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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双影分红(5) 这是我唯一 ...

  •   33 双影分红(5)

      纪常羲同太子萧令深一齐走进厅内时,温禾微微讶异了下。

      上身着乘云绣、菱纹罗地的海棠粉色衣裳,下身则是一条白绿相间的间色裙,红绿相搭,却并不突兀,外头则是一件月牙白的鹤氅。
      长乐髻,玲珑腰,眉间花钿映衬着如画的眉眼,而杏子般圆润的眸中笑意浅浅,病了一场,却比从前更鲜艳明媚了。

      从前只一身青绿,便觉着,她这个人也如那漫山的青绿,好则好矣,却少了几分少女的活泼与灵动。

      温禾瞧着纪常羲袅袅走来,裙摆也未动,仿佛看到了周妏禾年轻时的模样,鲜妍动人,整个金陵,再难寻如她一般明媚的世家女郎。

      她仍记得,金陵周氏的嫡女,对她这个幼年失怙的异乡人伸出了最温暖的手,因而她起身,迎上前去,握住了纪常羲的手,如同当年周妏禾握住她的手一般,亲切又温柔,“常羲,你来了。”

      纪常羲受宠若惊,竟有些不知所措,傻傻地应她,“是,夫人我是不是让您等久了……”

      “没有,怎么会?我是太高兴了,你是第一次来侯府吧?待会我领着你逛逛侯府,怎么样?”温禾拉着她坐到位置上,如对女儿闲话家常一般,竟把太子晾在了一旁。

      纪常羲瞟了眼萧令深的神色,他似还沉浸在马车上的那段对话中,双眼无神,便只好笑着回温禾,“夫人愿意亲自领着我逛侯府,我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只是待会太子还有朝务需要处理,只怕不能多待。”

      温禾这才看向太子,却换了肃重的表情,“妾知道殿下来这一趟实属不易,殿下能来,妾深感开心,若殿下有朝事要处理,那妾也留不得殿下,但是常羲是妾闺友之女,从前不得机会好好相处,如今一见如故,还望殿下能留些时间同我们。”

      萧令深颔首无言,自兄长死后,他也是第一次来宣平侯府。魏氏中人怨恨相里氏不出手相帮,枉平日萧令泽对相里千俞与侯府这么好,萧令深本就与相里氏交情浅,这一来二去的,也鲜少有交集。

      走在宫道上,偶尔会与相里千俞迎面碰上。这个红衣世子,拱手对他行礼,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几不可察的蔑视。
      上次在萧令泽墓前,还劝他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不知是哪里来的底气。不过如今,他也做不成一个好丈夫了,遑论一个好父亲呢?

      萧令深不动声色,将准备的礼物放在桌子上,才对温禾歉意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小怜会一直在雒阳,哪里没有机会相处?孤与小怜同乘一车而来,若独自先走,让她一人回西苑,这实在说不过去。”
      又道,“这次多感谢世子仗义相救,否则孤难以想象,若小怜出现意外,孤该怎么活下去……”

      说话间,眸色已凄然,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演起戏来,班子里的名角儿都要自愧不如。

      温禾见了他这副模样,心生不忍,萧令深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不如萧令泽,但自小乖巧听话,从不让人操心。若说有什么不足,那也是身为储君的不足,而不是萧令深这个人的不足。

      “鸣沧,”温禾站起来,还不到萧令深的肩膀,她抚平萧令深衣襟上的褶皱,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长大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轻易言死。”

      “你记得吗?你兄长带着你来侯府的演武场,他同相里氏的几个旁支子弟玩去了,把你落在角落,你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等啊等啊,天都快黑了,阿泽还是没有回来,我拿着小弹弓去逗你,你理也不理我,倔强得很,后来阿泽回来了,你立马跑着冲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哭了出来,阿泽抱着你,哭笑不得。”

      往事从来就不堪回首,萧令深袖袍下的手紧紧握成拳,逼着自己忍住喉中一阵阵的酸涩。

      这么些年,他已长成八尺男儿,温禾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温婉又大方,不比魏皇后,双鬓早已斑白。萧令深知道,这是因为温禾过得幸福且满足,而他的母亲,既不幸福也不满足。

