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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怕不怕 他想,原来 ...

  •   洞中的光点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旋转,不再漂浮,像是连它们都不忍惊扰这个瞬间。
      边砚舟的怀抱很紧,紧到南时序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急促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在自己心口上,像是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借着这心跳传递过来。

      南时序的手指搭在他背上,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料,感受到那下面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他闭上眼。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推开一个人。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孟叔和闻叔教他医术,教他武功,教他如何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却没有教过他该如何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的拥抱。首领说,医者仁心,可以救人,但不能被人牵绊。牵绊是软肋,是破绽,是会要命的东西。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也一直做得很好。
      可边砚舟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不停地打破他所有的习惯和原则。
      他不该追上来。可他追了。

      他不该跳进这诡异的洞穴。可他跳了。
      他不该耗尽内力去稳住一个陷入幻境之人的心神。可他做了。
      他甚至不该用那种方式渡药——明明有别的办法,虽然慢一些,虽然效果差一些,但至少不会让他在日后想起时,耳根发烫。
      可他没有选别的办法。

      那一刻,他看着边砚舟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面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醒过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现在想来,那一刻的毫不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边砚舟。”他低声开口,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嗯。”边砚舟没有松手,反而又紧了紧。
      “你说有人把我的命看得很重。”南时序顿了顿,“那个人,是你吗?”
      边砚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下巴抵在南时序的肩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时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时,他听见边砚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是压上了全部的力气。
      南时序的睫毛颤了颤。

      他搭在边砚舟背上的手轻轻收紧,指尖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攥出一个褶皱来。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可边砚舟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敷衍,不是推拒,而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面下的人,第一次凿开了一道缝,让外面的光照了进去。

      边砚舟终于松开了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他的脸。
      南时序的面色依旧苍白,眉心的印记已经隐去,但左颊那道银色纹路残留的痕迹还在,在洞顶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像是一笔不小心画上去的墨痕。
      边砚舟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道痕迹。
      “疼吗?”他问。

      南时序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他说,难得没有说“没事”。
      边砚舟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那抹怒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下了决心后的笃定。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洞壁上那些重新恢复平静的纹路。

      “剩下的四道封印,我们不急着解。”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身体撑不住,那就先让它撑不住之前,找到别的办法。”
      边砚舟说完这话,目光便落在南时序手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布条上,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原本是用来擦手的,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手伸过来。”他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笃定。
      南时序低头看着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臂伸了过去。
      边砚舟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经被水泡得发涨的布条,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布条下面是那道被飞镖划出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是被水泡的。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但一直没停。

      “伤成这样,你还下水。”边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用帕子按住伤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止血又不至于太疼。
      南时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洞中的光点在他们周围缓缓漂浮,将边砚舟低垂的眉眼照得柔和。他的手指很稳,包扎的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却一丝不苟,每一圈都绕得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以前经常给人包扎?”南时序忽然问。
      边砚舟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微微动了动:“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它老跟别的狗打架,回来一身伤,我就学着给它包。”

      南时序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边砚舟听见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也浮起一点笑意。
      “笑什么,狗比你好伺候多了,至少它不会跟我说‘没事’。”
      南时序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眼底那层冰,似乎又薄了几分。

      包扎完,边砚舟将他的手轻轻放下,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洞穴不大,除了那汪池水和洞壁上的纹路,几乎什么都没有。地面是粗糙的石头,坑坑洼洼,坐久了都硌得慌,更别说躺下休息。
      “今晚只能将就了。”他说,走到洞壁旁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你睡这儿,我守着。”

      南时序看了一眼那件外衫——那是边砚舟身上最好的一件衣服,料子精细,绣纹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现在被铺在粗糙的石头上,皱成一团。
      “不用,我——”

      “你要是再说‘没事’或者‘不用’,我就把你扛起来扔过去。”边砚舟打断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很认真。
      南时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在那件外衫上坐下,背靠着洞壁。石头很凉,透过衣料渗过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边砚舟在他身侧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刚好是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洞中很安静,只有池水轻轻漾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的细微响动。那些光点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悬浮在空气中,像是萤火虫,又像是碎掉的星星。

      南时序靠着洞壁,闭上眼睛。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寒气虽然没有发作,但那几道封印留下的印记像是一团火,在他的经脉里缓慢游走,让他没法真正放松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洞顶那些细碎的微光。
      “睡不着?”边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伤口疼?”

