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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差役闻 ...

  •   差役闻言,大惊失色。

      他双眸转了转,视线在程金池和被程金池压住裙摆的“女子”身上转了一圈,警惕起来,试探着开口道:

      “夫人,您........”

      “谁是你的娘子?”

      “女子”低声开了口,声音清冷好听,如同夏日里的一汪清泉,清润甘冽,无端带来些许凉意:

      “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什么夫妻情分。”

      程金池闻言,下意识抬起头,似乎很认真地盯着“女子”看了一眼,随即恍然大悟,眼尾微垂,看起来有些失落,勉强笑道:

      “是我认错人了。”

      他垂着头,嘴唇发颤,看起来愧疚又悲伤:

      “夫人生的如此貌美,实在肖似我家中那娘子,我连日赶路,头昏眼花,一时不查,错认了。”

      “女子”:“........”

      他站在原地,盯着程金池的面容,兀自停留了好久,许久,才抬起头,看向差役,并未与程金池对视,低声道:

      “满嘴谎话。”

      言罢,“她”便径直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小侍放下帘子,吩咐马夫:

      “回府。”

      “是。”马夫扬起鞭子,甩在马背上,枣红色的马嘶鸣一声,健壮的马腿绷紧,马蹄扬起,随即重重落在程金池双膝跪着的青石板边,只差半分,就要将程金池踹的肠破肚烂。

      可程金池却丝毫不惧,依旧直挺挺地跪着,似乎是在赎罪一般。

      等马蹄声消失,程金池才在差役的呵斥和鞭打声中,缓缓站起。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愧疚和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和阴冷,双眸直直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

      看完貌美心善的苏家小姐,两名差役带着程金池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四周没有可供休息的驿站,远处唯有一破庙。

      荒郊野外,不远处传来狼嚎和狗叫,乌鸦的叫声听的人心底发寒。

      “天色不早了,林深路远,安全起见,还是在此处歇脚吧。”

      差役握紧马鞭,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破庙,道:

      “不如今晚暂且歇在破庙之中。”

      “行。”赶了一天的路,谁都累了,差役下了马,将马栓在路边,顺带取下干粮,随即进入破庙之中。

      破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差役升起火堆,从地上捡起几根树枝,丢进去生火照明。

      “赶了一天的路,今晚早点休息。”

      差役解开布包,从里面翻出几块烧饼和几片卤牛肉,摊开放在地上,盘腿吃起来。

      程金池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吃烧饼、牛肉,目光沉沉。

      火光哔啵,金黄的火焰他的瞳仁里不断燃烧着,衬得他的双眸亮如星子。

      差役偶尔间抬起头,见程金池不声不响地坐在一边,想到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便丢了一块烧饼和半块牛肉过去。

      烧饼和牛肉滚落在地上,沾了满地的土,程金池缓缓眨了眨眼睛,瞳仁中燃烧的火焰似隐似现。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跪在地上,一寸接着一寸俯下身来,左手拿起那一块烧饼,顾不上脏,狼吞虎咽地将其吞进肚子里。

      差役见他吃完烧饼,却没有吃牛肉,只是将牛肉藏放进袖子里,还以为他是想留着明天再吃,于是轻哼一声,没有管。

      半夜。

      差役轮流休息,看守程金池,程金池身上带着枷锁,靠着佛像旁边的柱子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火堆还未完全熄灭,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似隐若现,破庙中漆黑一片,唯有月色透过早已掉落的窗棂,斜斜地落照在那堆即将燃尽的火堆余烬上。

      差役看着睡着的程金池和伙伴,无端也起了些许困意。

      忽然间,腹中绞痛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晚间吃下的那几块牛肉早已变质,差役来不及想太多,只觉一股便意从肠胃直窜大脑,他甚至来不及想太多,也来不及叫醒同伴,赶紧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破庙,打算找一处地方小解。

      他前脚刚踏出破庙,后脚,程金池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差役离开的方向,缓缓站起来。

      他走的很慢,镣铐拖行在地上,发出清响,睡着的差役听到动静,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下一秒就能睁眼醒来。

      程金池双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手上还带着木枷,隔着马上要熄灭的火堆,看着靠着桌子、张着嘴睡着的差役,片刻后蹲下身来,伸出手,将白日里握在右手手心藏了好久的迷魂草丢进火堆里。

