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我的名字 希望这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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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处，一身青衫的人走出，神情从容淡定，看着站在面前的人时眸中多了一份担忧。他与对方对视片刻，却只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坚毅和决绝，就是在他说清其中风险后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和犹豫。
“你真的想好了么？现在停下还来得及。跟他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应该也感受到变化了，其实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真的做到最后一步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临华看着面前的人再三劝阻，可面前的人依旧不为所动，抬手打住了他的话。
沈忆君掠过他的身边朝外走去，淡然道：“最后一步是要用到轮回之境？”
临华回过身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暗自叹口气，心道他就算劝说再多次估计都无法改变对方的决定。这一刻，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温庭雪的影子，明明是世间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在某些方面出奇的像，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是。”他回答了沈忆君，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若是成功，今日之后，这两个原本没有任何关系的灵魂将永远捆绑在一起，就是到死也无法解除。不过他并不担忧温庭雪，反倒是更担心面前这个人。
其实比起当初差点杀了他的沈忆君，于他有大恩的温庭雪在他心里的地位应该更高一些才对。但或许是执掌人间情缘一事数百年，即使看了那么多白头偕老、矢志不移的情爱，此刻跟沈忆君的比起来，怕也稍逊一些。
不是说那些人的情爱不值一提或是不珍贵，只是他还从未见过会有一个人傻到如此地步，傻到沉迷其中，甚至是不要命的程度。别人丢的或许是这一世的命，但他却是永远地束缚了自己的生生世世，只为和这一世的另外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
沈忆君曾问他有没有能将两个人灵魄联系在一起的办法，那个时候他起了警惕之心，以为沈忆君接近温庭雪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夺取他灵魄上的灵力。或许天界众仙都认为温庭雪是灵力最低下的仙官，他却是不信的。
六百年前，他下凡历经情劫，虽然最终成功回到天界，却因对柳芷兰的执念太深生了心魔，怨念深重，周身魔气萦绕。而那时的温庭雪降生天界不久，也是才受封了“绛雪上仙”，还没有传出灵力低下的事情。他最后能安然摆脱心魔也是因为那天温庭雪在桃源台驻步帮了他。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依旧不清楚对方当初为什么要帮他。摆脱心魔，不管是自己还是由别人帮忙，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而温庭雪反倒是没受到任何影响一样，更像是顺手为之。
他走时只折了枝桃花带走，不仅没向他提任何要求，更是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而后来的百余年里，他似乎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不会认错人，始终坚信温庭雪绝不可能是天界众仙口中所说的那样灵力低下，但也无从知晓对方为何会成了那样。
此刻，就算不是因为当初那份恩情，从天界安危的角度出发，他也不会贸然告诉沈忆君将两人灵魄联系在一起的办法。
而那一日，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主动提了一个他意料不到的要求——他要求这种联系是单向的，不会对温庭雪构成任何威胁的，最好对方都不会察觉到。
* * *
放眼望去的往生花妖冶而鲜红地盛开着，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凄感。空气中彷佛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的心境也跟着不由得沉重起来。
轮回之镜前，或许是提前得了沈忆君的授意，不再有引渡人带着亡魂前来。
四周静谧开阔，只有一黑一青的两道身影。
“联系一旦通过轮回之镜搭建成功，此事便算完成了，以后你的命也就彻底给他了。”临华这次不再是对着沈忆君说，而是看向轮回之镜，更像是在对着它阐述一件事实，让这渡了也见了亿万亡魂的轮回之镜也跟着见证这傻到极致却也爱到极致的事情。
他执掌了人间情缘一事那么久，自己也是历过情劫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沈忆君对温庭雪到底是什么心思。
