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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心匪鉴(1) 想必女郎定 ...

  •   34 我心匪鉴(1)

      匆匆一面,常羲目视着相里千俞逐渐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在金陵时她也曾目送过许多次相里千俞离去的背影,他在江都与金陵两地往返,只为来陪她一段时间。

      都是很小的年纪。

      所以也都不问缘由,纪常羲不会问,你为什么愿意来棠园陪我一个小女郎;相里千俞也不会问,你为什么经常给我写信。

      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和谐的默契,这种默契延续到了今日,常羲不会告诉他,她已经下定决心同太子萧令深做盟友而不是夫妻;相里千俞也就装傻,闭口不提今日陪她来的太子如何如何。

      离开宣平侯府的时候,宣平侯夫人送她到门口,面上欲言又止。

      常羲就拍拍她的手,说,“夫人放心,常羲心中有数。”

      点到为止,毕竟二人都知道所言何事。

      宣平侯夫人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往纪常羲手上推,那是一个质地很好的翡翠碧绿镯子,怕是蜀地的特供,温润光滑,都说玉养人,但人何尝不是在养玉?

      常羲立即推辞,“夫人,这是您的心爱之物,我不能收。”

      宣平侯夫人情真意切,颇有几分动容,“我是真想将你当作女儿,好孩子,收下吧,对你来说,这恐怕也不算什么。”

      真想将你当作女儿。

      这句话,当真是三分无奈三分挣扎,剩下的几分,才是要传达的情。常羲不得已将那镯子戴在了手上,她手上本就戴着一个繁复的链子,再戴上这碧绿的镯子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再推拒,恐怕又要牵扯出一些有的没的。

      常羲转动了一下腕上的镯子,对着冬日里惨淡的日光,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她眉目也如这淡而浅的光,“谢谢夫人,我会好好戴着这个镯子的。”

      宣平侯夫人点着头连声应好,看着马车离去,才回了府中。

      然而马车并没有按预期的方向行驶,再过了第一个街口后,就左拐往白马寺的方向奔驰而去。

      簌簌坐在马车车辕上,将一串五铢钱扔给车夫,说,“待会回去,知道怎么跟侯夫人说罢?”

      车夫将五铢钱塞进怀里,咧嘴笑:“当然当然,小的就同夫人说,将纪女郎安安稳稳地送回了西苑,纪女郎还赏了一碗茶给小的喝!”

      满身的市井气,簌簌倒也不介意,她在相里千俞手下学武术的时候,就同滕减那群人打交道,都是兵士出身,做了相里氏的僚属,还是满身的痞子气。

      簌簌道:“你倒上道,我问你,可知你家世子为何突然要去沙棠运粮草?”

      车夫摸了摸头,讪笑:“这小的可就真不知道了……主子的事,我哪里敢瞎打听!不过……”

      “不过什么?”

      “自打那日世子在宫中救了纪女郎,回来似乎就同夫人大吵了一架,然后被罚跪祠堂多日呢,但具体是啥事,估计只有滕管事知道了,或许,滕管事的孙子也知道。”

      “这样,”簌簌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又嘱咐他,“问你的这件事,也不许告诉侯夫人,听到没有?”

      车夫连忙点点头。

      没过多久,马车就到了白马寺门前。白马寺的威名在本朝之前并不显著,因为沈太后信佛,偶尔来过几次,雒阳城中之人因此效仿沈太后来此地拜佛,而沈太后其实喜静,但也不欲轻易断了百姓参拜大佛的门路、将白马寺定为皇家寺庙。