      迷魂草遇火则燃,刺啦一声,冒出白色的迷烟,程金池屏住呼吸,缓缓后退几步,用掌心捂住了鼻子。

      躺在地上的差役似乎是察觉到了些许危险,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但却因为没有防备,张着嘴吸入了大量的迷烟,很快,便从桌边倒在地上,彻底昏睡过去。

      程金池见状,伸出脚,竟也不怕烫,径直踩灭燃烧的火堆,随即跪下来,摸出他腰间带着的钥匙,自己给自己解开。

      他双手都被卡着,自己给自己解开着实有些困难,好死不死,屋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月光将屋外的影子逐渐拉长,马上就要进入庙中。

      是小解完的差役回来了。

      程金池听到动静,目光阴狠,看向屋外。

      漆黑的影子进入破庙,差役小解完,刚准备坐下,继续守夜。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心中却忽然咯噔一下。

      刚才还靠着柱子睡着的陈金池,此刻却不见了。

      差役的头顶登时冒出汗来,七月的盛夏,他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连滚带爬地坐起来,来到同伴身边,想要将同伴摇醒,却发现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只是昏睡了过去。

      差役见喊他不醒,只能咬牙站起来,借着月色,看见庙门口掉落的枷锁和铁链,以及草鞋脚印,赶紧解开马绳,迅速追了过去。

      一阵云忽然飘来,遮住了天边的月,破庙内一时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在一片浓郁的黑暗中,一个光着脚的男人从佛像后跳了下来,趁着夜色,脱下差役脚上的鞋,给自己穿上,随即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破庙。

      程金池解开另一匹马的马绳,跨坐上去,一夹马肚,掉转马头,朝方才差役追捕时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不敢拖延,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只知道往前冲,因为他知道,一旦逃跑被发现,等待他的,不是既定的流放,而是死。

      马上要进清水城,程金池不再选择骑马,而是在三岔路口停下,将马拴在路边,随即进了城区。

      他攒了半宿的力气早已在长途奔袭中被熬光,天边此刻露出了鱼肚白,街上也渐渐有了行人。

      程金池必须马上找到下一个躲藏歇脚的地方,因为一旦有人发现他,看他身着囚服却没有镣铐枷锁,就知道他是逃出来的逃犯。

      一旦有人报官,他马上就会被抓回去。

      程金池不敢停下,避开人多的地方,贴着小巷墙角,躬身弯腰,终于在天大亮之前,赶到了苏府的后门。

      他额头已经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汗水滴落下来,模糊了面前朱红色的大门,双腿也因为连续几个时辰的奔跑而酸疼,脱力跪倒在台阶上。

      程金池用力喘了一口气,休息了几秒钟,随即不敢耽搁,指尖握紧成拳,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敲在了苏府的门后。

      他连续不断地敲了好久,直到指骨泛红,渗出血来,有下人听到动静,赶紧丢下扫把,前来开门:

      “谁呀,大早上的——啊!”

      下人看着倒在后门台阶上、浑身血污的程金池,吓了一跳,大叫起来,惊魂未定之下,正想关上门,却看见程金池抓住他的膝盖,在他的白袜上留下暗色的血痕:

      “别叫。”

      程金池用尽全身力气,爬过苏府的门槛,随即朝着台阶滚下去,进了苏府的后院。

      等到整个身体进了苏府,程金池才得以重重地喘一口气。

      他仰躺在苏府的青石砖面上,看着吓的面色惨白的下人,有气无力道:

      “我是程金池。”

      他气若游丝,低声道:

      “我要见你们家小姐。”

      下人看着程金池这副半死不活、浑身血污的样子,心中害怕极了,很想把他丢出去,但又怕会引来什么灾祸,只能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随即赶紧关上门,冲去自家小姐的落月院。

      落月院内。

      苏令姝端坐在紫檀描金妆台前,镜面被打磨的莹亮,照出苏令姝略显苍白憔悴的眉眼,以及眉中心一颗小小的红色孕痣。

      他昨夜并未睡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此刻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脑海中却逐渐浮现出一张年轻清俊、双眸含笑的男人脸庞。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勾起淡笑,但很快,他嘴角的笑又落了下去,他双目陡然爆发出强烈的仇恨和愤怒,猛地起身,手用力将妆台上摆着的首饰盒、玉梳、胭脂香膏拂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重响,以此来发泄。

