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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私立医院的心理咨询中心在顶层,环境刻意营造出宁静感:米色墙壁,原木家具,绿植茂盛,走廊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但柯瑾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祁望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半小时过去一页都没翻。他的目光不时扫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柯瑾的医生还在里面和上一位患者谈话。
      “紧张?”祁望低声问。
      柯瑾点头:“有点。很久没复查了,不知道医生会说什么。”
      “不管说什么,我们一起面对。”祁望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温暖而坚定。
      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天里变得频繁而自然。他们还在摸索相处的节奏,但肢体接触已经成了某种无声的沟通方式——一个触碰,一次握手,一个拥抱,都在说着“我在这里”。
      诊室的门开了,一位中年女性走出来,眼睛红肿。她低着头匆匆离开,候诊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又过了五分钟,柯瑾的医生终于出现在门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戴细框眼镜,笑容温和:“柯瑾,进来吧。”
      柯瑾起身,祁望也跟着站起来。
      “这位是……”医生看向祁望。
      “我朋友。”柯瑾说,顿了顿,“他可以一起吗?”
      医生看了看两人,点头:“如果你们都觉得合适,可以。”
      诊室比外面更安静,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柯瑾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祁望坐在稍远的沙发里,保持着一个既参与又给予空间的距离。
      “好久不见,柯瑾。”医生翻开病历,“上一次见你是三个月前。当时你说症状有所缓解,我们就约了三个月后复查,但你一直没来。”
      柯瑾低头:“对不起,最近事情比较多。”
      “我理解。”医生的声音很平和,“从新闻上看到了一些。舞台事故,舆论压力,还有……”他看了一眼祁望,“一些个人生活的变化。”
      柯瑾的手指绞在一起。祁望在沙发上动了动,但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我们先做简单的评估。”医生推过来一份问卷,“老规矩,诚实回答,不要想太多。”
      问卷不长,二十道题,关于睡眠、食欲、情绪波动、恐慌发作频率。柯瑾低头填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祁望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咬嘴唇的小动作,心脏微微发紧。
      他想起书房里那个药盒,想起柯瑾承认“偶尔会恐慌发作”时的表情。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几个月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柯瑾独自承受了多少。
      问卷填完,医生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抬头:“整体比上次有改善。睡眠质量有所提高,恐慌发作频率从每周两到三次降到每月一到两次。这是很好的进展。”
      柯瑾的肩膀放松了些。
      “但焦虑水平还是偏高。”医生继续说,“特别是在‘应对突发事件’和‘处理人际关系压力’这两项上。柯瑾,最近是不是又习惯性地把情绪压在心里了?”
      问题直白。柯瑾瞥了祁望一眼,祁望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评判。
      “……有时候会。”柯瑾承认,“不想给人添麻烦。”
      “那现在呢?”医生温和地问,“坐在这里,有朋友陪同,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柯瑾沉默了几秒。诊室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细微的送风声,还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他感觉到祁望的视线,温暖,沉静,像某种无声的支撑。
      “感觉……”他慢慢说,“感觉说出来也没那么可怕。至少有人愿意听。”
      医生笑了:“这是很重要的认知改变。柯瑾,焦虑症的治疗不仅仅是药物控制症状,更是学习建立健康的应对机制。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允许自己依赖他人,允许自己示弱。”
      祁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药物方面,”医生转向电脑,“鉴于症状有所改善,我们可以考虑把剂量再调低一些。但需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按时复查,不要消失。第二,”医生看向祁望,“当感到焦虑或恐慌时,试着告诉身边的人。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现在不太舒服’。让对方知道你需要什么——是一个拥抱,一杯水,还是只是安静地陪伴。”
      柯瑾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医生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柯瑾,你一直是个很负责的人,对工作,对粉丝,对身边的人。现在需要学习的是,对自己也负责——负责承认自己的脆弱,负责寻求帮助。”
      离开诊室时,柯瑾手里拿着新的处方单,剂量确实调低了。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挨得很近。
      “感觉怎么样?”祁望问。
      “如释重负。”柯瑾长长吐出一口气,“但也……有点不好意思。让你听到这些。”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祁望按下电梯的暂停键,轿厢停在两层楼之间,“柯瑾,你看到我今天坐在那里的感受是什么吗?”
      柯瑾看着他,摇头。
      “是庆幸。”祁望的声音在静止的电梯里格外清晰,“庆幸你愿意让我进去,庆幸我知道了怎么更好地支持你。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看着你难受却不知道原因,笨拙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电梯重新启动。柯瑾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轻声说:“医生让我学习依赖别人。但我习惯了做那个被依赖的人。”
      “那这次换一换。”祁望说,“让我做那个你可以依赖的人。”
      电梯门开,他们走进地下车库。刚走到车边,祁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我爸。”他对柯瑾说,然后接起电话,“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气强硬。祁望听着,表情越来越冷。
      “我在医院。嗯,陪朋友。”他看了柯瑾一眼,“现在过去?我需要时间。好,知道了。一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祁望把手机扔进车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要见你?”柯瑾问。
      “嗯。在他下榻的酒店。”祁望靠在车上,仰头看着车库低矮的天花板,“说有事要‘当面谈清楚’。”
      “需要我陪你吗?”
