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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心匪鉴(3) 隗画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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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我心匪鉴(3)
车轱辘行驶在青石板上,悠悠地转动,像紧密咬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响。
纪常羲的目光却不随着马车晃动,她沉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暗影中那一张清冷如仙的面孔,注视的视线自那张厚薄适中的唇瓣慢慢往上移,掠过如山峰凸起的鼻梁,最终,停在了覆着白色绸带的眼睛处。
覆在绸带下的,会是怎样的一双眼睛?似火炬般洞察人心,还是高深莫测如深渊。
纪常羲恍然间,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与她记忆中某个人的影子有了些许重合,但又说不出具体相似的地方。
这时,隗经秋突然转过头来,正对向纪常羲的脸,唇边带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女郎为何总这样看着我?”
纪常羲不退反进,往他身边挪了挪,手便不经意地擦过了隗经秋放在横椅上的手。当然,常羲没有注意到,她仍仰脸望着隗经秋的眼睛。
而隗经秋那双修长如竹节却又不过分消瘦的手,如被蜂子蛰到,猛地收缩,却又尝试着伸展开,朝她靠近,然而最后,只是暗暗地握成了拳头。
连他嘴边的那点笑意,也陡然局促了起来。
常羲眨了眨眼,“我在想,画师走过大江南北,奇人奇事肯定知道很多。”
隗经秋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些,全当她是好奇之心,遂淡定道:“大江南北谈不上,自凉州南下益州,再北上雒阳,有一些见识罢了。不过,如果女郎感兴趣的话,我很愿意讲给女郎听。”
纪常羲自嘲地笑笑:“画师说自己只有一些见识,可是比起我来,却不知道多了多少。对于我这样的女子,无论是去凉州还是益州,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内闱女子,大多如此,而且,千百年来都如此。纪常羲身为世家贵女,要秉承家训遵守女章,而且作为未来的中宫皇后,她要肩负的是被天下所有女人奉为榜样的责任。
隗经秋有心安慰她,“凉州与益州大多是贫瘠之地,比不得扬州的风花雪月,也没有雒阳的繁荣昌盛。那里最多的,是流民与盗匪。”
“那你遇到过流民与盗匪吗?”纪常羲问。
“当然,”隗经秋笑了笑,语调轻柔,提起那段往事,已十分从容,“我遇到过流民,会将自己的盘缠分与他们。但你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所以我的施舍之举,换回来的也不一定都是感恩。但是这句话不完全对,也不完全错。只能说无论是什么,都有善恶之分。”
“你是说,流民也会行盗匪之行径?”
隗经秋笑问:“难道盗匪一出生,就都是盗匪吗?正如达官贵人的奴婢侍从,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奴才命。”
纪常羲轻轻挑眉,“画师这是话里有话?”
“女郎觉得我的话里,还有什么话?”他低头颔首,摆出一副求教的谦卑模样,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弯月玉便从衣服里掉了出来,在纪常羲眼前晃悠。
纪常羲轻轻一笑,抓住了那枚弯玉,拿在手里端详,而隗经秋被她一拽,整个头几乎靠上她单薄的肩膀。
“女郎是做什么?如果喜欢这枚玉,在下可以送给你。”
“画师的这枚玉,是我见过成色最好的。你一个画师,怎会有如此上佳的玉石?”纪常羲嘴上问着,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绕到他脖子后,准备去解开白绸带的结。
但这瞎子实在敏锐,反手捉住了她的手,很紧,捏得纪常羲生疼。
隗经秋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道,“女郎还是在怀疑我的眼睛?”
纪常羲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手,道,“怀疑?画师不要诬陷我,我只是好奇而已。”
隗经秋不接话,单手解开脖子的那枚弯月玉,又放开她的手,然后挪到了窗边,离得不远。但这是这个狭小的马车里,最远的距离。
纪常羲拿着那枚弯月玉,又瞧他坐得远远的,不由笑了起来,“隗画师,还挺洁身自好?”
“女郎出身世家,又是凤命之身。身份如此尊贵,而在下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画师。”
“你的意思是,若我身份同你一样,你便不会拒绝么?”
