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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难逃一劫 那个懦弱了 ...
随着国师声音的落下,朱雀尾羽也从他手中脱离而出,向着正殿上端快速飞去。哪怕众人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朱雀尾羽被团团黑雾包裹住,朱雀灵息在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形成的灵压让众人皆脚步一顿,一时喘不过气。
这朱雀尾羽上汇聚的,不仅是楼宿雨这几百年来的灵力,还有历代朱雀神的,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
清静尽管身为道士,但到底还是一名凡人,当即承受不住,弓身呕出一大口血。
下一秒,那道口子投照下来的血色光亮更甚,刺得人眼睛生疼,数以万计的亡魂却纷涌而去。他们吸够了阳气,已经不再惧怕身为阳/物的朱雀尾羽,甚至对其十分痴迷。
楼宿雨自知已经赶不过去,又掉头折回清静身边,取下头上的发带缠到他手掌上,语速奇快道:“给我拿好了,回头还要还给我的。”
清静抬起头来,在发带缠上他手掌的那一刻,空气中无形的灵压似乎淡了不少,他得以直起身来,胸腔内也不再似方才那般沉闷。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寻问为什么要将发带给他的时候,楼宿雨就已经转过了身,重新上前。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亡魂早就没了为人的意识,就算有了肉身也只是一副行尸走肉、任人摆布的空壳。”楼宿雨冲着前面几人道。
国师或许用了什么逆天而为的法子将亡魂们强行留下,但他们生前的记忆和为人的意识早就在岁月的长河里一点一点消失殆尽,徒留下来的只是一道虚影罢了,连最基本的对话都做不到。
国师也听到了楼宿雨的话,似乎被这一段话给激怒,反驳道:“不可能!”
“只要重塑了肉身,他们的魂魄就能得到最好的归宿,就能彻底复活,变得和从前一样!”
众人注意到他用的是“魂魄”而不是“亡魂”这两个字,看来他是不愿承认这些宁荣人已死的事实。
楼宿雨也没心情与他口舌之争,是与不是众人皆心知肚明。她不知道对方是从哪得知的办法,居然一直认为这些亡魂还有死而复生,甚至恢复所有记忆的可能。
四人在同一时刻往朱雀尾羽所在处冲去,希望打断这正在进行的“仪式”,将尾羽重新夺回。
国师看透他们的意图,虽然尾羽不在他身上了,但是其上的灵力却仍能为他使用。更别说他在这皇宫待了这么久,早就给自己留了一招后手。
这还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
国师顶着半张桀骜不驯的脸,撩下眉峰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像是在看着死物一般,露出势在必得的邪笑。
下一秒,他拿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匣子,在锁扣打开的那一刻,竟有源源不断的黑雾从其中涌出,温庭雪当即认出这些黑雾与曾在柳暗镇出现的和塔楼顶端的一样。
雾气漫出的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冲天的血腥味,就好像那些黑雾是由成败上万的腐肉提炼而成,光是闻上一口就令人作呕,难受至极。
几人皆不约而同地蹙了一下眉头。
很快那些黑雾全部从匣内溢出,团团堆积成一个人形,高度甚至比后面的正殿还要高出一丈!
这由黑雾堆积而成的“雾人”虽然有着与人相似的外形,却无与人一样的外貌,从头到脚都只有个大概的形状,连一张脸面都没有。但光是它的身量就已让人感到棘手。
温庭雪在看到这雾人成型的一刹那便觉一阵心悸,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像是能与这雾人产生某种共情一样,如果这雾人有心脏、有思想,那么温庭雪觉得它此刻一定是恨极、怨极了的,至于这恨的怨的又是什么,他不知。
温庭雪召出了常朝,以长剑点地支身,握着剑柄的手指却不断收紧。
为什么这雾人能够影响到他?它到底是因何而生的?
好似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下一秒国师便大笑起来,眼神近乎疯狂地道:“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会有愤怒和怨恨不公的时候,无论是短暂的还是持久的,皆可形成怨气,为我所用。”
“这五年,我收集宁荣的怨气,收集被抓之人和这宫中之人的怨气,更刻意制造他们的怨恨,一点一点积累下来。原本是想用来对付安盛的,既然你们今日执意要阻拦我,那便先由你们试试这滋味!”