      “不是。”南时序顿了顿,“在想事情。”
      边砚舟没有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南时序低头一看,是一块干粮,用油纸包着,压得有些扁了,但看起来还能吃。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的时候顺手揣的。”边砚舟说,“本来想着路上吃,一直没顾上。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垫。”
      南时序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很硬,嚼起来费劲,也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边砚舟看着他吃,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慢慢地嚼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洞壁下,就着月光和那些漂浮的光点,分食一块压扁了的干粮。
      干粮确实不好吃。硬,干,没什么味道,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但南时序吃得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没有嫌弃,也没有抱怨。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克制、收敛,连咀嚼都几乎没有声音。

      边砚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南时序的场景。
      “你在想什么?”南时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边砚舟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干粮已经被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碎渣拢了拢,塞进嘴里。
      “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没有隐瞒。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吃手里的干粮。

      南时序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靠着洞壁,目光落在对面的池水上,水面倒映着洞顶的微光,波光粼粼,像是一匹碎了的绸缎。
      边砚舟笑够了,也安静下来。两人又陷入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像是在一起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用言语来填补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南时序忽然开口。
      “边砚舟。”
      “嗯。”
      “你怕不怕?”

      边砚舟侧头看他。南时序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池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几道隐隐的银色纹路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边砚舟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怕什么?”边砚舟问。
      “我身上的秘密。”南时序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怕你扛不住。”

      边砚舟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扛得住吗?”
      南时序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月光,有光点,有边砚舟的倒影,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诚实,“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活下去是我唯一的念头。如果它告诉我,只要我交出什么东西就能彻底根治寒毒,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动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银色印记。
      “我怕自己扛不住。”他说,“所以我需要你在。”
      边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南时序第一次对他说“我需要你”这三个字。不是“我护你周全”,不是“你对我很好”,不是那些客套的、疏离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话。而是一句坦坦荡荡的、带着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我需要你”。
      边砚舟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南时序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被他握住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我会在。”边砚舟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夜色里。

      南时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边砚舟的掌心很热,热得发烫,那股热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一路蔓延到心口,把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寒气都逼退了几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同样诚实,“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南时序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洞中的光点又开始旋转了,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池水静静漾动,倒影碎成一片一片,又聚拢回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久到那些光点都开始变得稀疏,南时序才感觉到边砚舟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侧头看去,边砚舟靠着洞壁,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
      这个人,说着要守夜,自己先睡着了。

      南时序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靠在洞壁上,侧着头,看着边砚舟的睡颜。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不像白天那个温润持重的世家公子,倒像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人。
      南时序看了一会儿,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外衫扯下一半,轻轻搭在边砚舟身上。然后他重新靠回洞壁,闭上眼睛。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印记还在游走,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也许是因为那些压在心底十八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再做关于幻境的梦。
      南时序梦见了一片很大的草地,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草地中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边砚舟。

      边砚舟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南时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边砚舟转过身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暖,像是春天的风。
      “你来了。”边砚舟说。
      南时序点了点头。
      “那走吧。”边砚舟伸出手。
      南时序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阳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南时序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是洞穴的石壁,和那些缓缓流动的纹路。
      天亮了。

      洞顶的缝隙里透进一缕真正的阳光,细细的,金黄色的,落在池水上,将整池水都染成了淡金色。那些光点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们还在空气中缓缓漂浮。
      边砚舟还在睡,头歪向一边,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那件外衫从肩上滑下来一半,搭在两人中间。
      南时序没有动,怕惊醒他。

      他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肩头那一点重量,和从那个重量传来的体温。阳光从洞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他想,原来天亮是这样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天亮了。以前寒毒发作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那时候天亮对他来说,只是又一个难熬的夜晚结束了。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天亮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南时序微微侧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边砚舟,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边砚舟。”他轻声唤了一句。
      边砚舟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南时序没有再叫,就这么坐着,让他靠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池面移到洞壁,从洞壁移到两人身上。那些光点在阳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夜的残影,迟迟不肯散去。
      洞穴外,鸟叫声此起彼伏,山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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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可以的话二月一号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