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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骨碎补 “请问,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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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端午节,南时序的脚刚好了一些,边砚舟虽不想让他出门,可奈何整条街都热闹非凡。
边砚舟拗不过南时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向往,终是松了口,只反复叮嘱:“人多,你跟紧我,莫要走散了。”南时序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两人换了身衣服混在熙攘的人群中。
街上果然是热闹得紧。五彩斑斓的香囊在摊子上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粽叶与各色小吃混合的香气。孩子们穿着新衣,脖子上挂着精致的长命缕,手里挥舞着小巧的纸鸢或虎头鞋,笑闹着穿梭在人群里。还有那卖糖画的老手艺人,手腕轻转,琥珀色的糖汁便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引得孩童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
南时序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鲜活的景象,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柔和。
边砚舟走在他身侧,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见他对街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颇感兴趣,便停下脚步,笑道:“喜欢?”
南时序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摊主手下逐渐成形的孙悟空。边砚舟见状,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对摊主道:“老板,捏个……嗯,捏个兔子吧。”摊主应了声好,麻利地取了块白色面团,又掺了点粉色,手指翻飞间,不过片刻,一只粉雕玉琢、长耳朵短尾巴的兔子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掌心,还点上了两颗乌溜溜的黑眼睛。
边砚舟接过面兔,递给南时序:“拿着。”南时序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那面团温热,带着面香,入手软软糯糯的,倒是有些可爱。他低头看着掌中的小兔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挤进去一看,原是个舞龙的队伍正在表演。一条金黄色的巨龙在十几个壮汉的挥舞下,时而盘旋,时而翻滚,龙身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栩栩如生。锣鼓声、鞭炮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南时序被那热闹的气氛感染,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的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南时序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匹受惊的烈马正疯了一般朝着人群冲来,马上的骑手早已不知去向。人群顿时大乱,尖叫着四散奔逃。
“小心!”边砚舟脸色一变,一把将南时序拉到自己身后,同时环顾四周,寻找躲避之处。但街上人太多,此刻早已乱作一团,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并不容易。那烈马四蹄翻飞,鼻孔里喷着粗气,一双眼睛赤红,显然已完全失控。它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摊位被撞翻,行人被撞倒,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南时序被边砚舟护在身后,虽脚踝仍有些不便,但他眼神锐利,迅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脱身的机会。
烈马撞倒了表演所需的熔岩,致使旁边的房子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街上的人们顿时陷入恐慌,疯狂地朝着一侧奔逃。由于人流量过大,边砚舟也被裹挟其中,一同被挤走了。
南时序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去拉边砚舟,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险些摔倒。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边砚舟的身影。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此刻已变成一片火海与混乱交织的炼狱。浓烟滚滚,呛得人不住咳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着人们惊慌失措的脸庞。
他看到边砚舟被挤在不远处,正奋力地想朝他这边靠近,脸上满是焦急。两人目光交汇,边砚舟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周围的嘈杂声太大,南时序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能看到边砚舟焦急的眼神,以及他被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的模样。
南时序却发现自己带的药被撞掉了,他低头看地上什么也没有。他心中不由一沉,顾不得脚踝的疼痛,蹲下身,在混乱的脚边摸索起来。
脚下的青石板被人群踩得滚烫,混杂着泥土、碎木和不知什么东西的残渣,他的手指在其中快速探寻,却只摸到一片狼藉。
他看到有人一直在群众后方保护着大家,还将摔倒的伤员扶起。这时,南时序伸手拽住他的裤腿,说道:“你好,你能帮我找个东西吗?”
