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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进退之间 当暮色苍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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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暮色苍茫，他们回到集装箱洗澡更衣，再到旅馆的餐厅进晚餐。在由四个集装箱并在一起改装成的餐厅里，他们悠闲地坐着等待侍者上菜。温泉看着穿着米色针织连衣裙的杜若，赞美道：“明天晚餐你穿上订制的旗袍，将会更加美丽，乃至艳光四射。”
“你是在婉转地指出我今晚的装扮是个失败？”杜若刁钻地问。
温泉笑着回答：“人们都说恭维女人得小心，因为很容易弄巧成拙。看来你正在迅速成长为一个女人。”
这时侍者将虾、贝类、鱼等海鲜端上桌，他们停止了耍花枪。
在她十九岁的生命里，还从来没有过独自离家留宿在外的经验。她依稀记得离家最久的一回，是小学五年级时参加学校组织的春游。早晨七点半背着装满零食与白开水瓶的书包，兴高采烈地到学校集中，随同学们坐上大巴。一路上大家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叫着。偶尔有一个同学亮开嗓子带头唱起了某首歌，于是大家追随着那跑了调的歌声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壮大，全跑调了也没人在乎。到了目的地，大家做游戏、吃零食。下午四点多，天还没黑，领队的老师怕发生意外，要负责任，便指挥同学们都上了大巴，清点人数，让司机开车。车开到学校已是薄暮时分，好多学生家长都站在学校门口翘首而望。杜若一下车就认出父亲的身影，她飞奔着投入父亲的怀抱，像阔别数日似的，父女俩都激动得几乎落泪。
还有一次最晚回家的经历“那是去参加一位同窗好友的生日聚会。本来打算下午五点开始的聚会，为了等待两位迟到的同学，拖到了晚上六点半才开始。正因为她们是懵懂的少女，偏要扮作放纵不羁的模样。她们装出坏孩子的样子，将青葡萄撕去皮扔在啤酒里喝，讲粗话，抽香烟，炫耀自己或真实或虚构的“恋爱故事”。在那样的年龄，暗恋是很可能的事，可承认自己暗恋岂不等于承认自己胆怯？就这样大家闹哄哄的，玩到晚上九点才发觉早已过了向家长承诺一定回家的时间。于是大家不再打肿脸充胖子，匆匆告别了小寿星，像影子似的灰溜溜地迅速离开。
她还记得那次回到家，吃了父亲一顿打，痛得她像个小孩一样闭着双眼张大嘴巴放声大哭了一回。
用完丰盛的海鲜晚餐，步出集装箱改造的饰满蓝紫色丝绒的豪华而梦幻的餐厅，他们发现脚下就是沙滩。夜色已浓，沙滩不复为金黄色，而是一片沉甸甸的黛黑色。杜若忽然害怕起来，小跑几步回到11号集装箱，打开集装箱里所有的灯。
温泉随之进入集装箱的时候，杜若已来到窗前站定，将窗帘拢向一旁，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户正对着大海，窗口盛开着冷艳的深蓝色鲜花的架子此时也没入浓墨般的夜色中。海天一色，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凭借听觉真切地感知到大海就近在咫尺。海浪涌上沙滩，瞬间又退回去。每回一进一退，都发出像热吻似的声音。远处的海面上，有点点橙色的渔火，遥望相当诗意，殊不知船上的渔人此时正披星戴月地作业。对于他们，点点渔火毫无浪漫可言。
天空仿佛是处于海的上方的另一片大海。星星闪烁着银色的幽光，像煞了海面上的渔火，只不过仰望时觉得它们比渔火更高远、更冷艳。
此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引起了杜若的注意。原来是一对情侣赤足走过，手里提着旅馆提供的小灯笼，在漆黑的沙滩上恰似萤火虫在飞舞。
这幽深的夜景，尤其是提灯笼走过的情侣加深了杜若心头的不安。她的两眼含着泪水，努力不让自己落泪，可泪水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滑过了她的脸颊。泪痕反射着窗旁的灯光，出卖了她流泪的秘密。
