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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鬼魅 她得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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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铁窗折射的日光洒在昏黄老旧的玻璃镜像上,如同韩彩城日渐苍老的脸一般,再无回旋的生机。他曾经说过,他会东山再起,但那毕竟是个没有定数的决心。他也曾说过,如果他出不来,他就永远无法再束缚纯熙,她可以自由地支配他留给她的一切。
今天的韩彩城感到欣慰,他的纯熙终于变回了他喜欢的样子。他微笑着对她说:“以后不要来看我了。”
“嗯。”纯熙说,“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
韩彩城看着她冷淡苍白的脸,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纯熙淡淡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以后出来了,也不要来找我。如果想翻身,就直接去找韩纾意。”
“哦?”韩彩城道,“你明明知道,我之所以把钱给你,是因为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了信任。”
“他也姓韩,他是你的后代,你应该相信他。”纯熙说,“相信他能够早你一步东山再起。”
韩彩城知道,韩纾意已经早他一步卷款逃往国外,避开这一场风波。他说:“这不重要。到了我这个年纪,钱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了。”
纯熙笑了笑,道:“那你就更不要来找我了,就当拿钱做慈善了吧。”
她说完,便起身离去。
韩彩城在她身后问道:“纯熙,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呢?你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纯熙站了一会儿,说道:“我只是有些闷,出来走走,但又没地方可去,所以兜兜转转,就走到了这儿。”
她回过身来,看了韩彩城一眼,道:“韩彩城,你成功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韩彩城忍不住笑了,入狱前一天,他对她说:“纯熙,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不是因为我向你妥协了,而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明白一个无论我如何说教、你都无法接受的道理——钱,不可以缺,但更不可以贪。”这句话包含着他多年的人生体悟,他说,“对金钱的贪欲,不仅会破坏你内心的平静,还会带给你各种各样、永无休止的遗憾,它会让你变得患得患失,会让你看不见本已拥有的,而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浪费在那些不值当的事情上。等到你真正得到了它们,你就会发现,你最爱的、最该珍惜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而且,永远也找不回来了。这时候,你身边虽已堆满了你曾经最渴求的金钱,却再也无法从其中找到你想要的快乐,除了孤独、冷清,你的余生将一无所得。”
如今的纯熙,过上了从前的她最想要的生活,金钱和自由,带给她前所未有的痛快。可是,那份痛快只能属于自己,当她被自己的一方空间闷得透不过气的时候,走出房门,却发现这偌大的城市,没有一个地方可去,没有一个人可见,除了将这一切赠予她的韩彩城。
韩彩城同样告诉过她,守护金钱的过程和得到金钱的过程一样艰难。当她得到了一大笔钱,并不能全无后顾之忧地去使用它、挥霍它,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警惕旁人对她这笔财产的觊觎,一不留神,她就可能会失去这些她费尽心机得来的东西。
韩彩城过够了这样的生活,他对纯熙说:“现在换你来体验了。”
可惜纯熙对此并没有很深刻的体验,在韩纾意对她明里暗里的打探中,她并未拿出从前的心力去应对。她对韩纾意的敲打和阴谋早已不屑一顾。
比如这天,当她去探望韩彩城的时候,她便察觉到韩纾意的人又在跟踪她了。这也是为什么半年后她突然出现在韩彩城的面前,她有意让韩纾意知道她还与韩彩城保持着联络,她要让他看不清、捉摸不透,她不是要提防他,她只是想让他对他下一步的计划产生怀疑,对她的立场辨别不清,这样,她便能继续保持清净。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韩纾意,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瓜葛。
可是,今天,当她走出监狱铁门,走到荒凉与繁华交接的一个路口时,忽然回过头去,身后是一片绵长荒凉的草道,默默地对她诉说着自己的无辜。她突然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她感觉跟着她的不只是韩纾意的人,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这种感觉,只有他能带给她。
纯熙回过身去,继续走在一点一点接近繁华的人行道上,这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转瞬即逝的晚霞很快将一片夜幕披在了她的身上,前路也变得阴暗难行。
这一夜,纯熙没能睡个好觉。第二天早上被电话声吵醒的时候,模糊的噩梦还缠绕在头顶未立时散去。
纯熙按下接听键,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话筒中传来的低沉男声,烦躁地坐起身来。
电话中男声说道:“周小姐,别忘了今天的约会。”
纯熙说:“让你主子说话。”
那方就传来另一个略显轻浮的嗓音,道:“纯熙,还记得我吗?”
