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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时候 就一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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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砚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淡金色的光,从洞顶的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落在池水上,晃得人眼睛发花。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然后感觉到肩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温热的,带着均匀的起伏。
他低头一看,是南时序的头。
南时序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而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做什么梦。月光已经褪去,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几道银色纹路照得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边砚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肩膀微微僵着,生怕自己一动就把人吵醒了。洞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池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涟漪,那些光点已经彻底隐去了,只剩下水面上浮动的光影。
他看着南时序的睡脸,看了很久。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南时序,清冷、疏离、刀枪不入,像一柄出了鞘的剑,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可睡着的时候,那些防备都卸了下来,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的少年。
边砚舟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十八岁。别人家的十八岁,还在读书、习武、想着以后要做什么。可南时序的十八岁,是在杀人、逃命、拿命换药中度过的。他从三岁开始就要忍受寒毒的折磨,五岁开始练功,七岁就开始出任务。别的孩子在玩的时候,他在拼命活着。
边砚舟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南时序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他的额头,触感微凉。南时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但没有醒,反而往边砚舟肩头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的猫。
边砚舟的手指僵在半空,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慢慢收回手,放在膝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还残留着南时序额头的温度,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烫。
洞外的鸟叫声渐渐稀疏了些,阳光又往洞里移了几分,照到了他们脚边。南时序的外衫还搭在两人中间,皱巴巴的,被压出了无数道褶子。边砚舟伸手将那件外衫往上拽了拽,盖住南时序露在外面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南时序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那双清冷的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过了好几息才渐渐恢复平静。
他意识到自己靠在边砚舟肩上,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慢慢直起身,动作很轻,像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边砚舟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南时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池水上,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早。”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明明昨夜说了那么多话,握了那么久的手,靠在一起睡了整整一夜,可天一亮,那些在黑夜里显得自然而然的事情,到了白天就变得有些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边砚舟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南时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想笑就笑。”边砚舟揉着肩膀,语气无奈,“被你压了一晚上,肩膀都快废了。”
“我没压你。”南时序说,语气一本正经,“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边砚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自己先睡着的事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要不要换药?”
南时序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包扎——布条还是昨晚边砚舟包的,虽然手法不太专业,但缠得够紧,血已经止住了,也没有再渗出来。
“不用换。”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边砚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认伤口没有继续出血,这才放下心来。他站起身,走到池边,蹲下身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池水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洗完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南时序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捧了水洗脸。两人并肩蹲在池边,水面倒映着他们的脸,两张脸靠得很近,一个温润,一个清冷,像是一幅画。
边砚舟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南时序侧头看他。
“没什么。”边砚舟摇摇头,伸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南时序,“就剩这些了,省着点吃。”
南时序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边砚舟咬了一口干粮,含混地问。
南时序将干粮掰成更小的两块,把其中一块塞进边砚舟手里,自己只留了四分之一。
“你吃得太少了。”边砚舟皱眉,要把那块推回去。
“你比我耗体力。”南时序没有接,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小块,嚼了嚼,咽下去,“昨晚你守夜,虽然睡着了,但靠着石头睡跟没睡一样。今天还要赶路,你不吃饱,走不动了谁来背我?”
边砚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谁要背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南时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会走不动的。”边砚舟把手里那块干粮又掰了一半,塞回给南时序,“你的体力没这么差。”
南时序看着手里又多出来的干粮,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推辞,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就着池水,把最后一点干粮分食干净。水囊里的水也所剩无几,边砚舟晃了晃,听着里面微弱的水声,眉头微微皱起。
“水也不多了。”他说,“今天得找地方补给。”
南时序点头,目光落在池水上:“这池水是活的,能喝吗?”