      她当真是个很矛盾的人,又仁慈,怀着悲悯之心,让人敬服;却又雷厉风行,让人畏惧。

      所以,后来沈太后鲜少再来白马寺,在常羲开始为她手抄佛经后,才让她将佛经送至大雄宝殿,几乎每月一次。

      是以,常羲虽然没有好好逛过这雒阳城,但对白马寺却十分熟悉。

      院落宽敞,殿宇古老,塔楼高耸,而池塘曲径通幽,在四衢八街、软红十丈的雒阳城里,仿佛一个寂静而庄严的世外桃源。

      纪常羲同簌簌踏入白马寺的大门,巍峨壮丽的山门映入眼帘,门顶上有一幅气势恢宏的飞天壁画,形态各异的金色飞天在云雾中翱翔,仿佛在宣扬着佛法的至高无上,给人以无尽的震撼和膜拜。

      簌簌不喜欢白马寺,她说她不信佛。
      簌簌的娘亲病重时,她求了很多座寺庙,然而最终还是沦为众多孤女中的一个。

      常羲就对她说,“佛法在己心。”

      人不到走投无路时,皆不信佛。纵使她手抄了许多本佛经,仍然不信佛,但昏迷的那几天,模模糊糊的意识里,也有一丝是对佛祖的乞求——请不要让我这样死去,我还有尚未完成的愿望。

      二人在山门前停顿了一瞬,常羲合掌,对着山门弯腰敬拜,然后径直穿过山门,来到藏经阁前。古老的木制阁楼,同样巍峨而宏伟。走过藏经阁,才是白马寺的大雄宝殿。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宽敞而高大,供奉着巨大的佛像。拱形的顶棚上,镶嵌着各种精美的彩绘,细腻而华丽,犹如一幅幅生动的画卷,诉说着佛陀的故事与智慧。

      在大殿的环绕下,虔诚的信徒们静坐冥想,默默祈祷。

      连纪常羲与簌簌走入,他们都未发觉。

      纪常羲在大雄宝殿上供奉了一盏长明灯,为她早逝的母亲。

      今日见到温禾,其实与她想象中出入很大。温禾素髻素容,然而性情却十分豪迈,从她对太子说的那番话中也可以看出其人心胸阔达,深有远见。

      但金陵自有双禾之称——周妏禾与温禾,她们曾经亲如姐妹,才华横溢,迷倒大半江南郎君,若说追求者必然是周妏禾更多,毕竟是周氏的嫡女,然温禾只是个可怜的异乡人,得了周大小姐的青眼,才挤入了上流世家的女郎之列。

      原以为温禾会同母亲一样,温婉如栀子,曼妙如莲,这样她二人才能玩得到一起去。
      她到底不懂母亲,但母亲这一点也与她十分相似,她偏爱的簌簌、清先,性情也与她大有不同。

      纪常羲抬头望向满殿的佛陀,都说佛者慈悲,但金像上的脸分明没有丝毫悲悯之情,却要世人趋之若鹜地奔向这佛殿里,再虔诚地跪在他们脚下,乞求上天的垂怜。

      她觉得可笑,当然自己更可笑。
      明知佛者无情,也要特地来这大雄宝殿一趟。

      这时澄观法师徐徐走了过来,他手持佛珠,身穿袈裟,面容严肃,弯腰冲着纪常羲一拜:“纪施主,阿弥陀佛。”

      纪常羲双手合十回拜,问道:“澄观法师今日不用讲经吗?”

      澄观法师一壁伸手示意纪常羲跟着他走,一壁答道:“贫僧见施主脸色郁郁,或有困惑需人解答,讲经不如读经,读经不如渡人,施主以为呢?”

      纪常羲脚不离地,语带讽刺:“我以为澄观法师善知见,不随他人妄解,应当知道肉眼可见的,也并非真实相。”

      澄观法师却摇头问:“施主认为贫僧在多管闲事?还是施主因为贫僧师兄的事情不愿意多听贫僧一言呢?”

      多少年的事情了都,常羲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女郎都早就淡忘,眼前号称雒阳第一的法师却小肚鸡肠地揣测她是否怀着怨恨。

      纪常羲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想起来那个久远的名字,才问,“澄观法师说的师兄是舍旻禅师吗?”