这不是韩纾意。
纯熙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仔细回想了半晌,也没想出这个声音来自何人。
然后那人便道:“不记得我了,没关系,下午见面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纯熙拿起手机,才发现这不是越洋电话,看来,韩纾意在国内还有人马,并且,像是他的得力助手。
下午,纯熙如约出现在他们相约的咖啡厅。
一个戴着墨镜、身材挺拔的男人向她走来。
隔着墨镜,纯熙对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熟悉,是那种轻蔑、不屑的笑。很久以前,他便领略过。这便是许久未见的小高。
如今的小高已经是日渐衰颓的演艺圈里为数不多的当红偶像,他健美挺拔的身形和标准精致的五官令无数少女着迷,他是韩纾意逃离前在这个地方埋下的最后一颗炸弹。而小高之所以没有随着韩氏父子的倒台而被拖垮,是因为梦华娱乐掌控着娱乐圈的命脉,新的主人需要留几个旧人暂且维系这个圈层机制的正常运作。小高很幸运地被新主人选为暂时的保留对象,但如果想要更长久地生存下去,他并不能立刻放弃他那苟延残喘的旧靠山——远在海外的韩纾意,还在认真地筹划着东山再起。
小高取下墨镜,露出那张在资本打造下更加精致、却失去原有特色、趋于标准化偶像生产的统一外形的脸,对纯熙说道:“谢谢赏脸,我以为你不会来。”
“是,本来不想来。”纯熙说,“只不过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怎么?对我现在的样子还满意吗?”小高笑着问,他的眼里闪烁着训练有素的、刻意散发的魅力。
纯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微微摇头,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的庸俗。”她笑着说,“韩纾意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小高并不为她的嘲讽而生气,多年的工作经验早已使他练就一副雷打不动的笑面,他的手缓缓前移,粗糙有力的指腹爬上了纯熙的手背,虚浮油腻的嗓音再度响起:“最近过得好吗?纯熙。”
她已经离婚,他不必再唤她“太太”。但他依然怀念她柔软美丽的身体,那副他曾经无限接近却在最后关头被拒之门外的身体,至今仍令他感到惋惜和渴望。
纯熙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手背至小臂上抚摸,轻轻抬眼,道:“你这样,不怕你老板生气吗?”她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神秘的笑,“谈正事吧,高助理。”
小高知道她是在嘲笑他、激怒他,他早已不是韩纾意的助理了,他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粉丝成群的当红偶像,尽管他还要为韩纾意做事。他看着纯熙,她比从前消瘦了许多,头发也变得稀疏了,苍白的脸在日渐清淡的化妆品的点缀下显出一份与从前不同的凄凉的、令人怜惜的美感。小高的手停在她纤细脆弱的手腕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一点儿也不生气,一点儿也不恼怒,他觉得他好像爱上她了,是那种超越身体的爱,他说:“其实,韩总也很担心你,所以,才让我亲自来看你。”
“哦,现在你看到了,还有事吗?”纯熙淡淡地说。
小高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向她表达今日的来意,“韩总的意思是,让你考虑一下他上次说的,合作的事。他说,韩董事长应该是出不来了,叫你不要跟他赌气,浪费时机。”
“赌气?”纯熙听到这个奇怪的用词,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道,“他有病吧?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我讨厌他,我不会跟我讨厌的人合作。”她从小高温柔的抚摸中抽回手,站起身便要走。
小高唤住她道:“你讨厌我吗?”
纯熙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脸,露出扬起的唇角,悠悠地道:“你说呢?”
小高上前一步,走近了她,关切地问道:“纯熙,你瘦了很多,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可以去陪你。”
“陪我?”纯熙笑道,“如果我没有钱,你还会陪我吗?”她转过头来,看着小高瞬间变得不知所措的脸,道,“告诉韩纾意,让他不要着急,总有一天,他会如愿以偿,从我这拿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她笑了笑,轻声道,“那就是我死的时候。”
小高望着她转眼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中荡漾起一片巨大的空落,她永远是他拼尽全力却触摸不到的爱。
纯熙走出咖啡店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她有些站立不稳,走了两步,扶着店旁装点精致的灯牌站了一会儿,向四下里张望一番,尝试在繁杂喧闹的人群里寻找某个期待已久的影子。
可是,他不会见她。
纯熙失落地走在渐渐冷清的街头,她每走到一个拐角处,都要回头看一眼,她的身体反应好似没有从前那么灵敏了,总是比感觉要迟上一两秒,这就导致她每次回头,都不能及时看到她想要寻找的人。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她走到家。空旷的别墅里,她寂寞地数着时针和分针交错走过的节奏。
就这样,她再次度过了漫漫长夜。
其实,这半年来,纯熙并不经常出门,正如她对韩彩城说的,出了门,她也找不到去处。不过,自那天在探望韩彩城回来的路上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后,她便开始每天都出门,因为这种感觉只有走在街上的时候才能感到,他不会跟着她进到家里。