南时序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此人是经常前往江南,住在他家,教授他剑术和学识的叔叔。
闻洛叙明显察觉到南时序略带惊讶之色,但仔细思量,端午节出来凑个热闹也并无不妥。
“小时?”闻洛叙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仿佛只是偶然遇见的故人。
“我……”南时序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边砚舟的方向,却发现方才还在不远处的边砚舟,此刻已被人流冲得更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奋力挣扎的背影。他心中一急,又低下头在地上摸索,“我的药……方才人太多,药瓶掉了。”
闻洛叙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混乱的人群,又看了看南时序焦急的神色,眉头微蹙:“何时了还找药?此地危险,先随我离开!”说着,他便要拉南时序的手臂。
南时序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附近:“那药对我很重要,是……,不能丢。”他没有明说药的用途,只含糊地带过。闻洛叙看着他执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
他不再多言,只是弯腰,与南时序一同在混乱的地面上快速搜寻起来。闻洛叙的动作比南时序更快更稳,目光锐利如鹰,在狼藉的地面上扫过。
不多时,他眼尖地看到一块被踩进泥地里的小巧瓷片,正是南时序那活络油的瓶子碎片。
“是这个?”闻洛叙用剑鞘轻轻拨开上面的泥土和碎石,露出了那熟悉的瓶身残片,里面的液体早已流空,只剩下干涸的痕迹。
南时序看到那碎片,心彻底沉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失魂落魄。
“没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闻洛叙直起身,将剑归鞘,沉声道:“不过一瓶药而已,没了可以再寻。此地火势渐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把抓住南时序的手腕,力道颇大,不容他反抗。
南时序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脚踝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回头望去,边砚舟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汹涌的人潮和浓烟之中,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莫名失落。
“边砚舟……我还有朋友在那边……”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闻洛叙的手。闻洛叙脚步一顿,眼神冷了几分,“你的朋友自有他的办法脱身,你现在自身难保!跟我走!”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强行拖着南时序朝着与边砚舟相反的方向,逆着人流,朝着火势较小的巷口快速撤离。
南时序被闻洛叙半拖半拽着,身不由己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他频频回头,浓烟与火光模糊了视线,再也找不到边砚舟的身影,心中那份失落感愈发浓重,仿佛丢失的不只是那瓶活络油。
闻洛叙的步伐很快,力道也大,南时序的脚踝本就未愈,此刻被这般拉扯,更是疼得钻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叔叔,你弄疼我了。”南时序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闻洛叙脚步微顿,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忍着点,前面就安全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七拐八绕,终于摆脱了那片火海与混乱,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户人家紧闭的门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潮湿的泥土味。
闻洛叙这才松开南时序的手腕,南时序踉跄了一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脚踝处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闻洛叙转过身去,背对着巷口,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跟来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刚刚不该找东西的,你没看到火势有多凶猛吗?”
南时序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闻洛叙,眼底带着一丝倔强:“那药……对我很重要。”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重要,只是重复了一遍。
闻洛叙转过身,月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重要?这世上,比那瓶药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你的命,就不重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
南时序沉默了,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闻洛叙指节的温度。他知道闻洛叙是为他好,可那瓶药是他续命的。
“我知道。”南时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但我……”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闻洛叙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在京城,还认识了什么人?”他的语气带着审视,目光锐利地盯着南时序,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南时序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去。他并不清楚边砚舟此刻身在何处。脚步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脚踝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闻洛叙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眸色沉沉,终究是没再上前拉扯,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南时序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方才与边砚舟走散的方向挪动。巷口外,火光依旧冲天,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哭喊声。
他扶着墙,艰难地辨认着方向,他走走停停,每一次停下,都要朝着混乱的街道深处望上许久,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不断蔓延的火势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你如此寻找下去,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闻洛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南时序并未理会,径直走到他身旁,伸出手来,问道:“能给我点钱吗?”
闻洛叙挑眉,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要钱,但还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钱袋,递了过去。南时序接过钱袋,触手沉甸甸的,他也没细看,只紧紧攥在手里,转身便朝着一个还在冒烟的药铺残骸走去。
那药铺方才被烈马撞塌了半边,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几个伙计正拿着水桶试图灭火,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南时序走到药铺门口,不顾脚下的碎石和灰烬,对着一个正在指挥灭火的掌柜模样的人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骨碎补?”
掌柜被烟火呛得连连咳嗽,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脚踝微肿,却执着地站在废墟前,便叹口气道:“骨碎补?先前是有的,可这一把火烧下来,药材架子都塌了,哪里还找得到完整的?”他指了指里面被烧得焦黑的药柜,“你看,都成炭了。”
南时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整齐排列的药柜此刻东倒西歪,黑乎乎的药渣混着灰烬散落一地,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残留着一丝药材的苦涩气息。
他心中一凉,却仍不死心,又问:“那……续断呢?或者杜仲?只要是能活血通络、强筋健骨的,都行。”
掌柜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莫说这些了,连最普通的艾草、川芎都烧没了。这端午本是药材好卖的时候,谁承想遇上这祸事……”他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摆摆手道,“小伙子,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这条街往东走,还有两家药铺,或许还能有存货。”
南时序道了声谢,转身朝着掌柜指的方向走去。闻洛叙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默默地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两人沿着被烟火熏黑的街道往前走,空气中的焦糊味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子,有郎中在给受伤的百姓处理伤口,哭喊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