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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世间的梦 这世间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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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其实很细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很神奇的一点,温庭雪还是在众多声音中准确地抓住了它,近乎成了一根救命稻草不敢放过。
不知出于何原因,这道声音并不让他感到吵闹和厌烦,甚至……带来一丝心安。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弃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辨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尽头,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同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说话的事物。然后于倏然某日,看到了一人,不管是否见过,都成了一种慰藉,想要迎上去。
而现下那道声音,就是这芸芸声音之中、陌生环境之下的一种慰藉。
“……你是谁?”温庭雪的神情恢复了几分,不再是冷漠无情。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又重复了一声“树仙大人”。这一次温庭雪听得真切。
他垂眸跟着喃喃重复了一遍:“树仙大人……”
温庭雪抬起头来,“你在叫谁?”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但上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
他现下想不起来。下一秒,一个只到他胸膛高的小少年从火焰的另一端走出,他是人群中唯一跨越了那道阻碍的。但如果他没有满脸血污,温庭雪会很庆幸终于得见这个一直梦到的人。
他的身上尽是伤痕,血肉模糊,甚至到了躯体出现腐烂的程度,唯有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干净透亮,胜过天上的辰星。
“你……”温庭雪想问的问题倏然噎住,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其实对方这个模样他也并不能辨清他是谁。但或许是见过这双眼眸太多次,多到他以为和对方已是故人,在这一刻再见,尤似故人久别又重逢。
小少年嘴唇上下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然而这次明明离得更近了,温庭雪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了。
“什么?”他希望对方能够再说一次。
“我来……带……”
温庭雪还是听不太清,他走上前几步,想离得再近些。就在他开始动作的同时,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剑鸣声,四周的火焰似乎烧得更烈,窜得更高,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控制。
温庭雪的瞳孔骤然紧缩。下一秒,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而他雪白的衣裳上也溅上了斑驳血渍,汇聚成珠,滑落下去留下长长一道血迹。
“别哭。”
他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然而常朝也在同一时刻刺穿了那小少年的左胸,一如他操控着常朝所斩杀的那些人一样。
别哭……别哭……温庭雪的脑海里、耳边只剩下这两个字,不断重复,好似要留下深刻的烙印,令他再忘不了。
他猛地弯下了腰,左胸口传来一阵撕心的疼,疼得他喘不上气,疼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人在拉扯着他的心脏,却又始终不给他个痛快,就这么不停地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想要挣扎、发疯发狂。
渐渐地,温庭雪的双目开始逐渐涣散,重新变得冷漠无情,却在最后关头,有一滴清液顺着他的脸颊啪嗒砸落。
怎么会这么难受,像要死了一样……
* * *
温庭雪猛地睁开眼然后坐起身来,呼吸粗重,后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汗。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良久,待到呼吸平稳一些才动了下手指,来回翻看着手心手背,直到确认没有血迹才安下心来。
屋外,夜色依旧沉寂,月轮像是蒙上了一层蜘蛛网,有些浑浊,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样,不再是清澈明亮的了。
温庭雪彻底失了睡意,他又出神地看着窗外好一会,才终于敢确信自己方才是做了梦。他将手覆盖到双眼上,半是无奈半是想笑,于是他也真牵动唇角笑了一下,却是苦笑。
他怎么会又做这样的梦……
他在梦里有恨意与怨念,无比强烈,甚至起了杀意,操控着常朝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放在天界不论是哪一个拎出来都足够他遭受灵思台的惩戒。他倒不是畏惧疼痛或是害怕受到惩戒,而是他愈发觉得自己变得奇怪。
直到现在,明知方才的一切是梦境的情况下,他的胸口还是感觉闷闷的,只要一想想梦里的事他就会无故地感到怨恨。
他不敢确定,若是梦中的那些人出现,他能不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次提起常朝。他失了自信,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逐渐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无论好的坏的。
温庭雪放下了覆在眼睛上的手,下床走到屋外。院内有一间小亭,他在那一坐就是许久。
沈忆君告诉过他梦里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会带给他那样真实的感受,尤其是多次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以前他是不信梦的,也甚少做梦,几乎是无。可他现在却有些动摇了,他是否忘记了什么事,不然怎么会频繁地看到类似的画面却始终毫无印象。
等到温庭雪想起要回屋的时候,天边已经透出些许熹微,将原本黯然的天空染成淡蓝色,这里的宫墙很高,隔绝了两个世界,一方热闹一方寂静。他站起了身,正准备往回走就听到另一间屋子的门被人推开。
他在看到沈忆君的那一刻愣了一下,沈忆君也同样如此。两人都没有开头说话,最后是沈忆君先朝着温庭雪那边走去。
他停在了温庭雪面前,紧接着便自然而然地抬手抚上温庭雪的脸,手指摩挲着他的眼角,说:“在这坐了多久?”
