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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更天 “你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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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边府已是深夜。府内的下人早已安歇,只有几盏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南时序回到自己的房间,边砚舟从门后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雪白的墙壁上。他转身看了看南时序,欲言又止。
“怎么了?”南时序问。
“你的伤。”边砚舟指了指他的手臂,“路上虽然换过药,但颠簸了一天,怕又裂开了。我让人送些热水来,你清洗一下,我帮你重新包扎。”
南时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衣袖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隐隐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细细地咬着。
“不用麻烦下人了。”他说,“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来,能用一只手把另一只手包好?”边砚舟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笃定,“你坐着,我去烧水。”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没给南时序拒绝的机会。
南时序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在椅子上坐下,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瓶药,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里面是换洗的中衣。
都是些随身的东西,简单到寒酸。
从东山到边府,走了整整一天。边砚舟弄了辆马车,一路上尽量走平坦的路,可山路崎岖,免不了颠簸。他手臂上的伤确实有些疼,但更让他疲惫的不是伤口,而是那些封印留下的印记。五道印记在眉心隐隐发烫,像是五根烧红的针,扎在皮肉里,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不得安宁。
他在洞穴里解开了五道封印,只差最后一道“月”。原本计划在云隐寺解最后一道,但边砚舟说先回府休整几日,等身体恢复些再去。他没有反对,因为他确实需要时间。
不只是身体需要时间,他这个人也需要。
门外传来脚步声,边砚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肩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棉布巾。他把水盆放在桌上,水汽氤氲,在灯下腾起一团白雾。
“先把手伸过来。”他说,搬了把椅子在南时序对面坐下。
南时序将手臂伸过去,边砚舟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子。布条还是早上换的,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暗红色在白色的布条上格外刺眼。边砚舟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解开布条。
伤口露了出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边缘不再发白,但还是很深,像一张还没合拢的嘴。边砚舟用棉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南时序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说话。
灯光将边砚舟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英气;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
“疼吗?”边砚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南时序移开视线,落在自己被包扎到一半的手臂上。
“不疼。”他说。
边砚舟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继续低头包扎。缠到最后一圈时,他用手指按住布条的末端,利落地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好。
“好了。”他松开南时序的手臂,将桌上那些沾了血的布条和用过的棉布巾收拢到一边,“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有什么事叫我。”
南时序活动了一下手指,包扎得确实不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你以前真只给狗包过?”他问。
边砚舟正端着水盆往外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
“骗你的。”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小时候跟府里的大夫学过一些。我娘说我以后总要独当一面,不能连这点小事都不会。”
他说完便端着水盆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南时序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沉默了很久。棉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都打得仔细,一看就不是随便学学就能做到的。边砚舟说跟府里的大夫学过,可他包扎的手法,分明带着一种只有反复练习才能有的熟练。
他想起边砚舟说过的话——“你从不让我为你做什么。”
可这个人,明明一直在做。
打水、包扎、铺床、分干粮、守夜、握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这些事,边砚舟做起来自然而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可南时序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自然而然的。所有的自然而然,都是因为那个人在乎。
门又被推开了。边砚舟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还有两个馒头。
“厨房里只剩这些了,你先垫垫。”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明天我让厨房多备些吃的。”
南时序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朴素的米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一碗粥了。在外面的时候,吃的都是干粮、冷水、有时连干粮都没有,饿着肚子赶路是常事。
“你不吃?”他问。
“我在厨房吃过了。”边砚舟在他对面坐下,“你快吃,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南时序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米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了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喝得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想把这碗粥喝得久一些。
边砚舟坐在对面,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喝粥。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坐着,靠得很近,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南时序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边砚舟。”他说。
“嗯。”
“你院子里种的那棵槐树,多大了?”
边砚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我出生那年种的,我爹说槐树能镇宅,保平安。种的时候还是棵小苗,现在都这么大了。”
“十八年了。”南时序说。
边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八年,够一棵小苗长成大树。”南时序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月光将树冠镀上一层银白色,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也够一个人从婴儿长成大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边砚舟。
边砚舟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桌上的碗碟收进托盘。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时序。”
“嗯。”
“这里不是山洞,没有石头,没有寒气,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很清楚,“你可以安心睡一觉。”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南时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山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包扎整齐的布条,又看了看桌上那盏还没灭的油灯,最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窗棂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影子,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脱了外衫,躺了下去。
床铺很软,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而温暖。他躺在上面,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浮在半空中。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边砚舟的脸。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那张脸,而是今晚这张——灯光下低垂着眉眼替他包扎的那张脸,端着热粥走进来的那张脸,站在门口说“你可以安心睡一觉”的那张脸。
南时序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像是皂角,又像是松木。
也许吧。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南时序在梆子声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