由于泄露了“秘密”，她干脆双手抓住窗框出声地啜泣。一直都在注意她的温泉此时有了走近她的理由。他一直走到她的身后，伸出双臂，从她背后轻轻地拢住她，直至变成紧紧的拥抱。他想以这种温柔的动作来止住她悲伤的啜泣。但事与愿违，她哭得更加厉害，更伤心。他意识到这时对他的拥抱的抗拒。如果他还爱她，还希望得到她的信任，此刻就得遵从她的意愿，松开她。于是他理智地松开自己的怀抱，后退了一步，关切而费解地问：“你怎么了？讨厌我吗？”
她拼命地摇着头，可能表示“请你别问我怎么了”，还可能表示“我不讨厌你”，可就是不开口说话。其实她并没有闹情绪。她很清楚今天夜里等待她的将是什么，而她根本还未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因此只得借助眼泪来起到自我保护的作用。
温泉闷闷不乐地抽完一根烟，然后打开橱门，拿出他的轻便旅行袋，然后打开另一些橱门与抽屉，将他旅行的衣服和用品统统塞进旅行袋里。
“你要干什么？”杜若惊疑不定地问。
他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八点半，我们坐酒店的专车，可以在九点之前赶到渡口，还来得及乘坐九点钟开出的末班轮渡。在十点前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到你爸爸手中。”
“仅仅为了我哭鼻子，你就这么惩罚我？”杜若说着，又伤心地哭起来。
他的内心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你只是担心不知如何向你的爸爸解释因何提前回家的话，就说我的胃病复发，所以提前回来好了。”温泉尽量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每一个问题。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这四天很可能就是我们今生所能够共度的全部时限了吗？”杜若伤心而绝望地质问他。
“那你又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温泉费解地问。
“我害怕——”她满脸绯红地回答，“你要逼着我跨过那道门坎，成为妇人。”
“我向你发誓，绝不在那件事上强迫你！今晚——看来我最好还是向酒店另订一间单人房吧。”温泉说着向“房间”的门走去。
她喊住他，说：“不必了。今晚我反正是睡不着觉的，何必还要你去瞎折腾？”
虽然道出了心里话，但伤心的事由却无法变更。一想到近在眼前的诀别与守身如玉的决心，她的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滴。她靠在窗旁的椅子上，边聆听涛声边垂泪，在不知不觉中竟疲惫得睡了过去。
“小杜若——”温泉柔声叫唤，但得不到回应。
他站起身，来到她身边，俯下头端详她，确认她睡着了。他担心她在海风中酣睡会着凉，便将身子轻盈得像只小猫的她轻轻抱起，放在她的床上。他信守自己的承诺，自动地退回到房间的另一端。
半夜，杜若突然醒来。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她并非枕着家中熟悉的菊花枕入睡——她头枕的是一个酒店里的软绵绵的豪华大枕。枕头套像一只长满绒毛的野兽的腹部一般柔滑。她惊疑不定地睁开双眼。月光由窗户投射进来，一个以紫蓝色丝绒布置的情调浪漫的卧室跃入她的眼帘。她记起了今晨出发前父亲叮嘱她温先生已上了年纪，要好生照拂他；记起了在风驰电掣的车上，她发觉目的地并非官塘长远楼；记起了初见沙滩上的酒店耳目一新的感觉。总之，她记起了这一天里值得回忆的每个片段与细节。她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
她侧卧在床上静听，不一会便听到她所期待的鼾声——这是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发出的呼吸声：响亮、平稳、缓慢。她从这声响中得到了保证——年长的同伴正在入眠。
她蹑手蹑脚地溜下床，向房间里的另一张床靠近。她看见他仰卧着，手摊开来放在身体的两侧。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右手上，她想：他就是用这只手，画出了许多地标性建筑物的图纸——这是一只多么具有传奇色彩的手呀！她低下头，像蜻蜓点水一样，用自己的唇在他的右手指尖飞速地印了一个吻，然后像小姑娘似的心满意足地溜回自己的床，躺下了等待另一场睡眠的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