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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也依依 杜若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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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雇了一辆脚踏三轮车,与车夫讲明目的地是旧市区骑楼群的雨舍茶室。这种车是她往昔最喜欢乘坐的交通工具,因为它仿古的造型古韵十足,特别是坐着它穿行在老市区古建筑与古巷中,仿佛由时间隧道回到了上世纪潮汕开埠之初。
但今天她坐在三轮车上却心神不宁。她想起中午温泉打来电话,称她为“杜小姐”。虽然只有四天,但这四个日日夜夜里听惯了他称她为“小杜若”,咋一听他复又如面试那一天称她为“杜小姐”,她觉得他俩之间犹如牛郎与织女,横亘着一道宽阔的银河。
她还在想着心事,车夫却踩刹车键,回转身说:“小姐,雨舍到了。”她如梦初醒,慌忙付给车夫车资,走下三轮车,拢一拢长发,整一整衣装,仰头望一望茶室大门上方横匾上的泥金“雨舍”两字,这才举步迈进茶室。
一个侍者迎上前来,杜若说:“我找一位姓温的先生,我们订了包厢。”
“是的,7号包厢,请随我来。”侍者殷勤地说并在前面引路。
包厢里陈列着红木桌椅、花架,桌上有成套青花瓷潮汕功夫茶器。包厢里只坐着温泉一个人,他穿着成套深蓝色条纹西装,打着一条浅黄色条纹状领带,别着一枚昂贵的黑珍珠领带夹,显出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杜小姐,我刚刚在下榻的酒店接受了记者的采访,所以‘正装上阵’,请不要介意。”温泉礼貌而客气地朝她欠一欠身子,不复是那个热情似火、温柔如水的情人。
杜若正在为温泉态度急剧的转变而困惑不解,侍者敲门后走进来,送上了茶叶与茶点,又如进来时那般礼貌与迅速地隐去。他指着与他自己的座位相隔了一张大桌子的几乎相距两尺远的另一张红木椅,客气而见外地邀请她坐下。
他深深地埋下了头,好像有无比大的重量正压向他的头与双肩。她诧异地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反应。
他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痛苦万分的脸。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有一件事我得向你坦白,尽管这份坦白来得也许迟了些。”
她预感到来自他的“坦白”将对她造成心灵上严重的伤害,她屏息凝视,等待着承受那致命的一击。
“我的妻子——其实现今仍好好地活着。在礐石派出所附近我所说的她被动物园的老虎咬死一事,纯属一派胡言。”他将头稍微抬高,好正视她的脸。他的眼神中充满乞求原谅的意味。
“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呀!”她痛苦而困惑地追问,“这也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我错了!啊,我错了!请原谅我吧!”
“可是我怎么办?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你呀!”杜若泪如泉涌,却不肯投入温泉的怀抱,她将头埋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泣不成声。
她哭了好久之后,睁开眼睛看见不知何时温泉跪在地上,正向她膝行。
“为什么要骗我?”哭累了的她有气无力地质问。
“怕你在乎我是个已婚男人。”他带着内疚坦白道。
“我怎能不在乎?我是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呀!”她用剩余的力气哭诉道,“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你想远走高飞,将我弃之不理?”她转作愤怒,咄咄逼人地质问。
他全身颤抖着,好像一个人被推到悬崖的边缘,看到了脚底下的万丈深渊。他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如今我处于社会中的这个高度,如果身败名裂,那将比被迫结束自己的生命更加令我害怕一千倍,一万倍!小杜若,如果你曾爱过我,现在就请怜悯我,饶恕我吧!”他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中,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来。他的可怜相令她动了恻隐之心,但同时又萌生了对这个如此自私自利、卑怯的男子的鄙夷之心。
突然之间,她领悟到眼前这个男人最担忧的是她纠缠不清的余情以及在社会上给他带来的坏名声。她尽管悲伤,尽管只是个十八岁的旅游中专女学生,但自尊心让她挺起来脊椎骨,她站直了身子,对泣不成声的温泉说:“假如这些就是你约我来并且要对我说的话,那么此刻你已说过了,而我也已听到了。你不值得我继续去爱,更不值得为了你而纠缠不休。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走了。”她含着泪,咬着牙说完这通话,转身要走,温泉扑到她脚下,恳切地问:“我乘坐明天上午八时的航班离开汕头回H市,到时能在机场再见你最后一面吗?”