      小侍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似乎是早已习惯,赶紧上前,轻声安慰了几句,将苏令姝劝回椅子上坐下,随即又默契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苏令姝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坐在椅子上,冷着脸一言不发,片刻后,才像是终于冷静下来,让小侍给他梳妆。

      小侍拿起珍珠粉,很是小心地,在苏令姝的眉心上按压着,将那颗小小的红色孕痣遮盖下去。

      苏令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厌烦地闭上了眼睛。

      正在他上妆的时候,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似乎有人在外面喊:

      “小姐,小姐。”

      苏令姝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道:“画屏,是不是有人在外面。”

      “是。”身后服侍的小侍应声说:“小姐,我出去看看。”

      “嗯。”苏令姝重新闭上眼睛。

      画屏支起帘子,弯腰走出门,看着慌慌张张的下人,训斥道:“大早上的,慌慌张张作什么?”

      “是,是。”下人咽了咽口水,缩紧脖子,道:

      “奴才有要事要禀告小姐。”下人说。

      “什么事?”画屏认得出他是洒扫小厮,按道理应该不会有什么要事要禀告小姐,狐疑道:

      “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罢。”

      “是,是。”下人原本就有些结巴,此刻更结巴了,低着头说:

      “我,我方才在后院扫地,听到,听到后门传来敲门声,我以为是送菜的老伯,就,就过去开门,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一个混身.......混身........”

      他说着说着,就哆嗦起来,画屏有些不耐烦,道:

      “混身什么?”

      “混身,混身是血的男人。”下人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我害怕极了,一时不查,让他爬了进来,想将他丢出去,见他伤势很重,怕他死在苏府,不敢,不敢碰......”

      “.......废物。”画屏骂他:“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会禀告小姐的。”

      下人唯唯诺诺应了一声,见画屏转身准备进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道:

      “对,对了。”

      画屏脚步一顿,睨着眼看他:

      “什么?”

      “他说,他叫程金池,想见我们家小姐。”下人说。

      画屏闻言,忽然变了脸色,

      “你说他叫什么?”

      “程金池?”下人也记不清了:“应该是这个。”

      程金池三个字,犹如有什么魔力一般,让画屏脸色忽然变的难看起来。

      他用力攥紧衣袖,神情里闪过一丝忧虑,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屋内,低着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迟疑再三,还是缓步进了屋内。

      苏令姝已经梳洗好,正在换衣服,见画屏脸色不太好的进来,问:“怎么了?”

      他声音淡淡,像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碍于家主的身份,总还是要问一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未曾。”画屏勉强一笑,回禀:“不过是后厨少了几个南瓜,特来禀告。”

      “不过几个南瓜,少了就少了吧。”苏令姝懒得管,道:“我去看看明儿醒了没有。”

      言罢,他便出了门,画屏应声,看着他离开远去,才出了落月院。

      他脚步迅速,来到后院,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厉害。

      等到了后院,他的脚步迟疑几下,随即又快起来。

      转过走廊,走过桂花树下,朦胧的树影里,他看见一个身材挺拔高大的男人此刻正倚坐在晒着辣椒和玉米的架子下,半阖着双眸,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他浑身脏污、头发蓬乱,和乞丐无异,甚至更加狼狈,早没有了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好似燃着火一般。

      画屏心中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走到了程金池面前,声影在日头的照射下,在程金池的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程金池感受到一层阴凉,下意识抬起头,见是画屏,笑了笑,低声道:

      “画屏。”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哪怕是一张脸早已面目全非,嗓音依旧低沉好听,让人心跳无端漏了几拍:

      “你家小公子呢?”

      画屏看着程金池即便狼狈到泥土里,嘴角依旧挂着的不可一世、胜券在握的笑,再想到苏令仪这些年因为他所受的一切心酸悲惨和难堪遭遇,对主子的心疼在刹那间胜过一切情绪,他忽然生起气来,猛地踢了程金池一脚,恶狠狠道:

      “早就死了!”

      他听着程金池的闷哼声,恨声说:

      “便是被你这个抛妻弃子、薄情寡义的负心狗男人害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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