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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告诉我 “你家的狗 ...

  •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急促的那种,而是很有分寸地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南时序睁开眼,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时序?起了吗?”边砚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南时序拢了拢衣领,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边砚舟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包子、两碟小菜,比昨晚丰盛了许多。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看了南时序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还好。”南时序下了床,拿起搭在床尾的外衫披上,“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边砚舟将碗筷摆好,“我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洗漱的东西在外面廊下,我给你打了水。”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廊下果然放着一盆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巾,连青盐和柳枝都备好了。他蹲下身,捧了水洗脸,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愣了一下——边砚舟是什么时候起来烧水的?这个人昨晚比他睡得还晚,今天却起得比他早,烧水、备粥、准备洗漱的东西,一样不落,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熟练。
      他洗完脸,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边砚舟已经给他盛好了粥,推到他面前。
      “吃吧,吃完有事跟你说。”

      南时序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今天的粥比昨晚的稠,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红枣。他低头看了看,碗底确实沉着几颗去核的红枣,煮得透透的,一抿就化。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继续喝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米粥的温热,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半碗,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红枣。
      “边砚舟。”他说。
      “嗯。”

      “这枣是你放的?”
      边砚舟翻手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厨房里正好有,我就顺手放了几颗。怎么,不好吃?”

      “好吃。”南时序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边砚舟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他低着头,南时序看不见。他“嗯”了一声,继续翻手札,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南时序把剩下的粥喝完,又将两个包子吃了,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吃撑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能填饱肚子就行,从不觉得吃东西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可现在,他居然开始期待明天的早饭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吃饱了?”边砚舟抬起头,看见桌上的空碗空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厨房的伙食还行。”
      “是还行。”南时序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边砚舟将碗碟收进托盘,端到门外,又回来坐下。

      边砚舟的表情松弛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窗棂上画出一片碎金,随着风轻轻晃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很安心的、不需要说话的沉默。南时序靠在椅背上,顺着边砚舟的目光看向窗外。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

      “时序。”边砚舟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南时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瞬。
      “没有固定的地方。”他说,“孟叔和闻叔带着我,哪儿有任务就去哪儿。客栈、破庙、山洞,都住过。最长的一次,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三个月,那是我住得最久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镇子?”

      南时序想了想,发现自己对那个镇子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每次经过都会喊他“小公子”,塞给他一串糖葫芦,不收钱。
      “南边的一个小镇。”他说,“靠水,有很多桥。镇上有座石拱桥,桥洞底下有一个鸟窝,每年春天都有燕子飞回来。”
      他顿了顿。

      “孟叔说,燕子认得路,不管飞多远,都会回来。”
      边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南时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有几道薄茧,是常年握针留下的。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也曾在寒毒发作的时候死死攥住被角,指甲嵌进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边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我就走了。”南时序说,“那个镇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南时序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眯了眯眼。

      “等这件事结束,”边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陪你去看看。”
      南时序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去看看那个镇子。”边砚舟说,“看看那座桥,看看桥洞底下还有没有燕子。”
      南时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边砚舟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很笃定的认真。

      “好。”南时序说。
      又是一个“好”字。这几天他说了很多个“好”——好,我答应你,好,我会活着,好,等槐花开的时候你叫我来看,好,等这件事结束,我陪你去看看。
      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把他钉在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地,让他不再那么想离开了。

      边砚舟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槐叶。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发黄,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他把叶子递给南时序。
      “送你。”他说,“等这棵树再长十八年,你拿这片叶子来对,看看形状是不是一样。”
      南时序接过叶子,看了看,收进袖中。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他说,语气冷淡,但却放轻了语气。

      边砚舟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南时序忽然想起一件事。
      “边砚舟,你昨天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边砚舟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关于影阁。”他说,“我让人打探了一下,他们最近没什么动静。上次在东山吃了亏,似乎暂时撤了。”
      南时序皱眉:“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
      “我也觉得。”边砚舟说,“所以我在想,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他们在等我们解开封印。”南时序说,“等我们打开地宫的门,他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边砚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去东山的时候,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会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走,连夜出发。”

      南时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不是武功上的厉害,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厉害。他看起来温润随和,像是没有什么脾气,可一旦认真起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早就想好了?”南时序问。

      “昨晚想了一夜。”边砚舟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路线、时间、马车、干粮、药材,都列了单子。你只要把伤养好,其他的我来安排。”
      南时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边砚舟。”他说。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
      边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情。
      “习惯了。”他说,“跟父亲说,他也只会认为你不强大,不能独当一面。”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南时序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很小的。每一个“习惯了”背后,都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南时序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边砚舟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像是水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阳光。
      “嗯。”他说,“不是一个人了。”
      边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休息,中午我来叫你吃饭,厨房今天炖了鸡汤,你多喝点。”
      他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时序。”
      “嗯。”

      “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南时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什么话?”
      “关于那个小镇,关于燕子。”边砚舟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很清楚,“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南时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片槐叶,放在桌上,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的脉络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从叶柄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终汇聚在叶尖。

      他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放回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中午,边砚舟准时来了。
      这次托盘上多了一个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满屋都是鸡汤的香味。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几片黄芪,鸡腿炖得酥烂,筷子一拨就脱骨。
      “厨房炖了一上午。”边砚舟把砂锅放在桌上,又摆了两副碗筷,“你多吃点,把气血补上来,这样才有力气。”

      南时序在桌边坐下,看着那锅鸡汤,沉默了一瞬。
      “你不吃?”他问。
      “我陪你吃。”边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只鸡腿放在碗里,“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南时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不是那种放了太多调料的鲜,而是鸡肉本身的鲜甜,熬得够久,精华都融进了汤里。他喝了两口,又咬了一口鸡腿,肉质酥烂,入口即化。
      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安静、克制、没有声音。但边砚舟注意到,他喝汤的速度比喝粥慢了很多,像是在细细地品,不舍得一下子喝完。

      “好喝吗?”边砚舟问。
      南时序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喝汤。
      边砚舟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喝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砂锅上,落在碗里,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喝到一半,南时序忽然放下碗。

      “边砚舟,你说,等你把想明白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我听。”他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平静却认真,“你现在想明白了几件?”
      边砚舟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有些窘迫地别过脸。
      “想知道。”南时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放下碗,看着桌上的鸡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一件。”他说,声音不大,“目前只想明白了一件。”
      “哪一件?”

      边砚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南时序替他说了出来。
      边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南时序,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看穿了心事的小孩,窘迫、慌乱,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你先别问了。”他说,语气有些狼狈。
      南时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好。”他说,端起碗,继续喝汤。
      边砚舟低下头,也端起碗,喝了两口,发现自己完全尝不出味道。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南时序一定能听见。

      两人把一锅鸡汤喝得干干净净,鸡腿、鸡翅、鸡胸肉,连骨头都被边砚舟拿去喂了院里的狗。那只大黄狗叼着骨头,摇着尾巴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南时序一眼,像是记住了这个新来的人。
      南时序站在廊下,看着那只狗跑远,忽然说了一句:“你家的狗,比你诚实。”
      边砚舟正蹲在地上收拾砂锅,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它想看我,就光明正大地看。”南时序说,语气平淡,“不像某些人,看一眼就躲,躲完了又看。”
      边砚舟的手顿了一下,耳尖红得能滴血。他没有接话,端着砂锅快步走了,背影看起来像是在逃。

      南时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转身回到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片槐叶,放在掌心。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叶子照得透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叶子小心地放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意,淡淡的,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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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可以的话二月一号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