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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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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火车站,人流稀疏。开往北京的早班列车刚刚到站,乘客鱼贯而出,在出站口汇成杂乱的人流。
方晴站在接站的人群中,手里举着一个不起眼的纸牌,上面写着“接王先生”。她身边站着两个老陈安排的人,一个在观察四周,一个盯着出站口。
等了约十分钟,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线里。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路时有些佝偻,眼神警惕地扫视周围。看到方晴手里的牌子,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方记者?”男人的声音沙哑。
“王经理?”方晴压低声音。
男人点头,摘下口罩的一角。那是一张疲惫而苍老的脸,眼袋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先上车。”方晴示意身边的人接过行李箱,三人迅速走向停车场。
车上,王经理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褶皱。方晴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观察他。
“路上还顺利吗?”她问,语气尽量温和。
“还好。”王经理的声音很小,“就是……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们。在火车上也是,对面座位的那个人,一直看手机,但我觉得他在看我。”
方晴和老陈的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经理的被害妄想似乎比预想的严重。
“我们直接去公安局。”方晴说,“张律师和警官在等我们。”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王经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必须……必须去吗?我把文件给你们不行吗?”
“王先生,您带来的证据很重要,但更需要您的证词来佐证。”方晴转过身,看着他,“而且只有警方能保证您的安全。周文远那边如果知道您回来了,可能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王经理的脸色更白了,他低下头,手指抠得更用力。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地下停车场。张律师和刘警官已经在电梯口等候。看到王经理的样子,两人都皱了皱眉。
“王先生,感谢您愿意出面。”张律师上前,语气温和但正式,“我们先去询问室,您可以把情况和证据详细说明。”
询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王经理还是出了一身汗。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一口没动。他的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刘警官打开记录本:“王先生,请您先自我介绍一下,然后说说您和星瀚唱片——后来的星瀚娱乐——的关系。”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是1995年进入星瀚唱片的,从基层会计做起,十年后升为财务部副经理。2001年,《夜风》抄袭案爆发时,他负责处理相关款项的审批和支付。
“最开始,周枫——就是现在的周文远——来找我,说需要一笔‘专家咨询费’,大概五万元。”王经理的声音很轻,但还算清晰,“我按流程让他填了申请单,他亲自签的字。后来这笔费用增加到二十万,分四次支付。每次都是周枫来申请,我审批,然后出纳付款。”
“您当时知道这笔钱的具体用途吗?”刘警官问。
王经理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开始不知道。但后来……有一次我去给周枫送审批单,听到他在办公室里和人说话,提到‘林雪’、‘证据要做实’、‘不能让这事翻案’。我大概猜到了。”
“您没有质疑过吗?”
“我……”王经理低下头,“我只是个财务副经理,周枫那时候已经是公司力捧的新人,背后还有周家的关系。我不敢问。”
询问继续进行。王经理提交了带来的文件原件——三张泛黄的“特殊费用申请单”,上面有周枫(周文远)的亲笔签名,申请事由写着“处理林雪抄袭案相关事宜”,金额、时间、收款方信息完整。
“这些单据为什么会在您手里?”张律师问。
“按规定,这种特殊费用申请单应该归档。但当时财务总监私下跟我说,这事敏感,单据由我单独保管,不要入档。”王经理苦笑,“我知道这是违规的,但不敢违抗。后来周枫转型幕后,升了职,这些单据就一直压在我手里,像烫手山芋。我不敢销毁,也不敢交出去。”
“所以您保留了二十年?”
“嗯。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王经理的声音更低了,“林雪自杀后,我做过好几次噩梦。我不是直接害她的人,但我保持了沉默。这二十年,我没一天好受过。”
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王经理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刘警官和张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证词虽然受到精神状态影响,但基本事实清晰,加上物证,已经足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王先生,我们会安排您暂时住在安全的地方。”刘警官说,“等案件有进一步进展,可能还需要您配合。”
王经理点头,没有睁眼。
离开询问室,张律师给祁望打了电话:“拿到了。王经理的证词和文件都很关键。周文远这次很难脱身了。”
电话那头,祁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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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消息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天下午,网络上开始出现大量“爆料帖”。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星瀚前财务经理王XX曾被开除,证词可信度存疑》
《深扒:所谓‘关键证人’的黑历史》
《贪污、渎职、报复老东家——告诉你一个真实的王经理》
帖子内容煞有介事地列举了王经理在星瀚工作期间的“劣迹”:挪用公款、做假账、收受回扣,最后被公司发现后开除。发帖人还附上了几张模糊的“内部文件”照片,以及几个自称是“前同事”的匿名爆料。
这些帖子的传播速度极快,很快登上娱乐版块热搜。评论区里,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
“原来证人自己也不干净啊。”
“那他的证词还能信吗?”