这天,纯熙又一大早地出门闲逛,她的四肢酸痛,只提了一个空着的手提袋,却感觉比背了一百斤石头还要累。这种疼痛和疲累的感觉在她近日开始频繁地出门走动后愈发强烈了,她有时会突然的头晕,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很短的路,要绕一大圈才能绕回来。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在家休养或去医院检查,仍是每天出门沿着不同的路行走,她觉得这个时候是她最接近他的时候。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照在了头顶,她在日光的阴影下猛然回头,那余光里的影子便再度消失了。她站在十字路口靠近人行道一侧的斑马线上,缓缓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午后偏僻的街道并无太多的车辆和行人,于是她的悲伤便迅速地在一片萧索的寂静中扩散开来。
她忍着从腰间传来的隐痛,向那个影子最后消失的方向喊道:“孔安,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我好想见你。”
她的声音很微弱,虽说是用尽了心力的“喊”,但发出的音量却与常人的低声耳语没什么两样。所以,也并没有路人对她投来什么异样的眼光。直到下一刻,她开始站立不稳,皱着眉缓缓蹲下身来,用愈发软弱无力的手指按住腰间逐渐撕裂般疼痛的骨骼,她用另一只手支着地,艰难地想要再站起来,却再度被由腰侧迅速蔓延至全身的疼痛禁锢得喘不过气来,连眼睛也开始变得模糊。终于,在午后太阳直射的时分,她昏倒在这个繁华消逝处的冷清路口。
澧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隐现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说:“当你以为自己足够冷漠的时候,总能发现,还有很多人比你更冷漠。”
那天,孔安躲在十字路口另一侧的隐秘矮墙外,久久地注视着昏倒在马路上的纯熙,迟迟没有上前一步。
他不想出现,他想,这个时候,总会有路人上前查看、出手帮忙。可是,没有。他等了足足十分钟,一个也没有。
在零星有车辆驶过、行人走过的十字路口,只有几个等待红灯的汽车车主缓缓摇下车窗往道旁那个昏迷的女子处看一眼,然后便迎着绿灯继续他的旅程。
偶尔有几个骑车电动车或自行车的中年人在红灯前的人行道边缘停下,往脚下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便拖着车子往另一个方向站了站,离这个不知名的昏迷女子远一些。
然后就是一些走到十字路口的步行者,他们有的推搡着挤在一处,有的上前看了一眼又立刻回归了那推搡着自发结成小群体,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昏迷女子低声议论,交换着彼此的猜测和想法。也有一批热衷于网络视频的行人用手机镜头记录下这一有望成为当日新闻爆点的一幕,期待着今日自己的视频浏览量能因这一及时记录的热点而获得更加可观的数据。
于是,纯熙就这样躺在太阳直射的街头,干枯稀疏的长发铺洒在灼烫的柏油马路上,与白色的人行横道线一同被周遭的世界抛弃,没有人再从这里经过,没有人会把除了目光以外的任何东西投放在她身上。她紧闭的双眼不再因为这明亮激烈的日光而感到灼痛,除了黑暗,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在零散的行人散去后,孔安终于肯走近她。可惜这时的她已看不见他。
七个月后,孔安的手再度覆上纯熙的身体,感受着她干燥的皮肤与太阳交灼的温度,三分熟悉,七分陌生。这七分的陌生里,还包含了她消瘦得看得见骨头的身体和微弱得几近消失的呼吸,她苍白暗淡的脸上已经毫无生机。
在孔安抱起她的那一刻,心陡然沉了一下,她变得很轻,轻到让孔安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抱起了她。车祸受伤以后,孔安的手和臂力早已不复从前,连按一下琴键都会觉得疼痛没有力气。而今天,当他抱起纯熙的时候,竟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轻松,这种轻松令他产生了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哪怕这种恐惧本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孔安把纯熙送到就近的医院时,急诊室的医生为她简单查看了一番,然后吩咐护士把她送到另一座大楼。
医生熟练的操作表明纯熙已是这里的常客。
孔安并不打算跟过去,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医生叫住了他,问道:“你是她的家属吗?”
“不是。”孔安背对着他说。
“那你是……”
“一个路人。”孔安说。
医生迟疑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奇怪,大抵是他冷漠的声音和层层包裹、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外表与这份热心助人的路人义举不符,忍不住又道:“你真的不认识她吗?”
孔安低下头去,看着方才她遗留在自己衣袖间的长发,缓缓转过身去,道:“我是她的朋友。”
医生终于得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答案,他说:“你最好还是联系一下她的家属吧,她的情况不太好。”
孔安垂下眼帘,听见一旁的小护士对医生说:“她之前不是说她没有家属吗?”
医生没有回答,他一直都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合理。
孔安在急诊室医生的介绍下见到了纯熙的主治医生,那个鬓角泛白的中年男人对他说:“这么多天了,你是第一个送她来医院的人。”他问他:“你认识她吗?她真的没有家属或朋友吗?”
孔安说:“没有。”这答案含混不清,不知是指他不认识她,还是她确实没有家属,也没有朋友。
那医生叹了口气说:“不管是远亲还是近邻,就算是朋友,总得有一个吧。她这样下去不行的。”
孔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问道:“她得了什么病?”
“骨癌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