边砚舟想起昨夜南时序从池底捞出手札的场景,那水虽然清澈,但毕竟不知道来源。他蹲下身,捧了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又伸出舌尖尝了尝,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不像是死水。
“应该没问题。”他说,“这水是温的,可能是从地下泉眼涌上来的。”
南时序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两人用水囊装满了池水,又将昨夜拧干的外衫重新抖开,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至少不湿了。边砚舟把那件铺在地上当褥子的外衫捡起来,拍了拍灰,穿回身上。布料皱得像咸菜,他却浑不在意。
南时序看着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刻薄话,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洞口的晨光上。
南时序看着洞口的晨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出去走走。”他说。
边砚舟正在系腰带,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南时序不是会主动提出“走走”的人。这个人向来目的明确,做事干脆,从不做多余的事。此刻说出去走走,倒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行。”边砚舟没有多问,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被当过褥子的外衫,抖了又抖,最后还是皱巴巴地穿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那道狭窄的缝隙,重新回到山林间。
晨光比洞中明亮得多,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溪流的水声,清冽而鲜活。南时序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边砚舟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出来。
两人沿着山间的小径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鸟叫声在头顶此起彼伏,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上窜过,踩落几片枯叶,窸窸窣窣地落在两人肩上。
南时序伸手拂去肩上的落叶,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寒毒发作。”
边砚舟侧头看他,没有插话。
“我怕的是天亮。”南时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寒毒发作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就缩在床角,盯着窗户,看外面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每一次天亮,我都在想——又熬过了一天。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他顿了顿,脚步微微慢了下来。
“后来出任务,杀人,拿钱,买药。天亮不天亮,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了。反正每一天都一样,不过是活着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继续往前走。松针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啄木鸟啄树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边砚舟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南时序的背影很直,肩背挺拔,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可边砚舟知道,这柄剑已经锈了——不是真的锈,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藏得再好,也藏不住。
“时序。”他开口。
南时序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说。
“你刚才说,以前天亮对你来说,只是又一个难熬的夜晚结束了。”边砚舟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很清楚,“那现在呢?”
南时序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边砚舟没有追问。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溪流边。溪水不宽,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南时序在溪边蹲下,洗了洗手,又捧了一捧水喝了两口。溪水冰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比洞穴里的池水更清爽。他索性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
边砚舟在他旁边坐下,也脱了鞋。
两人并排坐着,脚泡在同一片溪水里,谁都没有说话。溪水从脚背上流过,凉丝丝的,带着细微的痒意。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边砚舟。”南时序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边砚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调皮,捣蛋,不爱读书。我爹请了好几个先生,都被我气走了。后来我娘没办法,亲自教我,我才老实下来。”
南时序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还会调皮?”
“我怎么就不会调皮了?”边砚舟失笑,“我又不是生下来就这么老成。”
南时序收回目光,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把他的脸也切成了碎片,看不真切。
“我小时候,孟叔教我认药。”他说,声音很轻,“他拿了一筐药材,让我一味一味地认,认对了就给我一颗糖。我为了吃糖,一天就把一筐药材全认完了。孟叔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后来才知道,我那天晚上吃太多糖,牙疼得整夜没睡。”
边砚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溪水边回荡,惊飞了几只停在树枝上的鸟。
南时序没有笑,但眼底有光,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透出了一丝缝隙。
“闻叔教武功的时候,没这么温柔。”他说,“他让我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扎不完不许吃饭。我那时候才六岁,扎到一半腿抖得站不住,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闻叔看都没看一眼,说‘起来,继续’。我哭着爬起来,接着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溪水里的脚,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我恨死他了。”他说,“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逼我练功,是想让我有力气跟寒毒耗。他怕我撑不到长大。”
溪水静静流淌,带走了他脚背上细碎的泥沙。
边砚舟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放在石头上的手背。南时序的手背很凉,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边砚舟说。
南时序点了点头。
“是。”他说,“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边砚舟。”南时序又开口了。
“嗯。”
“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转过头,看着边砚舟的眼睛,“那你想明白了没有?”
边砚舟被他看得有些措手不及。那双清冷的眼眸在阳光下不再是冷的,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一块被捂热的玉,温润而沉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南时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催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溪水。
“没关系。”他说,“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急的事情。可边砚舟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催促,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耐心的等待。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不急着赶路了,也不急着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着风雪过去。
边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序。”他说。
“嗯。”
“等这件事结束。”边砚舟的声音有些涩,却一字一句很清楚,“等我们从地宫出来,找到你要的药,治好了你的寒毒。到那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南时序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开始偏西,才穿上鞋,沿着溪流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南时序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溪水洗去了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洞穴时,阳光已经从洞口退了出去,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光带。那些光点又出现了,在阴影中缓缓漂浮,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南时序在洞壁前站定,看着那些黯淡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