“快刀斩乱麻似的斩断了这份感情,何必又让它死灰复燃?”杜若冷笑着反问,说得温泉羞愧得满面通红。
次日早晨温泉搭乘的班机起飞时,杜若谎称肚子疼向地理老师请了假,一个人躲在学校公厕的一个独立厕位里,摇着长裙的下摆痛哭流涕。而温泉站在候机室,翘首望着人海中每一个年龄与杜若相近的女孩的脸,却始终寻觅不着那张扣人心弦的脸。年轻的男助理一再地提醒他:“温先生,登机的时间到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登上了客机。当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透过舷窗望向机场,一颗浊泪爬上眼眶。助理假装眺望窗外转过脸去,让温泉可以从容地拭去那滴老泪。
开全校师生大会的时候,校长告诉与会者,下月由温泉设计的旅游中专新校舍将开始动工。由于温泉为汕头设计了好些地标性建筑,他的石像将于次月30号在海滨长廊东端落成,到时将有新闻记者、市民前往参加揭幕仪式。作为温先生的老朋友,校长鼓励每位学员前往参加这一别具一格的仪式。杜若在内心暗暗记下时间和地点。
到了那一天恰好是星期日,杜若穿上那套接受温泉面试那天穿的淡灰色一步裙,来到海滨长廊东端。这儿可以观赏明媚的海景,眺望郁郁葱葱的礐石岛,纵身跳进万顷碧波中游泳。但今天聚集到此地的人群的目的却不在于此——他们怀着好奇与期待的心情,来瞻仰绘制出无数让国内外同行震惊的图纸,蜚声国际的大设计师的容颜。
主持人请市领导发表了一番简短而热情洋溢的讲话,然后由他揭下了蒙在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石人脸上及身上的红布。混在人群中的杜若是那么惊诧于石人五官的栩栩如生:国字脸上,双颊垂坠,双眉浓重,在眉弓处像雄鸡的尾巴一样有力地弯曲。眼皮浮肿,眼神严厉如同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这张脸在那刻骨铭心的四天四夜里,曾表现得那么温柔,那么深情,那么体贴。她相信在众生当中,他如今最爱的人仍旧是她,尽管阴差阳错使他们分隔两地。
仪式过后,人群如风中落叶般散去。杜若装作眺望海景,等到最后一个参加仪式的人也离去后,她小心翼翼地登上石像的大理石基座,在那石头脸的唇上,庄重地印下自己的一个吻。
这天深夜,父亲入睡之后,杜若复又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写日记。在日记中,她坦白了自己最为真实的心迹:她不再怨恨温泉,她能体会到他的顾虑及至怯弱。她对他余情不断,这感情甚至比热恋时的每一片刻都更加浓烈、真挚、哀伤、绵长、执着。
数天之后,在H城的温泉收到相隔千里之外的杜若的一封长信。读完信,他明白“形势”已起了变化。杜若已明确地表示她尊重他有家室这一事实,她能理解以他的社会地位,他不允许有任何绯闻,她只能当一个影子。但他担心再续前缘将如玩火自焚,恐怕到了那时难以全身而退。
杜若情深意重的信如雪花般飞来——
“你正在工作吗?你在工作中会与什么人打交道?当你回到家,你的妻子关心你么?我多么想长出双翅,飞到你的身边,看一看你,以慰我心头深深的思念。”
由于他的沉默,她的来信明显变得哀伤、颓废起来——
“你出项过,你又消失了。我的心像一片沙滩,海浪来过,与我共戏。如今它退去了,只剩一些死了的贝类的空壳。我的精神状态也是这般:空虚、寂寞、痛苦。我的心绪感染了父亲,他也整天陪着我唉声叹气。”
冷酷的他内心这样想:
想以共度四天四夜为砝码捉住我?不!没那么容易,毕竟在人世间,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长。
不过,要密切注意她有无怀孕的迹象。当然,她极有可能谎称自己怀孕,但杜老先生绝不会跟着女儿撒谎,若她真的怀了孕,杜老先生一定会介入此事,来信交涉。但还有一种可能:她怀孕了,却瞒着父亲,直至超过安全人流的期限,那就糟糕了。
杜若将近一周没有来信。他不断地思考与分析这一新情况。他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夕蠢蠢欲动的宁静。他每天不下一百遍地想:麻烦事就要临头了——或许她怀孕了,或许她逃过了杜老先生的监视,坐火车来找他了。在每天对镜梳头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头上的白发明显多了。但在他感到事业与家庭的大厦即将倾倒的此刻,他无法不日思夜想,活像一个等待判决的重罪犯,惶惶不可终日。
在没有她的音信的第二十八天,他收到一封简短而客气的来函。
“尊敬的温先生:
我的女儿因精神状况欠佳,已被送往精神病院接受封闭式治疗。如若她在生病期间骚扰过你,请念在她是病人的份上饶恕她。同时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心。在她住院治疗期间,暂且不必来信,因医生担心如若将信转交给她,反而不利于她的康复。”
下方是杜老先生的落款。
温泉读完此信,感到如死囚获赦免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