      澄观法师应是。

      舍旻禅师正是那位最开始预言她是凤命之身的老僧,为她解签的第二日,就在菩提树下圆寂了。

      常羲看着澄观法师,眼神真挚,带了丝释然的笑意,“法师竟以为我至今还在记恨舍旻禅师么?幼时是恨过他的,那时觉得不过一个和尚罢了,信口雌黄而已,却也哄得这么多人信了他,我年幼时很是孤单,因为那时,南府的世家女郎大多因此讨厌我。但现在想想,南府的那些女郎或许是在嫉妒我。”

      “但你看,雒阳城中鲜有的南府士人都很团结,他们家中的女郎在节庆时还会送些东西到西苑,因为在这里,南府之人都是被排斥的。所以,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非黑即白,我厌恶舍旻也没有用,我早就明白 ,没有舍旻也会有其他和尚说我是凤命之身,所以法师不要误会。”

      澄观法师闻言露出了然的神情,却仍伸手示意纪常羲跟着他走:“既如此,施主随贫僧去一趟,就当结了贫僧念想,如何?”

      “出家的僧人早就舍了红尘,不知法师何来的念想?”

      澄观一愣,却又听纪常羲道:“我今日是来取那枚平安符的,没有时间同法师寒暄,请谅解。”

      澄观灵机一动,对不远处的小僧挤了挤眼睛,然后对常羲笑道:“贫僧不久前将那枚平安符移至石塔第五层了,女郎要取的话,请去那儿取。”

      纪常羲不疑有他,抬步往外走,澄观法师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冒昧一问,女郎怎地今日想取那枚平安符?”

      常羲站定,回头答道:“经此生死大劫,心中难安。”

      澄观法师便快速拨动珠串,口中直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簌簌在一旁,捂住嘴偷偷笑。

      石塔是白马寺的标志建筑,五层的塔身宛如一只巨大的莲花,嵌有琉璃瓦,细腻的雕刻令人叹为观止。塔身的外壁上,亦雕刻了精美的佛陀和佛教故事,石塔伫立在寺院中,仿佛一道通往佛法的灵感之门。

      这还是纪常羲第一次上石塔,簌簌嫌弃地捂住了鼻子,被香火的烟气呛得直咳嗽,泪花在眼里打转。

      纪常羲指了指门外,“你去外头待着吧。”

      簌簌立马欢快地跑了出去,像一只脱笼而出的鸟儿,好似这座石塔,是一座囚笼。

      石塔内的楼梯十分陡峭,常羲一手扶住扶手,一手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想,为什么澄观要把平安符移到这里来。

      不对。

      常羲回过神来,想要下楼,然而一回头,眼目就一阵眩晕,这楼梯,实在太陡太峭,她站在高处望着下面,一片缭缭绕绕的云烟,瞧不清下头的任何一处,腿也微微颤抖。

      闭了闭眼睛,罢了,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待到最顶层时,她长舒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虽然稀薄,却没有点香,不至于像下面几层那样沉闷又窒息。

      然而,她望了一眼四周,除了壁画,什么也没有。

      壁画下还立着一人,石青色外袍,青丝如墨,竹簪将墨发简单地绾在背后,松散又慵懒,他微微偏头,露出刀削斧凿的深刻容颜,眼睛仍用一抹白带遮住,在佛祖投下的一片庄重严穆下,宛如谪仙。

      比那日枫林中看到他,还要惊艳几分。

      常羲忍不住走近,知他看不到自己,却在还有几步时,顿住了脚步。

      萧令深的容貌精致如锁玉,然因自身的温润,模糊了几分疏离;而他,面容深邃,是经历风霜雕琢与凿刻后立地成的仙,清冷无双。

      常羲却莫名从他身上觉出几分引诱,这当真是很妙。

      她定了定神,冷静开口:“是画师让澄观法师将我引到这里的吗?”