“不,”隗经秋摇了摇头,“在隗经秋的人生里,所有的假设与如果,都没有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欺骗。很多人会用谎言来蒙蔽自己的眼睛,自欺或是欺人,都是残忍而愚蠢的,因而我不会欺骗自己,也不会欺骗女郎。”
“你知道么?”纪常羲看着他,“你更适合做经学讲师,做画师埋没了你的才能。”
隗经秋道:“女郎比我更适合,但就算有这个机会,女郎想必也不会屈居于讲师之职。”
“没有这个机会,”纪常羲将玉还给他,坐直了身子,“本朝至今还没有开女子在朝为官的先例。画师说的,所有假设都没有意义。但常羲私以为,假设,并不全部是欺骗。有时候,更多的,是一种希望。换言之,是愿望。”
“而恰好,”她微微一笑,“我怀揣着很多这样的愿望。”
隗经秋攥紧了弯月玉,似要将玉融进自己的血肉里,一点也不知痛,反而语气平和地祝纪常羲,“那我祝女郎,得偿所愿。”
车马停了下来,两人的对话也到了结束的时候。临下车时,常羲凑近隗经秋的耳边,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乎你的眼睛吗?”
隗经秋喉结滚动,脉搏的跳动似乎也加快了节奏,“为什么?”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但是枫林那晚,你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像一只蠕虫钻进了耳内,心里便也不住地痒。那晚,初见她,心跳几乎戛然而止。
看到了什么?
罗裙衣衫之下,光洁细腻的皮肤,还有,精致凸出的蝴蝶骨。
隗经秋咽了一口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自己的食指,迟迟不答话。
常羲又道,“画师,无论你回答与否,也不论你回答的内容是什么。你只需要记住,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隗经秋有些失落,“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那晚的事情,女郎不必试探我。”
纪常羲道:“这不是试探。那只猫儿,叫小夭对吗?我也不会把它和画师的秘密告诉别人。所以你明白,这是交易。”
隗经秋缓缓地点了点头,将大氅递给她,“外面风冷,女郎穿上吧,不要再受寒了。”
纪常羲没有接,兀自下了车。
隗经秋的手悬在空中,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
一下车,纪常羲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早知不该逞能,接下隗经秋的大氅才对。
簌簌等在门外,一脸焦急,见到她的身影,连忙冲了上来,道:“女郎,有客人来了。”
东观宫邸学的调令刚出来不久,应当不是哪个看不惯她的臣子来西苑找她理论,要闹事,也要等到下午。
但簌簌这脸色,看样子是个不速之客。
纪常羲遂问道:“谁来了?”
簌簌小声说了三个字:“柳阖琛。”
纪常羲闻言,猛咳了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簌簌忙给她拍背,“女郎你你你……别紧张啊……”
“我没有紧张,”纪常羲顺过气来,瞥了她一眼,“来多久了?”
簌簌比出一个指头,“一个时辰吧,茶都上了三回了。”
纪常羲道:“给他上茶做什么?他不配喝我的茶。”
“哎呀我的女郎,来者是客嘛……再者说,他那张死人脸还有那双死鱼眼,看得我们瑟瑟发抖,不上杯茶换和缓和气氛,谁站得住?”
“太子殿下可知柳阖琛回雒阳了?”
“我瞧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襄阳回来的,直奔西苑。女郎,他……”
纪常羲吩咐道:“你速去东宫告知太子,柳阖琛从襄阳私回雒阳了,若有空闲,便来西苑见一面;若没有空闲,便不用来了。记住,这事,得让本末亲自通报太子,不能假他人之手,千万不能泄露柳阖琛私回雒阳之事。”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那女郎你要小心啊……”
“嗯。”
常羲先回屋子换了衣裳,重修了妆容,才不紧不慢地赶到了弄玉楼里。
柳阖琛坐堂上,双手置于敞开的膝上,瞧她来了,眼皮也不动一下,正如簌簌所说,气氛凝滞。清先立在旁边,迎她坐下,也上了一杯茶,然后退到了一旁。
常羲喝了一口热茶,整个胃都暖了。这簌簌傻丫头,给柳阖琛这厮泡得还是上等的银针。
柳阖琛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将作大匠,明面上是河东子弟、新起之秀,实则确实太子萧令深的至交好友,妥妥的太子党,但纪常羲与他的关系却并不融洽。
其中的原因,却很久远了。
柳阖琛曾娶太子舅舅魏镬的长女魏纾为妻,但齐王萧令泽事发后,魏纾在汝南赶往雒阳的途中突发重病,尚未足二十便去世了。
柳阖琛丧妻后至今未娶,孑然一身。
人都道将作大匠深情如斯,多年未娶不说,连妾都未纳过,此等好郎君,只怕是天上地下都难寻。
但纪常羲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那个叫魏纾的可怜女子,不是因病去世的。死于至亲至信人之手,没有比这更令人心寒的事情了。
而更令人害怕的是,十二岁的她,曾经目睹了那一幕。年轻女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是绝望的恐惧,也是带着乞求的求救。
可是她,手无缚鸡之力。
抵不过刽子手的残忍,亦,无法扭转命运的齿轮。
雨夜滂沱,死在那晚的,不止魏纾,还有纪常羲那颗曾经带着侥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