      他呢?
      不敢幸福,也不敢满足。

      “夫人,请您不要再说了……”他几乎颤抖着请求。

      而温禾却并未止住话语,深深望着萧令深的眼睛,“可是,你再也等不到阿泽回来了,我们也再等不到阿泽回来,你是储君,为人君者,先有道,才有情。孩子,你心中的为君之道是什么呢?宋归荑这事儿,说到底,是你不够坚定的缘故。你若想要权,那就得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要狠;但你若既想要权,又想要不负纪常羲,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听说宋太常要带着妻女辞官回乡了,这是一件好事。你看,常羲就比你狠,也比你看得清。他一个清流臣子,却要将女儿嫁与你才肯支持正统,算什么清流呢?他要的,不也是一个权吗?”

      萧令深嘴唇翕动,被温禾这一番话说的面无血色,却又听她说,“雒阳这么多权贵世家,能真正为你所用的并不多,你要仔细斟酌,那些臣子不也是在你们兄弟之间挑选吗?但你要记得,你是储君,你是陛下唯一的嫡子,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这个储君之位就一定保得住,更多时候,你要尝试着信任你的父皇。”

      信任,这二字说来轻巧,却是皇族中最难得的品质了吧。

      萧令深悲哀地想,如果父皇信任他的母后、也信任他的舅舅,那他的兄长还会死吗?

      他多情眼含泪,将落未落,缓缓摇头,“多谢夫人的这番肺腑之言,您在内宅,很多事情却比我看的清楚,身为储君,我该为百姓谋福,而不是在权欲中浮沉,自幽州回来后,我一直做噩梦,当时我觉着父皇肯定要废黜我了,可他却没有,或许正如夫人所说,我该尝试着去信任我的父皇,毕竟到现在,幽州的军权也仍未交给其他人。”

      温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如此想,最好。往后朝政有什么事,多问多思,小事要宽,大事要严,感情用事,是最无用的。”

      “好。”

      温禾听他应好,终于放下心,拉过坐着的纪常羲的手,朝他说,“今日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你与常羲既然是天定的姻缘,老天便自有他的安排,你们同心同德,哪里还有跨不过去的坎呢?”

      萧令深与纪常羲视线相接,淡淡的悲伤仍浮在眼底,而常羲含着笑,萧令深才惊觉,其实在他面前,她鲜少有过悲伤的姿态。一双眼,总是笑着,从容不迫,也不急不慌。

      常羲道:“夫人说的常羲与殿下都会好好记着,劳您为我们操心了。”

      “不操心,太子若有急事就先走吧,让我带着常羲逛逛园子,待会,我让侯府的车送她回去,如何?”

      萧令深道:“好,多谢夫人了,那孤就先告辞了,下次再来拜访您。”

      萧令深同本末一起离开了侯府,常羲心底深叹了口气,深陷龃龉之人,哪怕平日再温润,背影与步伐也难免沉重。

      温禾带着她,绕过回廊,步过月门,往后头的园子走,她一边走,一边同她说府里建筑摆设的趣事,看得出来,她与宣平侯相里成琴瑟和鸣,这个园子,当是雒阳城里她欣赏过的最美的园子。

      走到一处宽阔的平地,摆着一个浅红色的木马,底座弄了个跷跷板,坐上去应该可以摇动。木马上头还放着马鞍,小小矮矮的,正适合小孩玩耍,常羲猜测,应该是相里千俞年幼时的玩具,好动之人的玩具,也如此新奇。

      温禾瞧她看了那马有一会儿,便笑道,“这是小俞儿小时候求着我给他做的,你别看我这样,也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呢,他小时候的玩具都是我给做的,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也不再可怜巴巴地来求我了。”

      神色间,洋溢着满满的自豪之情。

      常羲知道相里千俞会做一些小玩意,当年从江都寄给她的礼物中,有很多都是木制的,却不知他的手艺是同温禾学的。

      “世子随夫人,手巧心细,也多亏世子心细,在枫林中发现了我,不然,我现下可能已经没命了,不过今日怎么没在府中见到世子?”