“我怎么觉得这事越来越复杂了,两边都不像好人。”
更猛烈的还在后面。晚上七点,Eclipse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联合声明,五个成员每人一段话:
“我们相信公司会处理好这件事。”
“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专注音乐,不参与是非。”
“感谢粉丝一直以来的信任。”
“期待用作品说话。”
每句话都看似中立,但组合在一起,再结合当下的舆论环境,传递出的潜台词很明显:我们是清白的,那些指控是污蔑,我们会用音乐证明自己。
声明发布后,Eclipse的粉丝开始大规模反击。他们制作了各种图文并茂的“辟谣帖”,把祁望和柯瑾描绘成“嫉妒Eclipse人气”、“炒作新歌”、“为转型铺路”的心机者。更有甚者,开始人肉搜索王经理的家人信息,在他的老邻居、老同学那里打听“黑料”。
舆论开始逆转。原本中立观望的媒体也开始倾向星瀚一方,毕竟星瀚是行业巨头,有成熟的公关团队和媒体关系网。而祁望和柯瑾这边,虽然有方记者这样坚持调查的媒体人,但声音被淹没在海量的信息中。
晚上八点,柯瑾接到了林溪康复中心心理医生的电话。
“柯瑾先生,林溪今天下午情绪很不稳定。”医生的声音很严肃,“他在网上看到了那些质疑事故真实性的言论,情绪崩溃了。我们给他做了紧急干预,现在稳定下来了,但建议暂时不要让他接触任何相关新闻。”
柯瑾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怎么样?”
“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医生顿了顿,“作为他的朋友,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跟他讨论案件进展。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康复,而不是被卷入舆论漩涡。”
“我明白。谢谢医生。”
挂断电话,柯瑾感觉全身无力。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那光芒刺得眼睛发疼。
祁望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铁青:“他们开始攻击林溪了。”
柯瑾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营销号的“分析帖”,标题是《林溪事故疑点重重:是真意外还是自导自演?》。文章用看似理性的口吻,列举了几个“疑点”:为什么偏偏是林溪站在塌陷位置?为什么事故后祁望和柯瑾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为什么他们坚持不和解,非要闹大?文章最后暗示,整个事故可能是“穹顶之下”为了博取同情、打压竞争对手而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下面的评论更加不堪入目:
“细思极恐,林溪该不会是自己摔的吧?”
“为了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以前还挺喜欢他们的,现在只觉得恶心。”
柯瑾的手指在颤抖。他关掉页面,把平板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林溪……”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压抑着愤怒和痛苦,“他差点死了!他可能再也跳不了舞了!他们怎么敢……”
祁望在他身边坐下,手放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柯瑾身体的颤抖,那种混合着愤怒、悲伤和无力的颤抖。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祁望的声音很冷,“用舆论战消耗我们,打击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如果我们愤怒,如果我们失控,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那我该怎么办?”柯瑾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他们污蔑林溪,污蔑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我们现在做什么都会被扭曲。”祁望握紧他的手,“柯瑾,我们需要冷静。这场战争不仅仅是法庭上的,也是舆论场上的。而舆论战,比的不是谁更有道理,是谁更有耐心,更能承受压力。”
柯瑾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悲欢。而他们的故事,正在被无数人解读、评判、甚至扭曲。
“我想暂停所有公开活动。”柯瑾忽然说,“电影宣传,新歌发布,所有商业活动,都暂停。”
祁望看着他:“你想清楚了?这会让你失去很多曝光机会,甚至可能违反合约。”
“我想清楚了。”柯瑾转身面对他,“如果继续出现在公众视野,每一次都会被问同样的问题,每一次都会被过度解读。而且……我需要时间,专心准备法律战。音乐很重要,但眼下,真相更重要。”
祁望沉默了片刻,点头:“好。我支持你。我也会暂停所有制作项目。”
这个决定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意味着事业可能陷入停滞,意味着他们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的境地。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当下最理智的选择——与其在舆论的泥潭里挣扎,不如退一步,专注于最关键的战斗。
晚上十点,祁望拨通了父亲祁宏远的电话。
“爸。”他开门见山,“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
“星瀚提起了诉前禁令和资产冻结申请,我们需要大量资金应对法律战。另外,舆论战也需要投入。我自己的积蓄不够。”
祁宏远没有立刻回答。祁望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应该是父亲的书房,有古典音乐声,很轻。
“你确定要继续下去吗?”祁宏远终于开口,“周文远不是一般人,周家在政商两界都有关系。这场官司,就算你赢了,也会结下死仇。而如果你输了……”
“如果我们输了,至少我们试过了。”祁望打断他,“爸,二十年前,母亲想为林雪阿姨讨公道,但没有人帮她。现在,历史重演,如果我们不站出来,还会有下一个林雪,下一个林溪。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又是沉默。然后祁宏远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某种释然。
“需要多少?”
祁望报了一个数字。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像是在计算。
“我可以给你。”祁宏远说,“但不是无偿的。”
祁望的心一紧:“条件是什么?”