更何况这人的爱就和他的身份一样高调，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他不知道温庭雪看不看得到出，但若是喜欢过一个人，应该都不难看出沈忆君从遇到温庭雪后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无声地写着“我爱你”。
或许这爱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不仅是镌刻心底的亘古不变，还是以命为誓的至死不渝。
“需要多久才能完成？”沈忆君同样凝视着面前的轮回之境，像是透过它看着什么。
“至少半年吧，这期间你的身体会陷入沉睡之中，所以不会感受到任何的痛楚。”
“半年啊……”沈忆君跟着呢喃了一遍，再抬头时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浅笑，连眼底都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长叹道：“半年太久了。”
临华余光看到他的神情，知道对方这笑断然不是冲着自己的，尤其是在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他微蹙了下眉，“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他其实是有缩短时间的办法，但那样就不能保证沈忆君在沉睡期间能够安然无恙了，或许会梦魇缠身，受尽心理上的折磨，也可能是承受直抵灵魄深处的剧痛。
半年时间，是最安全也是他最有把握的时限。
“有。”沈忆君坦然承认，语气柔了几分，多了期待。“他答应我下次再见之时会送我份礼，所以我得早点去拿。”
临华一时无言，知道这里的“他”指谁。
这是礼物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不，或许是他不想让温庭雪等得太久。
沉默半晌，“缩短时限也是有代价的，你若想清楚了我倒是可以帮你，但是一旦实行同样没有后……”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是什么代价沈忆君就已经下定决心让他动手。跟对方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也懂得了有些事情多说无用，于是也不再浪费口舌。
下一刻，轮回之镜上冲出一道锋芒缠上沈忆君，镜面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透过半透明的镜面，连对面的往生花都跟着摇曳起来，花枝撞在一起，发出沙沙声响，不少被挤压得变了形。
漆黑的天际被折射出来的光芒映成浅红色，远处无痕河上水面动荡得厉害，成百上千的冥银鱼像是受到这影响，躁动起来，不断跃出又落下，直把平静的河水搅得一团乱。
远处亡魂嘶鸣，冥蝶飞窜，整个冥界似乎都因为轮回之镜的异动而变得极度不安起来。
临华倏然明白为什么沈忆君要提前令引渡人带着亡魂离开了。看来这冥界界主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冷血的人。不过也对，哪有冷血的人会为了别人把命给搭上。
冥界的躁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沈忆君阖上双眸才消停下去。
临华按照他的要求将他传送到了指定的地方，在确定沈忆君能醒来之前他都会待在冥界。重新折回大殿，很快有人给他安排了居住的地方。
……
等沈忆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既不是他预想中会令他后怕的情形，也不是一开始的往生花海，而是一处朴素且十分干净的庭院。
天边落着雪，院前雪覆红梅，檐下白气袅袅，淡淡的茶香拂过院内每一处角落。
这是个对他来说极其陌生的地方，但当看到那抹正背对着他煮茶的雪白身影时，他的心口咯噔重重跳了一下，嘴唇半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头就跟噎住了般久久吐不出一个字来，直到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仙，这次的宴会你会去不？”
沈忆君依旧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恰在这时对方也回过身来。二人目光相撞，那双清莹透彻的桃花眼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直望进他眼底，令他呼吸陡然一滞。
温庭雪走了过来，却是直直地从他身边掠过，而方才那目光也是对着那道稚嫩的声音的主人。沈忆君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幻境，对方不可能真的看到他。
他通过轮回之镜强行与温庭雪架连起灵魄上的联系，那么这里发生的一切是与他有关也很正常，或许眼前看到的就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本以为会是经受梦魇之苦，不曾料到却是目睹温庭雪的过往。
他转过身，同样看到了那名童子。如果没有记错这是桃源台的童子，叫辜月，他当初借着冥蝶上天界的时候曾见过一眼，还有些印象。
* * *
温庭雪给辜月递了杯热茶，唇边始终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一眼望去如沐春风。他没有回答辜月的话，又重新折回去继续煮茶。
辜月在接过茶后看到温庭雪的动作时心下了然，明白了这是回绝的意思。至于这茶……他低头看去。茶盏是最普通的瓷制，但里边的茶水却清澈透亮不浑浊，茶香味沁人心脾。
茶是好茶，煮茶的人功夫也到家，但……十有八九就是送客茶了。
辜月仰头喝了手中热茶，并不意外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将茶盏放下，临走之际，却在抬头看到温庭雪于树下烹茶的情形时晃神，怎么也挪不动脚。