难怪温庭雪在看到这雾人的时候会感受到无端的愤怒与怨恨,原来这雾人就是由此间众人的怨气所制。温庭雪不由得想到当初触碰“神丹”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看来那是因为精壮男子在被抓去炼制丹药的时候心有不甘与怨恨,于是这些负面情绪都汇入了神丹当中,所以才被他感知到。
人在临死之前,怨恨是最大的。无论是谁,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或心有不甘,或憎恶不公,或满是遗憾……
神仙尚且都做不到无欲无求,更何况普通凡人。
这雾人上的怨气,有来自数以万计的宁荣亡魂的,有来自被抓来的无辜之人的,有被吸走阳气折磨致死的道士的。或许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人承受着苦难,他们会将自身的不幸怪罪于命运的不公与上天的不曾眷顾,于是这些怨恨的情绪一点一点积累下来,成了此刻的“雾人”,成了一柄可以弑天灭地的毒刃!
很明显,不仅是温庭雪受到了影响,就连沈忆君和顾夜清他们也受到了这骇人的怨气的影响。但温庭雪知道他与他们受到的影响是不同的。
其他人是因为怨气带来的威压,而温庭雪则是因为其上的怨念。
温庭雪将剑柄握得更紧,骨节因此泛白。
他不能让别人看出他与他们的不同。
* * *
在国师的操控下,雾人迈步朝他们走来。也许是受体型限制的缘故,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缓,但是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却足以撼动天地,每一下都在地面砸出深印,足以容下十几号人。
楼宿雨将过归给了清静以抵抗灵压,现在手上没有可以使用的兵刃,她只得用灵力暂时凝结一个,虽然威力是比过归差了些,但是照着它的样子凝的,还算趁手。
“今日就看看是你成功复活这些亡魂还是你下去陪他们!”楼宿雨大喝一声,提剑率先冲了上去。
她刻意绕开那雾人,就在她即将逼近国师的刹那一柄巨大的长剑朝她重重挥来!
楼宿雨余光瞥见,身形于半空一动,往一旁闪去。然而那雾人看着腿脚笨拙,手上挥舞长剑的速度却与常人无异。
不,是更快!
只听“砰”一声,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对方的力气简直大得出奇。楼宿雨几乎是咬牙用上了全力才不至于被对方重重压入地底。不过对方块头如此之大,有此等蛮力也不奇怪。
楼宿雨自知单比力气不是它的对手。恰在这时一截长鞭从侧面窜来,绕上了那雾人的手臂,顿时楼宿雨所需承受的力气不如方才那样大。
她松了左手,于掌心飞快引出一道灵力,隔着一段距离悍然轰出,力道狠辣,声势惊人。接着右手也彻底松开,拉住顾夜清的既夜,身子在空中借势一翻,眨眼间落到雾人的背面。
她回过身,那柄暂时凝结出来的剑在她抓住鞭身的一刻消散,现在又重新在她手中幻化而出。
等到方才掷出的那道灵力引起的尘埃散去,众人皆惊骇地发现雾人居然毫发无伤!
楼宿雨皱起眉来,面上不再见那慵懒随意的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上方的国师将一切尽收眼底,注意到楼宿雨脸上的神情,大笑起来。“不自量力,你们真以为它会被你们的那些攻势伤到嘛!今日就是你们灵力耗尽也不会伤到它一根毫毛!”
“不会被灵力伤到……”温庭雪琢磨着这句话中的含义。
万事万物皆有破绽,这雾人的破绽又到底是哪里?
国师敛去了些唇边笑意,看着众人森然道:“你们确实有些实力,但要与这众多的怨气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很可惜,我没时间再陪你们慢慢耗下去,那么你们便先成为这第一批光荣的‘贡品’吧!”
他话音未落,底下的雾人就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已经开始动作起来。它挥动起巨大的长剑,剑气袭人,其上裹挟着的怨气更是逼得在场众人不得不踉跄后退,天地间顿时充满了一股肃杀之意。
苍穹变得愈加漆黑,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巴掌遮盖了所有光亮,唯有上空运转着的塑造肉身“仪式”还在不断运作,血光溢出,诡异至极。
楼宿雨方才已经损耗了太多灵力,现在身体已经隐隐又有衰败之色。似乎是察觉到她是众人里情况最差的那一个,雾人的每一道招式都朝着她又快又狠地落下。楼宿雨只得不断后退,纵使她的身子轻盈如飞,但还是渐渐招架不住这频繁的攻势。
而另一边,想要帮忙的三人却难以靠近,雾人上一次挥动长剑形成的剑影一分为三,分别朝着三人袭去,对抗几人的同时也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几人彼此隔绝开来。
“咚”的一声闷响,楼宿雨后退了七尺,接着背脊朝下,重重撞在了地面,碎石四溅。
拿着楼宿雨发带的清静瞳孔一震,大喊出来:“楼姑娘!!!”