      经秋转身,正对向纪常羲,声音低沉,“女郎好生聪明。”

      “澄观是临时起意骗我说将平安符移到了这里,可是我很好奇,”纪常羲盯着他被白色丝带遮住的双眼,妄图挖掘出其中的猫腻,“画师一个瞎子,怎会比我一个健全的人先到达顶层呢?”

      经秋轻笑一声,走上前,精准无误地寻到了纪常羲的眼睛,然后将那双含华杏眸用他宽厚的手掌遮住,气息几乎喷洒在纪常羲耳畔,她忍不住往后躲,“你做什么?”

      “女郎且感受,”他不急不絮,常羲往后一步,他就往前一步,直到常羲快要跌下楼梯,“再往后,今日我与女郎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常羲一惊,抓住了他的衣袖,经秋感受到她的力度,又笑,“不必怕,女郎且感受,黑暗中的世界。再细微的声音,也会在耳朵中轰鸣。而我在黑暗中度过了三年有余,即使不见天日,亦与常人无异。”

      常羲疑问,“当真?”

      经秋压住嘴角的笑意,认真哄她:“当真。你听,我的心跳声是不是,就近在咫尺?”

      他的嗓音始终不缓不急,如同日光,在没有散尽的雾霭中蔓延。

      常羲也就静下心,感受四周的一切,他的心跳,太微弱,但不是没有听到,然后她屏息,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他的胡言乱语,自己竟被扰得心烦意乱,面带了一丝恼怒。

      却没有打开他的手,任他遮住她疲惫的双眼,他的手很凉,如雪如泉,常羲就像一颗浊石,被雪泉清洗,舒缓之意便流至全身。

      经秋问,“女郎听到了吗?”

      常羲调侃地回:“没有,你大抵命不久矣,心跳才会如此微弱。”

      经秋微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倒是听到了女郎的心跳,砰砰如细腰鼓声,想必女郎定能长命百岁。”

      常羲语塞,拿开了他的手,不再闲话,“你见我做什么?”

      “女郎是不是忘了,向我道谢?”

      常羲头一回见这等以恩相挟之人,忍不住笑:“我听闻陛下赏赐了许多东西给画师,听说还有一座豪宅,太子亦备了谢礼,应当是一副珍藏多年的墨宝,画师竟然还不满足吗?”

      “不满足,”经秋缓缓摇头,虚抬左袖,仿佛想伸手触摸她,“我想要的,是女郎的谢礼。”

      “你想要什么?”

      “我想为女郎作一幅画,”他顿了顿,又说,“一幅能流传百世的画。”

      常羲微微蹙眉,有些不信,“你想要的,是为我作一幅画?”

      “是。”

      常羲腹诽,是个怪人。不过她确实想看看,他所作之画有几分笔力。

      “好,”她应下来,“这很简单,过不久我会搬到东观宫邸学,你便去那,为我作画,如何?”

      到这时候了,还要为难一个瞎子。从燕宫到宫邸学,路途可不近。

      经秋心下生出几分无奈,面上只应好,又颇为慎重地介绍自己,“女郎可唤我隗经秋,我姓隗。”

      “隗这个姓,可不常见。”
      她终于生出一分兴致,打听他的来处,“你是哪里的人?益州么?”

      “不是,”隗经秋说,“只是偶然经过益州时,为益州牧的夫人作了一幅画,夫人很高兴,将我奉作座上宾,后来晋王殿下不知从何处听到我的传言,要益州牧带我上雒阳,为昭仪夫人与陛下作一幅夫妻图。”

      “夫妻图?”常羲拧了拧眉,觉得不可理喻。

      “是,”隗经秋似察觉她的怒气,声音轻淡了很多,“但我并未答应,只说愿意来给昭仪夫人作一幅美人图。”

      常羲呵呵一笑,冷声问他:“晋王给你什么好处?财富,美人还是品秩?”