说实话他已经见过温庭雪很多次，也算认识了几百年，但很多时候，对方都能带给他如第一眼时的那种惊艳感。
在他身后，树上的花正于冬日开得正盛，洁白无暇，似要与这漫天的新雪争魁。花香混合着茶香，烹茶的人跪坐在檐下，一袭白衣，肩上披着厚实的斗篷，颈口一圈细密的绒毛。
独坐天地间，清风洒兰雪。①
不仅是辜月一时看得愣住，就连一旁的沈忆君也将目光静静地落到他身上，淡淡的笑了。
辜月心道绛雪上仙真是生了一副又好又耐看的皮囊，就是看了几百年仍不觉厌腻，甚至再没见过比他样貌更加好看的人。
温庭雪看着身体清瘦，但生的其实既不阴柔也不妩媚，不笑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出尘和冷清，专心做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但若是他看向一个人或是喜欢的事物，眉宇则又会舒展开来，长睫红唇，挂上春风似的浅笑，看得人心尖都跟着荡漾起来。
“还有别的事么？”温挺雪依旧低着头烹茶，温和的声音夹杂在寒风声中传过来。
辜月浑身一颤，啊了一声后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停留的太久，连忙摆手道：“没、没没有了。”
他说完就欲离开，事实上他的脚已经迈出院子大半。但一路走过来，他才倏然发现一直以来都存在的一个问题——温庭雪的春还殿内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天界的时间与人间相通，今日是冬至。
细雪从空中懒懒散散地飘落而下，辜月停住脚步，回过身，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突觉一阵心疼。明明从正面看上去唇边还挂着浅笑的人，却也能拥有一道这么孤寂的背影。
临华真君的宴会向来设在三月天，那时候的桃花开得最盛，酒也酿得最好。但今年好像是碰上了一些事，改至一月，他也只好提前来通知。
今年的冬天很冷，若还是一个人的话，兴许会更冷吧。
温庭雪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没有回身。火上的泉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不停地冒着水泡。他舀出其中一瓢水，再用竹夹在沸水中转圈搅动，定量出所需的茶末投入沸水中，最后一齐重新倒回泉水中。
“上仙……”辜月重新折回来，他不忍心留温庭雪一个人度过冬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扭捏地站在他身后。温庭雪也没立刻接他的话，似乎在等着他的后文。
少顷，察觉到什么，温庭雪将烹煮好的茶水倒出，回过头莞尔一笑：“要留下来继续喝杯茶么？”
如果说方才那杯是“送客茶”，那么这杯便是“留客茶”。
辜月听了出来，倏然笑起来，走近应道：“好。”
“……”
温庭雪其实不常留人在春还殿，但不代表着他不渴望与旁人亲近。或许是辜月的去而复返给了他勇气，又或许是还从未有人会在冬至来找他，在洞察到辜月有留下的打算后他也尝试主动提了出来。
辜月捧着茶暖手，与温庭雪坐在一处，只是顾忌着温庭雪不喜欢别人触碰和靠得太近，他刻意与人隔了一臂的距离。
院前的雪比方才小了许多，辜月呵出一口白气，侧头问道：“上仙，你有名字么？”
温庭雪虽然受封“绛雪上仙”，却从来没有上仙的架子，就是对着他一个服侍人的童子也是十分温和，没有尊卑一说。他替临华真君来了春还殿这么多次，在对方的好脾性下也渐渐胆大起来，第一次对着他提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温庭雪没有介意他问出这个问题，不过反应也不似平常。他愣了一下，跟着喃喃了一句：“名字么？”
辜月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是啊，除了天道给的封号，大家还会有一个自己的名字的，比如我就叫‘辜月’。”他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温庭雪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垂眸沉默半晌才看向他道：“每个人都要有名字么？”
辜月被他的问题给问住：“唔……应该是这样的，我感觉名字就像一个人的标识，有了名字一个人才是完整的呢。”
温庭雪在听完后重新抬头，看向庭院内。
天空纷纷扬扬飘着雪，他们从高处落下，自由自在，可以乘着风落至世间各地。他看着雪花落进他这庭院，最后在地上积成一层薄雪。
它们本可以落到山岚松林，待到来年春回大地，成为山涧中的清泉，汇入河海，游遍四方，看尽这世间的万般美好。可如今落入此院，却不得不和他一样被束缚在这春还殿内，最后亦消融于此院。不会有人知道它们曾经雪花时的模样，更没有人会为了哪里都可以看到的雪而去刻意记住它们……
就在辜月几乎要以为温庭雪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时他开了口，只淡淡说了三个字：“温庭雪。”
“啊？”辜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庭雪偏头看向他，莞尔：“‘温庭雪’，我的名字。”
重新抬头，笑意未散，沉进眼底。
他希望，这庭院内的每一场雪也都能被温柔以待。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108章 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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