楼宿雨的唇边溢出一股血沫,她用手背随意地拭去,道:“死不了!”
她虽然是在回应清静的话,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正殿前方的国师,眼神带着挑衅。
国师似乎被她这个眼神激怒,冷冷地看着她,于是雾人朝着楼宿雨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势,每一下都是往要害去,只要稍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
在他这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唯有拦他者死!
楼宿雨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抵御,身姿矫健,在雾人再次挥下重重一剑时腾空而起。她蓄力于剑身上,趁势挥出一片剑影。剑影自上而下,带着寒光,似点点繁星自星空坠落而下,光幕无一例外地全部落于雾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是强弩之末!
只是这拼尽全力使出的杀招,却没有对雾人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楼宿雨于半空中落下,以剑尖点地支身,微喘着气。
该死的,他们的招式真的对雾人造不成任何伤害!
在这样耗下去,就算是他们也会渐渐趋于下风,最后被逐个击破。
还不待她想更多,雾人倏然挥剑砸向地面。
“轰轰轰轰——!!”地面的青石板猛地炸开,一路碎裂,好似化成一条地龙,朝着楼宿雨所在的位置袭来。
楼宿雨瞳孔微怔,当即朝着一旁跃去,也因此再次重重的摔在地上。碎石划破了她的衣裳,陷入皮肉里。
清静站得离她最近,也许是国师不屑于对付他一个凡人,又或者想留到后面慢慢折磨,总之没有一道剑影朝他袭去,他也一直得以安然无恙站在一旁。
但当看到楼宿雨重重摔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时,他在一瞬间被激起了强烈的保护欲。
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他过去就是飞蛾扑火,帮不上任何忙不说还可能拖人后腿。但一直以来学习的“责任”又让他忍不住跨出了一步。
两种相互矛盾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来回翻搅,将他的脑内扰的一团乱,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他的头皮。
到底该怎么办?
他要不要过去?可是他真的……真的也不想死啊。
没错,他就是个懦夫,怕疼更怕死,以前在道观里的时候就总是躲在师父、师兄身后,到了外面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向别人求救。
那么的低声下气,那么的没有尊严可言。
在不想死的本能之下,他方才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
* * *
雾人也不给楼宿雨多喘一口气的机会,事实上它也没必要给,它的使命就是杀人,别的一概不顾。它朝着楼宿雨走去,停在了离她两步之外的距离。
它没有耳鼻唇眉,上面只有一个由雾气组成的光秃秃的头,但它的喉间却溢出了桀桀的笑声,就像在嘲讽满身狼狈的楼宿雨一样。
若是它现在长着一张嘴,那唇角定然是勾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的笑容。
伴随着那桀桀的笑声,它已经不屑再用剑去了解楼宿雨,轻抬起手,一团黑雾便从它的身上剥离,带着冲天的血气朝着楼宿雨窜去,速度奇快!
楼宿雨用剑支撑着身体,好不容易起来,但也只是一个单膝跪着的姿势,根本来不及再去躲闪这一击。
她从百年前在人间参军时就已经抱了必死的心态。她生在乱世,不求名扬天下,但求无愧于心,所以她每一战都拼尽全力,当作此生的最后一战看待。
也正是因为她这一股子不要命似的杀劲,成了安盛史上第一位女将,威震八方。
既然以前就已不惧生死,现在,亦然!
为人,她让时人忘记了她是女子,为神,她让世人记住了她是一个女将军。
此生,无憾!