      “说来女郎可能不信,我来雒阳,是为了你。”

      “既然觉得我不信,那就不用说出来了,”常羲看着他说道,“晋王许给你什么好处?我都予你双倍,请你为皇后与陛下作一幅夫妻图。”

      隗经秋并不意外,她向来是这样的人。

      他问:“我从未见过皇后,如何作画?”

      常羲微哂:“你很快会见到的。”

      她转身下了石塔,脚步比上石塔时还要沉重。而隗经秋摘下白丝带子,睁眼望着她的背影,周身比河畔的霜荻还凛冽。

      簌簌在下头等了很久,见纪常羲终于下来,却两手空空,忍不住问:“女郎上去那么久,平安符怎么没拿下来?”

      纪常羲气愤地回了一句,“去问澄观那无耻老僧!”

      下一刻,澄观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女郎切莫生气,那位施主说要见你,贫僧也是无法才出此下策……”

      纪常羲回身冷冷看着他,“将平安符给我,切勿再误我时间,否则定告知太后你在白马寺见不得人的勾当!”

      “唉唉哎,”澄观连声应,赶忙将平安符从宽大的佛袍中掏出,毕恭毕敬地递给纪常羲,“女郎收好了,这话可不能乱说,贫僧哪里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常羲冷哼一声,“什么勾当,你自己知道!”

      说罢,就拉着簌簌往寺门走,一刻也不停留。

      澄观眯眼凝视着她愈来愈远的身影,不住地叹气,回头正看到隗经秋走下来,修长手指上缠绕着那条本该在双眼之上的白丝带子。

      “让施主见笑了,”澄观说着,瞥了一眼隗经秋锁骨间上等成色的弯玉,想到房中几大箱子的银钱,颇有些心疼,嘴上却是另一副说辞,“不过纪女郎应当没有发现贫僧与施主之间的交易,如若贫僧被揭发,也不会牵连施主。”

      隗经秋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如习风掠入雪地,吹起几片雪花,冷又轻:“法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供奉的是大雄宝殿上的佛祖,祈望香火绵延,减轻世间疾苦,而法师是佛祖派至世间的使者,肩负着普渡众生的使命,香火的供奉,理应有您一份。”

      澄观一听,脸上顿时笑开,“施主能这么想便是对白马寺上下最大的恩赐了,刚刚忘了跟您说,纪女郎取走了那枚平安符,她说是要给自己用,可贫僧瞧着,不大像呢。您应该也看得出,这位女郎,不是个信佛的。”

      隗经秋玩弄着皎白绸带的手一滞,问道:“平安符么?”

      澄观法师应道:“对,平安符。”

      隗经秋又问:“供奉多久了?”

      澄观琢磨了会日子,答道:“贫僧记着应当是前年?应该是前年,前年太子从幽州回来,差点被废的那一次……算来,都快将近三年了。”

      萧令深么……

      隗经秋微哂:“法师的意思是,纪女郎取平安符是要送给太子殿下?”

      “对呀!”

      “他们即将成婚,送个平安符也没什么,”隗经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已冰冷,“这些,你不必同我说。”

      因为他知道,这枚平安符,绝不是给萧令深的。

      澄观应好,却觉着语气有些不对,去看隗经秋脸上神色,却与寻常无异,只薄唇微抿着,再想往上探寻一些蛛丝马迹,他却已微微偏过身,抬臂将那条皎白绸带扔在了湖中,便悠悠地往后头院子走去。

      澄观觉得冷,鸡皮疙瘩都渗了出来。

      他甚至不明白,隗经秋不是瞎子,为何平日遮目示人?又偏偏在他面前,把绸带取了下来,让他这个胆小的老僧,窥见他骇人的眼睛。

      灰眸如鹰,月下如银。

      他不安地拨弄起了珠串,这是,不祥之兆啊!

      澄观晃了晃头,这隗经秋似乎也笃定了自己不会把他的秘密讲出去,好吧,他确实不会,谁让他学艺不精,还贪财如命呢!