“第一,这些钱算是借款,不是赠与。你需要还,虽然我不急着要。”祁宏远的语气恢复了商人式的冷静,“第二,官司结束后,无论输赢,你要来公司工作至少一年。不是要你放弃音乐,是让你了解商业世界的运作方式。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第三,保护好自己。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抽身。有些战斗,不值得用命去拼。”
这三个条件,对祁望来说都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是父亲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支持。祁望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我答应。谢谢爸。”
“不用谢我。”祁宏远说,“我只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钱明天到账。另外……我会联系几个法律界的朋友,看能不能给你们提供些帮助。”
挂断电话,祁望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久久不动。父亲的态度转变,王经理的证词,舆论的反扑,林溪的崩溃……所有信息在脑海中交织,形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他们站在网中央,每一个动作都可能牵动无数看不见的线。
柯瑾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他把一杯递给祁望:“和你父亲谈好了?”
“嗯。”祁望接过牛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他答应了。有条件,但不算苛刻。”
柯瑾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是永不熄灭的星辰。
“我在想,”柯瑾轻声说,“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我们输了官司,如果真相再次被掩埋,如果‘穹顶之下’再也无法继续……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们一直回避,但今晚,在各方压力达到顶峰的时刻,它无可避免地浮出水面。
祁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输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小城市,开一间音乐工作室,教孩子们唱歌弹琴。或者去国外,重新开始。”
“你会甘心吗?”柯瑾看着他,“二十年的真相,林溪的腿,我们的名誉……”
“不甘心。”祁望诚实地说,“但不甘心不代表要毁灭自己。如果竭尽全力后还是无法改变,那我们至少可以改变自己——不让自己被仇恨和挫败吞噬,不让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只要有你在,有音乐在,我就不会真正失败。那些东西——名利、声誉、输赢——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柯瑾的眼眶发热。他靠过去,头轻轻靠在祁望肩上。
“我也是。”他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赢。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所有相信正义的人一个交代,为了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
“我们会尽力的。”祁望揽住他的肩膀,“至于结果……交给时间吧。”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深夜里,在风暴眼中,寻找着属于彼此的宁静。
凌晨一点,方记者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祁望,我接到一个电话。”方晴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周文远的前妻,李薇,联系我了。她说愿意提供更多内幕,但要见面谈,而且要求绝对保密。”
祁望坐直身体:“前妻?他们什么时候离婚的?”
“五年前。根据公开信息,是和平分手,李薇分得不少财产,移居国外了。”方晴顿了顿,“但她在电话里说,她和周文远离婚的真正原因,是发现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她说她手里有一些周文远没有销毁干净的东西。”
“可信吗?会不会是陷阱?”
“不知道。但她说了一个细节——1999年,周文远为了伪造《夜风》抄袭证据,曾经找过一个已经过世的老作曲家,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一份‘创作手稿’。那份手稿的原件,她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
祁望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直接证明伪造证据的关键物证。
“她有什么条件?”
“她说不要钱,只要保证她的安全,以及……保证她女儿的安全。她和周文远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跟周文远生活。她担心如果我们扳倒周文远,会连累女儿。”方晴的声音严肃起来,“所以她要求先保证她女儿能安全出国,和她团聚,然后她才交出证据。”
“这很难。周文远不会轻易放女儿走。”
“我知道。但李薇说她有计划——她女儿下周要参加学校的海外交流项目,去加拿大三个月。她可以在那边申请政治庇护,然后李薇再安排她长期留下。”方晴说,“她只需要我们保证,在事情曝光后,舆论不要波及她女儿。”
祁望沉思片刻:“我们可以答应。但你确定要接触吗?这很危险。”
“我已经在路上了。”方晴说,“李薇现在在国内,她悄悄回来的。我们约了明早见面。老陈安排了人保护我。”
“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祁望把情况告诉柯瑾。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但也看到了更深的不安。
李薇的出现,可能是案件的终极转折点,也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冒这个险。
深夜两点,两人躺在床上,但谁也睡不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这座城市沉睡中的呼吸。
“祁望。”柯瑾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嗯?”
“你还记得我们有一次接吻吗?在《星光不眠》演出成功后的庆功宴上,你喝多了,把我拉到阳台。”
祁望在黑暗中笑了:“记得。你吓坏了,以为我要揍你。”
“然后你突然吻了我,说‘这首歌是为你写的’。”柯瑾也笑了,“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你的嘴唇很软,有红酒的味道。”
“你后来一个星期没理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柯瑾转过身,面对他,“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喝醉了胡闹。不知道如果接受了,我们的音乐会怎样,事业会怎样,未来会怎样。”
“那后来为什么又接受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柯瑾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无论未来怎样,无论要面对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比任何顾虑都重要。”
祁望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握紧:“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更这么想了。”柯瑾说,“因为现在我知道了,和你一起面对的,不仅是爱情和音乐,还有真相、正义、以及所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这让我觉得……我们不只是恋人,是战友,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同行者。”
祁望的喉咙发紧。他凑过去,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柯瑾的嘴唇,吻了上去。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爱、感激、决心、承诺——都融进去。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无论发生什么,”祁望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都是一起的。赢了一起笑,输了一起扛,死……”
“不许说那个字。”柯瑾捂住他的嘴,“我们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一起变老,一起写很多很多歌,一起看到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祁望握住他的手,吻了吻掌心:“好。一起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