到澳洲去留学，但是还是对小护士念念不忘，于是还是来到了小护士在的学校，来当个英语老师，现在这情况是多年的冷石头终于被捂热了。
江山无力吐槽其中的离谱之处，老羊倌怎么看也不是为了爱情那么奋不顾身的人，再说了，一个学师范的和一个学医的，八竿子打不着，咋做的同学？认为晕血小护士是护士而不是医生这点，江山倒是深表认同：“果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带着一堆的“圆圆圈圈圆圆”的疑问，江山在每天固定的泡面时间问小护士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晕血小护士只来了句：“你猜？”
江山给小护士讲了李梦圆那个版本。
“真美好啊，爱情要真的有这么美好就好了。”
“所以你跟那个老羊倌还真的是情侣啊。”江山舌头吐得像吊死鬼。
“真美好啊，向往故事里的自己啊。”
“不是吧，你来真的？”
“可不嘛，我就喜欢这种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啊？”
“嗯！”
不得不说，应试教育就是应试教育，想太多反倒没什么好处。老羊倌打了一个月鸡血的讲课的效果立竿见影，我们这基础不牢的班级，平均分竟然迈上了一个大台阶有了跟理科小班掰掰手腕的可能。
江山也很开心，这是他英语成绩第一次迈进130分的关卡，在文科里的排名首次来到了第一名。虽然只比第二名的赵思捷多了0.5分。
“江山，就由你来当我的课代表了。”老羊倌在课上说。
“我？”江山咂了咂舌。
“你！”老羊倌斩钉截铁。
“你跟晕血小护士还真是一对啊，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江山心想，表情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就在一切都似乎步入了正轨的时候，江山察觉出了一些不好的端倪，他去办公室的时的时候总是能听见老羊倌一个人在叹气，而当他敲门进入的时候，老羊倌又会慌慌张张地往抽屉里藏什么本什么书。
老羊倌的激情来的快，去的也快，课堂上的他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早死早超生”的烂怂模样。
在寝室的内部八卦会上，江山和沈永爱就这一问题郑重严肃地交换了意见，双方达成了共识，高低得弄明白老羊倌怕被别人看到的书究竟是什么。
胆子早被沈永爱带大的江山决定与沈永爱联合行动。江山在给老羊倌送作业的时候，趁老师们不注意故意把靠走廊的通气窗扭开。下晚自习后两人从小窗翻进去拿到书。
一切顺利的离谱，尤其是有了沈永爱的轮椅的加持，江山翻过那小小的窗真就是易如反掌。江山顺利地拿到了白天老羊倌藏在抽屉里的书，但是这时候他才发现两人计划中的最大漏洞，江山可以踩着沈永爱的轮椅进来，但是他能踩着什么东西再出去。
“完蛋！沈永爱，怎么出去啊！”
“急什么急，来了。”办公室的门开了，沈永爱展示了下放在门框上的钥匙。
江山好一阵无语：“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再说了，你一句话不说，一下子就翻过去了，我以为你有什么法子还能一下子翻出来呢。”
江山突然觉得他那两片随着笑容上翘的猪头肉应该挺好吃的。
两人在寝室研读起那本书来，是本全英文的书，两人看的一个头两个大。
沈永爱说：“kiss我懂，是亲吻的意思，penis、vagina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啊，不过我倒是从这书上看出了点东西。”
“什么？”
“你看这书的作者。”
“G-u-an Y-ang，怎么了？”沈永爱还是没反应出来。
“杨冠，这不就是老羊倌的名字吗？这书是老羊倌写的。”
“我擦，他这么厉害，能写全英文的书。”
“不过这书名确实不敢恭维，《Gay,Lesbian and Their Dead Castle》。”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确定，但是Gay可是同志的意思，同志，什么什么和死亡城堡，一听就是大毒草。”
“额，江山，你知识都学杂了。”沈永爱调侃起江山来。
“这不是大纲词汇吗？这个词还有美好的意思，沈永爱，你上课又没有认真听课吧。”江山也不甘示弱。
“所以，让老羊倌一会儿如同打了鸡血，一会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的究竟是什么呢，跟这本书又有什么关系呢？”江山在沈永爱的呼噜声中，挠破了头也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个逻辑，还好啤酒的功效尚可，江山在头痛中睡了过去。
老羊倌越来越消沉，一直到后来课都上的很勉强，让学生们做题，让学生们自己对答案，让学生们自己讲题，班里学生怨声载道，这到底谁是老师啊。
出人意料，沈永爱最近几天倒是格外安静，江山很费思量，难不成这哥们经历如此多的事儿之后终于浪子回头了？仔细一看他忙碌的东西，江山又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恨铁不成钢”，他正拿着本牛津词典，硬啃老羊倌那本书呢。
李梦圆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非要看他在看什么书。结果，李梦圆也就着沈永爱的标注也看得津津有味。自此，这本书便在全班传播了开来，复印版乃至于手抄版都出来了，虽然有几次，鹰秃子抓到了这些奇怪的东西。他一看全都是英文，而自己作为英语老师当年的功底早就忘光了，也只好不懂装懂地说：“做英语阅读要严肃，不要浪费了材料。”引得沈永爱差点把屁憋出来。
事情还是朝着失控的方向继续前进，老羊倌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江山也很焦虑，李梦圆等人已经打算组建第二次“倒杨战争”，可自己作为课代表并且成绩在老羊倌的指导下显著提升的人，也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总之自己是左右不是人，江山不得不感慨，“人间不值得。”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不知道问题是什么，而谁有可能知道问题的内容呢？老羊倌……对了，晕血小护士！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当天晚自习江山选择做的数学卷有点简单，以至于他晚自习的最后半节都在想怎么解决老羊倌的问题。一下晚自习，他便奔着小诊所而去。
“晕血小护士，你知道老羊倌究竟发生什么事儿吗？”江山单刀直入，直接把偷来的那本书放在了晕血小护士的桌子上。
“这事儿啊，一百桶泡面，我就告诉你。”
“六十桶？”
“八十桶。”小护士还价。
“成交！”江山回道。
晕血小护士有些懊恼：“我怎么感觉自己亏了呢？”
“快讲，快吹熄灯号了。”
“着什么急，这就讲。”晕血小护士看江山火急火燎的，故意放缓了语速：“杨冠这个人啊，太好面子，总觉得自己只有有成就了，才能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抬起头来。而他又把成就的含义限制得太死，总觉得自己只有堂堂正正地发表本书才能算是有成就，全都得怪他那段该死的留学经历，我也整不清楚，反正就是本来都打算读英语文学的博士了，结果因为学术不端，连个硕士文凭都没拿到。据他自己说是室友剽窃了自己的文章，但他又拿不出什么实质性证据，这事儿就成了无头公案。他凭着自己985师范大学毕业的身份，踩着年龄的红线在这个县城的高中找到个工作。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但对文学和发表的偏执却保留下来，总想着通过写本小说，写两篇英文论文来证明自己。他热血因为小说发表了，他晦暗大概是因为他发现即使写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前几天他还能接受我出去吃饭的邀请，这几天就完全不搭理我了。其实，我很想说，我不在乎他究竟有没有成就，我相信他正直的人品，我希望他能够正视我，毕竟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他，最最最希望他还能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了。”
“咦惹，好肉麻，晕血小护士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呢，怪不得当不了医生！”
“江山，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是正经医科大学毕业的，是正经的医生！不是护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