温庭雪的眼眶周围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然而沈忆君的重点却不是在追问到底是哪种上面,他安静地等着温庭雪。
温庭雪却抿紧了下唇并没有回答。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沈忆君的触碰没有生出想要退却的想法,甚至感到了一阵心安,一种实在感。好像直到他的出现,直到他碰上自己的那一刻,他才完全确定自己已经出了梦境。
良久无言,沈忆君也不催着他回答,反而牵过了他的手准备往外走,说:“我带你去吃些东西?”
温庭雪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确定自己听到什么后浅浅的笑了,将方才那些不快暂时抛之脑后,说:“为什么要是吃东西?”
沈忆君开口给他解释起来: “以前有人特别爱吃甜食,甚至好几次用膳都只光吃甜糕。我曾问他为什么那么爱吃甜食,阿雪知道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么?”
温庭雪摇摇头:“他是怎么回答的?”
沈忆君:“他说能够满足欲望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他的欲望则是口腹之欲,所以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就在吃的事情上满足自己,用‘甜’压过那些‘苦’。”
温庭雪听完觉得好笑,反问道:“那要是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呢,还会吃甜食么?”
沈忆君手上已经召出了落尘,说:“会。只不过是为了记住甜的味道,好在不开心的时候能够想起。”
他说完偏过头来,“我记得阿雪同样喜欢吃甜食,所以你要跟我走么?”
沈忆君偏过头的那一刻温庭雪也同样转过去,刚好与那双在梦中极其相似的眸子对视上,温庭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却不是回答方才沈忆君的话。
“我做梦了。”
沈忆君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感到困惑,或者说他对温庭雪有足够的耐心,多少猜到了他有心事,所以愿意听他说一说。
“嗯。”
得了回应温庭雪便继续往下说。
“梦里有一个人,和你的眼睛很像。”
“我梦到他很多次,但我好像总是对他……做出不好的事情。我想知道他是谁,我以前是否认识他,又或者说我是不是将他给忘了。”
温庭雪说到这便停了下来,沈忆君适时问道:“为什么想要知道他是谁?”
温庭雪却倏然答不上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那人总是出现在他梦里,又总是以一种不好看的形式离开,于是他想知道对方是谁,也仅此而已。
可要是真的有一天他看清了那人的样貌,甚至知道了他是谁呢?他要做什么?要去找到那个人跟他说自己的梦么?
他不知道。
* * *
温庭雪摇了摇头,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口被揪了一下,像是有一块被剥落了下来,而他那缺失的部分上承载着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好久好久。
沈忆君也不意外于他的回答,重新偏过头去,眸光却黯淡了几分,说:“阿雪既然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吧,说不定这世上并不存在那个人,又或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可能都不知道你梦见了他,甚至都不认识你。”
温庭雪闻言后却不再说话了。
其实他也知道沈忆君说得很有道理。既然是梦,便是虚假的事物。哪怕带来的感受再真实,哪怕梦里的人再好再坏,做梦之人也终有醒来的那一刻,梦醒了,所有的一切便烟消云散,甚至不会在这世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做梦的人兴许还会记得一二。但时间长了,也仍旧会被慢慢遗忘。
温庭雪已经记不太清梦里看到的场景,也记不清梦里的人都说了什么。
这世间的梦,允许存在,但终将被淡化、遗忘,就像许许多多来过这世间的人一样。
可他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去做到释然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还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他总感觉世上一定存在那个人,只是他兴许还没遇上。
“阿忆,你带我走吧。”
温庭雪过了良久才再次开口,这次一直镇定的沈忆君却神色微顿,露出了意外之色。
哗的一下,有什么维持已久的东西好似被这句话打碎,显出一道裂痕。于是阴冷了百年的地方寻到了一丝当初的清明,于二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