      她摸了摸木马的头,这木马摆在这儿多年,经过风吹雨打,颜色都要褪尽了,想必最初的颜色是赤红,同这个园子的格调一点也不一致,却能想象到相里千俞收到这个木马礼物的时候,心情会有多么雀跃——会欢呼,会抱着这个赤红木马玩一天,怎么玩也玩不倦。

      他总是喜欢鲜妍的事物,除了她。

      “他今日有公务在身,早早就出了门,常羲这么想见小俞儿吗?”

      纪常羲终于发觉不对,抬眸望向温禾,她的眼里已没有温度,像冬日水面结了的一层薄冰,不算冷,但足够澄澈,清清楚楚地映出她无措的脸。

      “世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向世子当面答谢,正是我今日来侯府的目的,若世子不在府中,那我下回再来便是。”

      她柔韧腰肢挺直,莫名地摆出了强硬的态度。

      温禾皮笑肉不笑,“下回再来,他也不在府中。他父侯让他明日启程前往沙棠,不知归期是何日,常羲你有这心意是好的,不过你同我之间不必见外,礼送到了就好了,小俞儿也不是那等……”

      后半句还没落着,就有一个奴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喊,“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厢房走水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温禾的笑僵在嘴角,纪常羲善解人意地说:“夫人不必管我,您快去看看吧,别让火势大了起来。”

      “好,你先在园子里逛逛,我去去就回。”

      说罢,急匆匆走了,常羲同簌簌对视了一眼,簌簌忍着笑意,不知在笑什么,她回头一看,密布的细竹后,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驱步走近,穿过细竹,便见着了“有公务在身、早早出门”的相里千俞,只是,鼻青脸肿的,好像,也瘦了。

      “你怎么在这?”

      相里千俞摸了摸鼻子,“不是来见你吗?”

      “侯夫人是你支走的?你不会放火烧了……”

      他连忙摆手否认,“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放火烧自己的园子?是我让那丫头骗母亲的,所以,她过不久就会返回来了。”

      “那丫头会被侯夫人罚吧?”常羲顾左右而言它。

      “我会替她领罚,反正,也不差这一顿罚了。”他扯动了嘴角,疼得嘶了一声。

      常羲颇有些心疼,“脸上的伤,也是夫人罚的?她为什么罚你?又为什么突然让你去沙棠?那你不寻那鬼匠了?”

      相里千俞寻了一块石头,用衣摆擦干净了,示意她坐下,自己倒是随意地席地而坐,“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纪女郎是想先让我回答哪一个呢?”

      常羲乖乖坐下,低眸看着他因微风而一摇一晃的发尾,一壁伸手轻轻将上头的碎枯草摘了下来,一壁说,“能回答哪一个,就回答哪一个。”

      相里千俞转头,正瞧见她抓着自己发尾的手,无奈地展眉,“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玩我的头发?”

      纪常羲一气,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头发,他疼得直求饶,“诶诶诶,你这人,总是不讲武德!”

      常羲又揪了一下。

      “好了好了,我说我说!脸上的伤是滕减打的,不过我让了他许多招!让我去沙棠,是父侯不放心运输粮草的人,所以让我过去把关,至于那鬼匠,已经死了。”

      常羲松了手,只问:“你为何同滕减打架?为什么要让他?被打成这样,多疼啊。”

      她没有追问那个他忽略了的问题,常羲一直很聪明,也很有分寸,被忽略了的,定是别人不愿提及的。

      哪怕是相里千俞,她也有很多不能问的。

      不过他现下笑得很傻就是了,“让他十招,也打不过我。这点伤,养养就好了。”

      然后他从怀中拿出了那枚扳指,被一条青绿色的绳子缀着,成了一条平平无奇的项链,“常羲,你收好,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护佑了。”

      常羲难以描述此时的心情,惊喜吗?还是感动呢?

      那一瞬间的想法只有,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这枚扳指,是她主动交给滕减的呀,不值得这样伤了一脸,再将它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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