……
待到楼宿雨抬起头来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她面前轰然倒下,那道身形上是她十分熟悉的脸庞,而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到身上。
楼宿雨瞳孔一震,下一秒不远处传来“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猛地碎裂,一柄挂着红色穗子的寒剑从她眼前飞过,与下一道黑雾相撞。而她面上不为所动,目光只在倒下去的那副身躯上。
温庭雪强行破开了那道屏障,方才的那一声声响就是屏障碎裂的声音。他主动惹怒雾人,将它往另一边带去,只身承受着每一道狠厉的攻势。
“哗——”第二声响起,又有一人破开了屏障。
沈忆君不由分说地朝着温庭雪赶去,面上阴沉,眼里是腾腾杀意,强大的灵力在顷刻间朝着雾人悍然轰出。
虽然他们的灵力不能对雾人造成伤害,但却能影响它的动作。
楼宿雨用剑撑着身体,十分狼狈地爬到了清静身边,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为、为什么……不是说了让你在一旁待着的么……”
她就是日日夜夜承受着身体崩坏衰败之苦都没有喊过一声疼,现在却双目通红,像是染上了周围的血色。
啪嗒一声,一滴热泪砸到了清静的面上,混着他唇缘涌出的血沫一起滑下去,洇入散乱的发丝里。
她可以流血丧命,就是受尽万般折磨她也可以将打碎了的牙混着血沫一起吞进肚里,不掉一滴眼泪,不露一丝屈服。但她……独独接受不了别人因她而死!
“你是傻子嘛!为什么要冲过来!?”
清静又呕出几大口血才得以张口说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一边解下手掌上缠绕着的发带,一边说:“这个……先还给你,我有好好保管,待会、待会该被我弄脏了……”
虽然不知道这发带有何用处,但他也看出来了这发带对于楼宿雨有多重要。加上前面替他接下的那一击,楼宿雨算是救了他两命。
只是他所学太浅,做不到像在场任何一个人一样,只有几张符纸和这副身体还有点用,可以拦住几名亡魂,在必要时替人挡一挡灾。
他是真的很怕疼和也怕死,如果可以……他真的一点也不想死啊。
可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身彷佛在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骇都传来无法忍受的疼痛。他的血液在渐渐变得冰冷,生命在一点点逝去,他不想死,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难逃一劫了……
在他将发带塞回楼宿雨手中的那一刻,喉间又涌出一大口血沫,他赶紧抽回了手捂住嘴,好似这样就可以让那些血污回去一般。
疼,是真的好疼好疼……他想许师弟当初濒临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的疼呢?
师父教导他要做一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人,但是他既没有做出什么可以让师门以他为傲的伟绩,就连来到这里以后想保护的人也没有保护好。他愧对于回到师门,愧对于再见师父。
还好,他就要死了,他不用再面对那些。这么一想他也没觉得死亡有多可怕了。
至少他也不是一事无成,他救了一个人,用自己这条天生懦弱的命。
“……楼姑娘,谢谢你先前出手相救。”清静的声音变得十分微弱,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这个世上离开。“我这一次……是不是很勇敢啊?”
他咽下喉中的血污,用尽全力扯出一个笑来,好似在这一刻了却了毕生心愿。
楼宿雨看着他,哽咽一声,快速拭去眼角边的泪水,想斥责的话都再说不出口。
“是。”她也回以一个笑。她笑的次数不少,但这却是她有生以来笑得最难看的一次。
“你这一次很勇敢,比所有人都要勇敢,所以你得撑住了听到没。不然光我知道你勇敢有什么用!你要活着,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让旁人都知道!”楼宿雨语速极快地说出这一段话,她怕再慢一点,自己压抑着的悲恸就会暴露,又或者……清静就听不到了。
“啊,有人愿意承认就行了,我真的、真的好困啊,我从来这里以后,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所以能不能再劳烦一下楼姑娘……”
楼宿雨在他还没说完就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我不帮,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不帮。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总想着找别人。”
清静好像料到了她会这么说,直接无视她这段拒绝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劳烦楼姑娘将我和许师弟葬在一起,然后、然后告诉我的那些师弟们,别学师兄逞强要面子……还有,过节的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别、别让我在下面……还、还饿着……”
“我现在不怕疼和死了……但我……怕饿……”
最后一句话好似耗尽了他全部力气,用去了他全部精力。当这一句话落下,此间再没有一个名为“清静”之人的声音。
风吹过,卷起了漫天尘埃。
那个懦弱了大半生的道士终是在最后如愿以偿一次,勇敢了一回。
……
“过归”取自李白的《拟古十二首·其九》——“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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