      祁望摇头:“这次我想自己面对。有些话……需要我和他单独说。”
      柯瑾理解地点头,但眼底的担忧藏不住。祁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
      “别担心。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切断经济支持。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们。”他顿了顿,“而且……我想让他知道,我的选择不会因为他的压力而改变。”
      ---
      送柯瑾回酒店后,祁望独自开车前往父亲下榻的酒店。那是京城顶级的商务酒店,大理石大堂挑高惊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气味。祁望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中显得格格不入。
      套房在顶层,管家引他进门时,祁望的父亲祁宏远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六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定制西装勾勒出肩背挺拔的线条。他看见祁望,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回电”,便挂断了。
      “坐。”祁宏远走向沙发,姿态从容,像在主持董事会。
      祁望没坐,站在客厅中央:“有什么事直说吧,爸。我待会儿还有事。”
      祁宏远看了他几秒,眼神锐利:“你现在跟谁说话的态度?”
      “跟你。”祁望迎上他的目光,“一个试图用商业关系干涉我人生的父亲。”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祁宏远笑了,笑里没有温度:“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是你那个小男朋友给你的勇气?”
      “他的名字叫柯瑾。”祁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祁宏远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你是我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祁家的形象。你现在跟一个男偶像闹绯闻,还牵扯进舞台事故这种丑闻里,你说与我无关?”
      “那不是丑闻,是人为破坏。而你的商业伙伴星瀚娱乐,很可能是幕后黑手。”
      祁宏远转过身,眼神冰冷:“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你会不知道吗?”祁望盯着父亲,“你和星瀚董事长一起打球,一起谈项目,你会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打压竞争对手?”
      “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祁宏远抿了口酒,“舞台事故,如果是人为,那确实过分了。我已经跟老陈打过招呼,让他管好手下的人。”
      “打过招呼?”祁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林溪可能再也跳不了舞了!这不是一句‘打过招呼’就能抹平的事!”
      “那你要怎样?”祁宏远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把星瀚告上法庭?你有多少胜算?就算赢了,你在这个圈子里还能混下去吗?祁望,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该学会权衡利弊了。”
      “所以你的‘利弊’就是,让我接受和解,和柯瑾保持距离,继续做你听话的儿子,好维持你和星瀚的合作关系?”
      “我是在为你的长远考虑!”祁宏远的声音终于有了怒意,“那个柯瑾是什么?一个偶像,吃青春饭的。你们现在一时冲动,等热情褪去,剩下的是什么?是毁掉的事业,是旁人的指指点点!”
      祁望的手握成了拳。他看着父亲,这个从小到大都试图掌控他人生的人。小时候是钢琴考级,是选哪所学校;长大后是学什么专业,是进哪家公司;现在,是他爱谁,和谁在一起。
      “爸。”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抗拒进你的公司吗?”
      祁宏远皱眉。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商业,也不是因为我想搞音乐——虽然那确实是我的 passion。”祁望往前走了一步,“是因为我不想活在你的阴影下。不想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先考虑‘这对祁家的形象有没有影响’,‘这对公司的股价有没有帮助’。”
      “那是你的责任!”
      “不,那是你的责任。”祁望摇头,“你的公司,你的形象,你的人际关系。我只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权利选择我爱的人,做我热爱的事,哪怕那不符合你的‘长远规划’。”
      祁宏远盯着他,良久,才说:“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个男孩在一起,要继续跟星瀚对抗?”
      “是。”祁望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而且,如果你继续用商业手段施压,我会公开声明与你切割。你可以告诉你的合作伙伴,祁望不再是祁家的人,他的行为与祁氏集团无关。”
      这句话太重,重到祁宏远脸色发白。他踉跄一步,扶住沙发靠背。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祁望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坚定,“爸,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底线。你可以不认同我的选择,但你不能干涉。如果你执意要干涉……那我只能选择离开。”
      沉默如巨石般压在房间里。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烁,车流如织,但套房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
      最终,祁宏远缓缓坐回沙发,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你妈妈如果还在,”他声音沙哑,“不会想看到我们这样。”
      提到母亲,祁望的心揪紧了。他想起那个温柔的女人,总是在他练琴练到手指发红时,轻轻给他涂上药膏。她会在父亲发脾气时,悄悄把他拉到厨房,给他一块刚烤好的饼干。
      “妈妈会支持我。”祁望说,眼眶发热,“因为她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祁宏远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晃动。
      “那个男孩,”他最终说,“对你好吗?”
      问题来得突然。祁望愣了下,然后点头:“很好。他理解我,支持我,在我最糟糕的时候也没有离开。”
      “你爱他?”
      “爱。”
      祁宏远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也有某种释然。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我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你们这种关系。但……如果你真的确定,那就好好对他。”
      祁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
      “别高兴得太早。”祁宏远抬手制止他,“我仍然认为你的选择不明智。我也不会公开支持你们。但……”他顿了顿,“我不会再干涉。星瀚那边,我会重新考虑合作。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这次的手段确实越界了。”
      这是祁宏远能给出的最大妥协。祁望知道,这已经是父亲在固有认知框架内能做到的极限。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不用谢我。”祁宏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只是不想真的失去儿子。你走吧,我累了。”
      祁望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背对着他的身影。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套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祁望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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