      ***

      隗经秋在文渊阁听到王昭仪的六宫之权暂时交至静夫人这一消息时,才明白那日纪常羲所说“你很快会见到的”是什么意思。

      文渊阁中的人都在议论这位未来的中宫皇后。

      这样的行径,实在是闻所未闻,因而这群人,又对南府多了一分惊惧。当然,此时这些人还未想到,明年,雒阳城中将会被南府的人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这也是后话。

      穿着白衣的文士捧着书卷,就开始大放言辞:“我朝历代太子妃,哪里有将后宫私事公然搅至朝堂的?她一个女子,为了太子的后宅事,为了自己的嫉妒心,竟然如此不懂分寸?要我说,那宋太常之女下毒给她,指不定是她做了什么狠戾的事情!还逼得宋太常递交了辞呈,太子竟劝也不劝!真是气煞我也!”

      这说的是,太子萧令深去西苑看望纪常羲,却被纪常羲无意发现他与一负责膳食的侍女卿卿我我的事情。

      若说寻常也就罢了,但常羲才刚因太子惹的桃花而经历生死大劫,身体痊愈没几日,又发现他惹了桃花,自然气愤至极。
      她手下侍女簌簌押着那名同太子卿卿我我的侍女就往宫里走,纪常羲闯进正在议事的承明殿,要陛下给她做主。

      隗经秋有些遗憾,没能看到她演的这一场好戏。

      蓝袍文士附和:“确实如此,就算再气,也不能跑到陛下面前说这些事儿,不过,那名侍女,不是叫罗衣吗?罗衣自认其罪,说是她引诱太子。”

      “这我知道,”另一名画师一展扇子,悠悠道,“听说那罗衣哭诉,她是王昭仪送到西苑的,王昭仪专门派她去恶心纪常羲,说她要是不成功,就要把她献给王太仆,那王太仆是个胖子,长得可磕碜了,罗衣一个妙龄少女,也是不得已,刚好又撞到这纪常羲的枪口上,可不赶巧了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隗经秋插了一句,“那这位纪女郎倒是歪打正着,陛下彻查了王太仆的贪赃纳贿,这一查,也就牵连到王昭仪,王昭仪这才被夺了六宫之权吗?”

      蓝袍文士却说:“是不是歪打正着还不可知呢?就怕她是处心积虑,这样一个人,要做未来的皇后,未免太吓人。”

      隗经秋轻声笑了笑:“哪里吓人?若不是歪打正着,我倒觉得这位女郎很聪慧,且心性不一般。而且王昭仪暂时被夺权,这宫中不是更安宁吗?”

      “是倒是……”蓝袍文士支吾,又想到了什么,道,“不过,这纪女郎也没想到这治理六宫之权会交到静夫人手上吧,我还以为魏皇后要复出了。”

      白衣文士撇了撇嘴,“这魏氏要想复出,难,难啊!难于登青天!”

      众人便想到曾经的魏氏,与那位死在雒阳狱中的二皇子萧令泽,都自顾自地干起了活,不再谈论这件事。

      隗经秋则搂着自己的碧眸黄毛猫,徐徐回了住舍。

      宋太常已经辞官,下一步,纪常羲应当就会推举南府的人上任,来代替这位总是针对她的太常,并且会有越来越多的南府人士涌入燕朝庭。但她应当不会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总要借他人之口,她在这朝中,不是借太子之口,就只能是借沈太后之口。

      她向来如此,很有主见,却不轻浮,就算失败,就算难过,也会自己忍住。

      不过隗经秋觉得她应该静下来想想,远在金陵的纪长嘉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一系列动作。

      毕竟是个如狼般敏锐的公子,人道鹿鸣,却似蛇蝎,什么时候在你的背后吐出了蛇信子都无法察觉。

      不过,他应当会帮她,但不是帮萧令深。

      ①白马寺的布局是瞎编的,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雒阳的白马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我心匪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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